第54章

解决了京中两家钱庄,戚越所积资本已足,再贪多恐徒生事端,他行事还是很低调。

这些时日,他还用宋世宏的关系结识了皇宫西华门的禁卫首领,以此买通了几名采买宫人,又以重金送进一批自己人,在宫人采选中过关。

安插皇宫眼线的事也急不得这一时,花钱买通的关系总不如心腹牢靠,待多些时日,让这些心腹慢慢站稳脚。

戚越打算出京去屯养兵马了。

他这半个多月吞并钱庄的事也没瞒着戚振,戚振与大哥戚礼都是知道的。只不过屯养兵马是大罪,戚越还是隐瞒了下来,连萧谨燕都未告诉。

他只对戚振说要离京去办社仓的事务。

戚越带了一队人策马离京,先抵达衡州,这里有他最信任的两个兄弟。

纪元信与纪元义。

兄弟二人原先在旱年吃不上饭,沦为山匪,戚越途径此地,跟两人打斗一番反倒误打误撞成了朋友,便在此地建了社仓的分据点,教兄弟二人负责看守社仓,给百姓分粮。

如今,两人带着从前那群山匪早已学好,耕地都开垦了百亩,日子滋润。

戚越便是介意他会打破众人的安稳。

纪元信比戚越大四岁,却称戚越一声越哥。

纪元义倒是与戚越同龄,也喊他越哥,对戚越的到来兄弟二人都很开心。

傍晚,天气仍还有些热,二人皆撸起袖摆给戚越倒上酒,坐在河边树下烤兔肉吃。

纪元信五官周正,倒看不出一身匪气,笑道:“越哥,怎么样,入京的生活是不是比老家潇洒多了?”

戚越抿起薄唇,与纪元信的大碗碰上,饮下碗里的烧刀子:“京城规矩多。”

纪元义道:“我与大哥都听说越哥娶的是侯府的小姐,那应该是十分尊贵的人物,越哥什么时候把嫂子也带来我们见见!”

提起钟嘉柔,戚越眸底掠过一丝笑意:“有机会。”

他问:“如今田地收成如何?”

“别提了,今年衡州的赋税加了两成,本想靠着伯父指点的本事多收点粮,但朝廷给的税又重了。”

戚越道:“京中也是如此。我此番来是想问你二人,之前的兄弟还有几人?”

“兄弟们都在。”纪元信虽不明白戚越何意,但很认真地回道。

纪元义:“是来活儿了?又要护送哪个当官的,还是干架!越哥直接说。”

戚越放下酒碗,面容凝肃:“我想干点掉脑袋的事。”

纪家兄弟俩皆是一愣,神色也跟着严峻起来,放下酒碗,赴死般看着戚越:“是你家出事了?你直接说要我们做什么,兄弟们这条命都是你的。”

月色明朗,宸星如灯。

潺潺河水声清脆,虫鸣起伏,宋青与宋武席地坐在一旁无声吃着烤兔。

纪元信与纪元义也皆屏息等着戚越开口。

戚越摘下腕间翡翠,拨动珠串道:“我想有一队自己的人马。”

纪元信虽没读过书,却酷爱听自古历史上大将的故事,又知如今天下局势,当即明白:“你要兵马对抗朝廷?”

“也不是。”戚越没隐瞒信任的兄弟,“朝中的局势元信知晓,我知道你爱听时事,多少知道当今圣上几个儿子都在争储君之位。我家入京后就卷入了储位争斗里头,如今戚家没法抽身,为防意外,我需要些自己的人马。”

兄弟两人听得兴致高涨:“这意思是以后我们要是进京同你保护哪个储君,还算救驾勤王了?史书上都能留名字!”

纪元义:“顶多留个纪氏两兄弟!哈哈哈!”

兄弟两人虽笑,却知戚越对此事慎重严肃,二人也敛下笑意,豪迈道:“这点破事我二人不怕,脑袋早就掉过无数回了,我们跟你干!”

戚越深望二人:“多谢。”

两人听着他交代。

戚越问:“如今我们有多少人?”

