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依赖

饶是这样,祝瓷也没有醒来。

反而似乎是感知到安全,眉头慢慢松开,柔软细腻的脸颊完完全全贴在他的掌心,微微挤压得变形,像是毛茸茸小动物睡着时的模样。

不自知地依赖着他。

距离太近了。

他甚至能看见她眼皮上透出细小血管的青色,耳垂上有颗微不可察的痣。

这并不符合他一贯的社交礼仪。

又或者说,早在那天西禅寺的蝉鸣里,他的规则就已然被某个特定的人打破。

裴徵明强行把目光移开,在半空中某处停顿片刻,又再次落回她的睡颜上。

最终还是没收回手,稳稳充当着临时靠枕。

无可奈何,又心甘情愿。

他的目光一点点地描摹着她的五官。

道路两旁的路灯不断向后倒退,暖调的灯光将她的脸映照得隐隐生光,冷白的皮肤看起来更像是白瓷般的质感。

这么静静托在他的掌心里,如同无价珍贵的易碎品。

还真是,捧在手里怕碎了。

不怪祝家拿她当眼珠子般护着,换作谁也不能舍得她受半点委屈。

空气无声流淌。

车内静得针落可闻,以至于裴徵明甚至可以听见她的呼吸声,呼吸节奏似乎比正常人睡着时稍微要更慢些。

他翻腕看了一眼时间,静静注视着她片刻,再次看向秒针所指向的位置,似乎在计算着什么,眉心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每分钟的呼吸频次完全不在正常区间内。

祝瓷的呼吸喷洒在他掌心的肌肤上,随着脑袋一点点歪过去,唇瓣也逐渐蹭到掌心里。

温热而柔软。

裴徵明眼眸晦暗地注视着她。

像是某种大型的凶兽,在暗处一动不动地锁定住猎物,侵略性太强。

后知后觉喉咙干渴得要命,唇与掌心相贴的位置,阵阵发麻。

/

祝瓷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车刚刚在她来时的位置停下。

脑袋还有些发懵,看着眼前的景象呆了好几秒,左边脸侧无端带着几分热意,有种形容不上来的感觉,只觉得梦里也分外安心,竟比前几日在寝室里睡得还熟些。

她缓过神,慢慢坐直了身体,搭在身上的披肩滑落下来。

出门时原打算送完东西就到图书馆去,图书馆空调温度打得低,就带了件披肩。

见不是她今天刚还给他的那条毯子,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不太想,再和他借来还去的。

但她兀自睡着,实在有些不礼貌。

祝瓷正想朝裴徵明说声“抱歉”,抬手看了眼时间,愣在了原地。

她本以为是刚到这。

但此刻不是高峰时段,去时十多分钟的路程,回来怎么也不可能开上一个小时。只能是在这周边兜圈子,为了等她睡醒。

裴先生的体贴太润物无声。

祝瓷沉默地攥着披肩末端的流苏。

仿佛紧紧抓住些什么,才能抵抗此刻一脚踩进云里般,不可控的失重感。

她不愿意,也不能去深想,这份体贴是为什么。

祝瓷朝着裴徵明的方向微微侧身,却逃避似的,刻意不和他对视。

“抱歉,浪费您时间了。”

“没休息好?”

她轻轻点了点头,“可能吧。”

中规中矩地回答,连个“怎么了”的话口都没给对方留,随即将话锋一转:“谢谢裴先生这些天的照顾,时间有些晚了,我就先回去了。”

心狠得连句“再见”也不愿意说。

裴徵明佯作没听出她没说出口的意思,只提醒,“别逞强。”

祝瓷明白,应得干脆:“我知道。”

下了车,在关上车门之前,礼貌笑着道了句:“裴先生路上慢行。”

等到转过身,得体大方的笑容才慢慢收了起来,眉眼间隐隐蕴着几分落寞。

以后应该,真的不会再见面了。

祝瓷阖着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个来回,失落的感受横亘在心间挥之不去。

没关系。

她一向很擅长把情绪慢慢收拾妥当。

/

隔天。

京市的气温仍不见下降的势头,天气好得出奇,平日难得万里无云的好天儿,在军训期间倒是常见了起来。

祝瓷撑着参加了上午的训练,下训的口哨一响,就往学院办公楼的方向走。

在辅导员下班之前赶到了办公楼外边,刚出电梯间正要转进走廊,视野被墙角转弯处遮挡,转角两边的人都没有察觉到另一侧有人,险些迎面撞到一起。

祝瓷的脚步收得急,人是没有相撞上,自己却趔趄地磕在墙上,眉心紧紧皱了起来。

她尚未说什么,反倒先听对面骂道:“你眼睛瞎啊。”

只消听声音,就知道是俞代萱。

她轻轻拂了拂衣服上沾上的灰,没有分出多余的目光,对方得理竟难得没有纠缠,边说边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祝瓷走到其中一间办公室外轻轻叩了叩门。

办公室的门敞着,辅导员正捧着保温杯,呷了口茶。听见声音抬头看了过来,“有什么事?”