“二十多岁的兄弟有三百多人,三十到四十的有一百人左右,还有十几岁的也有个百人。大家都讨不到媳妇,能使力气的女子只有五十人左右。”

“年纪太小的不要,妇人们如今也暂且不用,其余的人我要按骑射编排训练。”戚越眼眸深邃,“此事得由你们兄弟俩出面替我与他们签下契书,每月每人我给二千文、二石米。”

兄弟二人应下:“行,这都赶上正规军的月俸了!”

戚越在镇子里住下。

纪氏兄弟二人花了两日功夫召集了这些人,几乎所有人都想过来,但戚越只要个高或有力气的,选出的已有三百人之多。这些人同纪氏兄弟都有过命的交情,也都得戚越的社仓拨粮救命。虽不知是要做什么大事,但纪氏兄弟二人把话说得很严重,众人也愿跟随。

戚越当日便让宋武去城中的齐氏钱庄提钱,给每人发了银。

开始训练时,戚越以半面面具遮掩容貌,一日之内有序分出阵营,购置了马匹,私做了一批弓箭与枪棍。

山中大片空地上,四面皆环密林,烈日当空,一排排布衣大汉各自操练起来。

戚越如此呆了四日,纪元信与纪元义已经会按照他的要求训练这些人手,戚越便动身前往下一处城。

他的计划里至少要养起五千人马。

五千人马不多,在钟嘉柔看的话本里头至少得要五十万人马才叫厉害。但那只是话本,在大周,一方藩王若有三千兵马都可以掀起满城风雨了。

行到鄞州,夜色已晚,戚越先落脚了客栈。

此行他带了十人,众人都安顿下来了,宋青与宋武还守在戚越房门外。

戚越沐浴完,坐在案前提笔给钟嘉柔去信。

最近因为都在路上,他收到她的信便迟了很多,她信上说京南郡下了三日大雨,温泉池中水暖如春,戚越这边倒是烈日炎炎,干得都口渴,当时读着钟嘉柔的信,他只想把她抱到那温泉池中,和她一起感受一下那温泉水是不是暖如春水。

信刚写完,宋青敲响了房门,将迟到了两天的包袱递到房中。

戚越将信递给宋青,淡声嘱咐:“早些歇着吧。”

他回到房中,打开包袱。

钟嘉柔穿的是一件浅鹅黄小衣,软滑的云缎泛起光泽,小衣素洁,未有刺绣,却有阵阵清雅的兰香,是钟嘉柔身上惯爱用的香膏。

分别已久,戚越似乎已知想念的意义。

他这些日子很想见到钟嘉柔,骨髓里的异燥难以抑制,他想真切见到她,将她温软的身体抱入怀里。

这种念头疯狂生长,却又得不到满足,张开手臂也无法拥到她入怀。

戚越已经好几日没有收到过她的小衣了,他昂起头颅,将柔滑的缎子覆于面上,如个疯子般亲吻,以舌卷入口中,就像从前那样亲这小衣之下的她一般。

挺拔健硕的身躯在这一件女子小衣里纾解了出来,戚越眸底浸出一抹餍色,漫漫长夜,拥着这件小衣睡着了。

鄞州仍是晴天,一千三百里外的京南郡也是晴天。

这封回信被钟嘉柔拆开。

池塘里莲花开遍,她坐在小舟上,读着这字有些失神。

「吾妻嘉柔爱鉴:

近日生意做得很大,我来了鄞州谈笔买卖,鄞州辽阔富庶,山清水秀,是个漂亮的地方。当地有道名菜叫鄞湖银鱼,我吃了,鱼汤很鲜,今后带你来玩。

嘉柔,你可有想我?」

钟嘉柔失神,是因为鄞州。

戚越去了鄞州,她曾经梦想和霍云昭婚后在那里居住的地方。

钟嘉柔重新读着这封信,倚靠在小舟上,只将一双脚伸出舱外晒晒太阳,身子都懒倚在舟棚内。读完信,她淡淡抿了抿唇。

秋月划着小舟,水波清漾,小舟行在朵朵莲花之间,钟嘉柔伸手拂过娇艳的花瓣,摘下一朵熟透的莲蓬。

秋月好笑道:“夫人,世子来信说什么呀,京中可有什么好事?”

“他不在京中,他去鄞州办事了。”

秋月这才小心收起笑脸,也才发觉钟嘉柔并未展露笑颜,便明白主子是忆起往事了。

秋月道:“那上岸吗?给世子回信。”

“不知道写什么。”

的确,戚越要她每天都给他去信。

钟嘉柔往常写写每日都吃什么,做什么,很简短的几行字,戚越让她多写些字,不必在乎书信格式,让她以口语述写便是。钟嘉柔却每次都只公式化地回应他。

她伏着舱壁,摘下一朵饱满的莲蓬:“把这个寄给他吧。”

于是,这朵莲蓬随着她新一日的小衣遥寄到了鄞州戚越手上。

戚越在包袱里没发现信,小小失落一番。

但这莲蓬也算安慰。

时隔三日才收到的包袱,莲蓬的外壳已有些干瘪,但里头莲子倒是完好。

戚越剥开一颗莲子,脆生生的甜。

莲子一共剥出二十颗,他收进了腰间锦囊里,舍不得一次性吃完,留着每日剥一颗吃。

只是这莲子撑到第十二日便不行了。

钟嘉柔收到戚越的回信:

「吾妻嘉柔爱鉴如晤:

今日下到宁州,宁州气候潮湿,我剥开你上次寄的莲子味微苦,才知已霉坏,余下七颗莲子皆不能吃了。今日到此地便一直忙到夜间,晚饭吃的饼。

我住的屋外小径开遍野花,小蜜蜂在飞,突然忆起你跳舞时的样子。

嘉柔,你想我吗?」

钟嘉柔坐在晨光洒落的花圃中,瞧着这封信黛眉微蹙,上次寄的莲子?

那都是半个月前。

戚越竟把莲子一直留到现在?

“戚五郎写了什么?”坐在钟嘉柔对面的岳宛之笑着抢过信纸,“我要偷看!”

昨日岳宛之才来到此地,她长嫂诞下可爱的小侄儿,常宁侯夫人才放她来钟嘉柔这里。

岳宛之看完信一惊:“不是吧,这是戚五郎的信吗,怎么这人看着威猛高大,说话这般细腻呀!你们夫妻感情很好啊。”

钟嘉柔拿过信,抿了抿唇回着:“他的确是个心细之人。”

春华与秋月拿来笔墨,钟嘉柔撑在院中石桌上给戚越提笔回信。

待信写完,旁边岳宛之道:“他问你可有想他,你怎么不回?”

钟嘉柔轻声道:“我不欲将这些诉之于纸上。”

“嘉柔,你给那个人写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岳宛之也轻声说起,“回首处,依依杨柳,飞絮白衣。”

钟嘉柔怔住。

回首处,依依杨柳,飞絮白衣。

是她给霍云昭写过的信。

那时,圣上南巡,携了六名皇子,霍云昭正在其中。他去了三个月,那年春日柳絮漫天,她和陈以彤、岳宛之在野外踏青,微风里掀起一阵白光,她恍惚以为是霍云昭来了,回首只见柳絮纷扬。

钟嘉柔心中忽觉愧疚。

戚越是去为侯府奔波,却怕她受累,将她小心安顿于此,又有仆婢伺候,又有护院保护,还有温泉与每日佳肴,他却只在信上说晚饭吃的饼。

钟嘉柔重新展开信,添了一笔:「妾亦思君。」

就当是哄一哄戚越吧,至少让他在外安心。

午膳吃的凉拌酪酥,岳宛之昨日来时特意将戚家委托给她的酪酥带给钟嘉柔。

这些酪酥还是钟嘉柔之前亲手所植,如今已结出累累果子。

钟嘉柔还是第一次吃到自己亲手种的菜,蒸熟的酪酥绵软适口,她心中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滋味。吃过午膳,也不觉困,在后院里开辟出一块空地,取了些菜种动手种起菜。

一个个小坑里撒进种子,钟嘉柔徒手捧着细土薄薄覆了一层,很自然地将发丝捋到耳后,笑着对岳宛之道:“我从这里离开之前还能吃上它们,这里树荫遮阳,土地湿润,这些菜苗发芽会很快。”

钟嘉柔白皙的脸颊沾了一点泥土,她自己未觉。

岳宛之从未做过这些,只在旁帮钟嘉柔拿小锄头,她笑着看钟嘉柔许久:“嘉柔,我觉得你嫁给戚五郎应是嫁对了。”

钟嘉柔不解:“为何这般说?”