这个时间,办公室没有其他老师在,祝瓷也就没有关上办公室的门。

她走到近处说道:“老师,我这两天尝试了跟着训练,确实适应不了这样的强度,身体很不舒服。这是我前些年的就诊记录,都是市医院开具的单子,劳烦您看看。”

外婆将这些纸质病历单寄了过来,昨天傍晚快递才送到。上午训练的开始时间太早,辅导员那个时间不在学校,她不好先斩后奏地缺训,只能又撑着坚持了一个早上。

辅导员翻了翻那叠厚厚的纸页,确实是正规医院的抬头,也有医生签字。但还是有所顾虑地说道:“你这最近一次就诊是三年前了,你也说这个病不是病理性的问题,没办法有确切的诊断报告,再加上你高考体检又没有明显的异常。就算我给你申请免训,学院里也不能给批。”

祝瓷没有着急,语气仍然平静温和。微微皱着眉头,似乎有些为难的模样。

她不说自己身体有多么不好,只说道:“以前发作的时候动静不太好看,操场上人太多,我担心万一发作会给学校带来不好的影响。”

辅导员听她说得在理,再看她确实是毫无气色的羸弱模样,斟酌片刻说道:“我给你开个条子,你拿去和教官说,让你在旁边观训吧。”

“自己机灵点,要是看到领导来检查——”

话才说到一半,门口忽然闪进来一道人影,风风火火地闯到两人面前,辅导员没说完的话被突兀地打断。

竟然是刚见过面的俞代萱,不知为什么去而复返,“凭什么不同意我请假,但是同意她的?”

“她有病历单,你有什么?”

“你不是说了好多年前,那我小时候还割过扁桃体呢,怎么不算手术了?”俞代萱嚷着,声音在整个办公室里回荡着。

“我不管,导员你给她批条了,就必须给我批,否则你们之间肯定有问题,我要去举报。”

辅导员被她这么莫名其妙地扣了顶帽子,顿时也不悦起来,大掌一拍桌子,“合着你们一个寝室说好了在这跟我演呢?”

“以后没有校医务室开的病假条,再过来说请假,我一律按照旷训处理。”

祝瓷想解释,却被呵斥道:“都给我出去!”

她唇角绷得平直,“抱歉,打扰您了。”

而后冷着脸往外走。

俞代萱的脚步声就跟在她的身后,像是遇到了多大的好事,幸灾乐祸道:“有些人啊,就想要搞特殊,别人都不能请假,凭什么她行啊。”

指桑骂槐得太明显。

破法者易诛,破例者难容。

世界上总有这样的人。

明明自己也捞不着好处,但只要能让别人也得不到,她就觉得心里舒坦。

他们不为自己争取,不质问规则的不合理,只是一味紧盯身处同一环境里的人。

既然规则限定了我,那我就要拖住你。

我请不了的假,你凭什么请?我做不了的,你凭什么做?我不能写的,你凭什么写?我没有的,你凭什么有?

凭什么?凭什么?

这三个字就构成了她所有底层逻辑。

没必要和这样的人解释。

祝瓷静静地看着她,忽然很轻地朝俞代萱笑了笑,“你也没办法时时刻刻在这。”

她的话意味不明,俞代萱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怀疑地看着她。

“你不会是还想来吧?”

祝瓷仍是笑意淡淡的模样,什么也没说,转身朝着另外的方向走了。

既然俞代萱今天会折返回来盯着她,那她给俞代萱埋下个怀疑的种子,俞代萱只会在之后的每一天都担心她偷偷请假成功。横竖浪费的不是她的时间,对方爱紧盯着就紧盯着吧。

她走到寝室楼下,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裴思甜也看到了她,朝着她挥挥手。

“祝瓷。”

裴思甜朝着她快走了几步,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明天我过生日,请了些朋友在竹园聚聚,你也来好不好?”

“你和朋友们聚,我就不去打扰了。”祝瓷莞尔笑笑,委婉地拒绝道。

“你们玩得开心。”

“我朋友不多的嘛,除了你和景尧李乘乐,没几个人来。”

“我看他们的脸都看烦了,你来陪我吧。”

裴思甜边说边可怜巴巴地看着她,那双圆圆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祝瓷不忍心拒绝,又有所顾虑。

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一道霁月光风的身影,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

“我怕礼数不周,让你家人笑话。”

“他们才不来和我小打小闹呢。”

裴思甜说完,忽然咂摸出味来,问道:“你是不是想问我哥?”

“他不会来的,从他进集团工作之后,每年他都是让我把想要的礼物发给陈科,等到生日当天陈科再把礼物送到家里来,压根儿连我哥的面都见不着。”

祝瓷稍稍放心了些。

裴思甜见她松动,赶忙说:“那明天我让李乘乐来接你,千万不许鸽我。”

她以为祝瓷和她一样怵她哥,颇有同病相怜的感受,极力向她保证道:“你放心,我哥绝对、绝对不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