“因为你变得有力气了。”

钟嘉柔抿起红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只是不想将日子过得太僵了。”

至于嫁没嫁对,左右都是这一个人了,总不能她还能和戚越和离吧。

岳宛之忽然道:“我说一桩事你别太自责,就是宋亭好出嫁时是从客栈里走的。”

钟嘉柔怔住,忙放下手上的菜种。

岳宛之:“是我母亲打听来的,宋亭好被安乐侯从族谱中除名了。起因是安乐侯不给宋亭好嫁妆,宋亭好平日乖乖顺顺的一个人,竟去同父亲顶嘴了,说安乐侯偏心男嗣,从不重她们姐妹。当时还有安乐侯的部下在,安乐侯颜面尽失,就不认宋亭好这个女儿了,闹着将她除名。”

岳宛之说宋亭好也不低头,便被赶出了侯府,她也倔气,在客栈被那书生接走。

“幸好我在她出嫁前送去一对玉镯。”岳宛之道,“那对镯子玉质极好呢,若她带走了以后还可以变卖成银子。你送了什么?”

“银票。”

岳宛之好笑道:“那我们俩还真是送对了。”

钟嘉柔心中虽有自责,如今却觉得脱离那般的家族也许算是好事。偌大一个安乐侯府都无人站出来为宋亭好说话,那样的家族不要也罢。

……

庄子里日子清悠,光阴如梭,转眼已是初秋。

钟嘉柔坐在院中弹了会儿琴,一人呆着觉得无聊,已经想京中的亲人了。

岳宛之早就回府了,常宁侯不许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在钟嘉柔这里呆太久,岳宛之住了小半月便已回京。

钟嘉柔百无聊赖,直到这次拆开戚越的信:

「嘉柔爱鉴如晤:

老子回来了,初七就来接你。

宝儿,老子都想死你了。」

钟嘉柔高兴地从椅上起身,心情愉快,脚步也轻盈很多,踮起脚尖轻快跳起一段舞。

秋月笑道:“夫人,世子说什么,是要来接我们回京了吗?”

“嗯!”钟嘉柔轻快答着,腰肢轻仰,舞步愉快,“终于要回去啦,我都快呆发霉啦。”

……

戚越这封信是从惠城寄来的。

这三个月戚越到了九个州郡,屯养人马五千余人,虽不能做到尽善尽美,但余下的事可以放手给他信任的弟兄们做,他也总算可以如期抽身,接钟嘉柔回京。

钟嘉柔收到了他的回信,她显然是愉悦的,在信中问他此行可顺利。

戚越在马车中回信,只言一切顺利。

这一路辛苦他半分未讲。

不过此行他断在了惠城。

本来惠城有他相熟的好友,也能至少招募到七八百人,但城中却有些奇怪。两个月前,惠城来了个持有州府文书的矿商,招募了至少六七百人,如此官商背景,戚越恐他的人混淆秘密,便没有再在惠城招人,弃了这块宝地。

如今人马于他而言已足够。

戚越写完信,揉了揉鼻梁山根处,起身改换了骑马。

宋青道:“世子,不如您还是坐马车回京吧。”

“无事,骑马快些。”

戚越此行就夜间坐了会儿马车,一路都是策马驰骋,想比信中早两日赶回南郡接上钟嘉柔。

一想到即将见到分别已久的妻子,戚越弯起薄唇,便只想下一刻就见到钟嘉柔,抱到她温软的身体,看到她的笑靥,把未圆的洞房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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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男主的心愿就要实现了[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