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隔日,拍摄最后一天,整支团队在民宿门口集合。

大部分工作人员显然休息得不够,又因昨天刚被训过,神色萎靡,排队等着小张给他们发能量饮料。

宋莺倒数第二个出现,打着哈欠四处瞅瞅,皱眉问:“周随鸣呢?”

小张忙中抬头,“没见到,我早上发消息给他没回,刚才去敲门也没反应,我有点担心——”

话音未落,有人以火箭速度从外面冲进来,一只手扒拉头发,另一只扶稳框架眼镜,模样虽有凌乱,眼圈都没消,但情绪亢奋,脸色更是异常红润。

“人齐了?我刚……晨跑回来。”

小张傻傻张嘴:“鸣哥,外面走路两公里都是泥地,你还能晨跑?”

周随鸣:“你发饮料用嘴吗。”

年轻人还记着昨天周随鸣发飙,连忙哦一声,乖乖干活去了。其余工作人员暗中对望,暂时摸不准周随鸣的心情,也都默默不发声,以免再撞枪口。

唯独宋莺,将周随鸣从左到右扫一圈,瞧出他身上衣服还是昨天那套。

某些事情不靠依兰依兰也能解决,宋莺大翻白眼,“担心他个屁,吃饱喝足来的,上车了上车了,赶紧出发!”

她和周随鸣坐一辆车,见周随鸣要进后排,立刻踢人,“一身骚味,滚前面去。”

周随鸣只好照办。刚坐上副驾,今天做司机的安迪就笑嘻嘻说:“嘿咦,是不是拜过linga(林伽)了?很灵的喔!”

替补坐后排的天真小张问:“那是什么神?保事业顺利还是身体健康?灵的话我也想拜一拜。”

宋莺:“你还年轻,够用的。”

安迪:“不过想要超水平发挥,还是可以拜一下的噢。”

小张:“啊?”

“……你们不用三堂会审吧。”

周随鸣额头突突跳起来,又着实理亏,讲也讲不过他们,只能埋头改rundown追进度。

直到手机震动,他分神看,是郑怀悠发信息过来。

You:没耽误拍摄吧?

周随鸣将圆珠笔咬在嘴里,双手捧着手机,打字:及时赶上。

他琢磨几秒,跟着发:想你了。

早晨自己没被闹钟叫起,而是被吻醒。郑怀悠特意给周随鸣留了三十分钟,边亲他边说,七点半了,你要是现在起来,还有时间冲个凉,我帮你喊酒店的接驳车送你过去。

初初睁眼,周随鸣有点发懵,心想郑怀悠怎么突然亲近,随后方才回忆起昨晚的事情。

触感与温度都是实打实的,拥有郑怀悠的记忆也不是一场春梦,这让他的心情迅速从零充至满分。当即胸口发热,一把搂住郑怀悠,止不住翘起嘴角,说我动作很快,洗澡五分钟就够了,所以可以再抱十分钟。

你早饭不吃?郑怀悠没被他带跑,却也不推开他,手放到他背上,说,最多只能抱一分钟。

这么小气。

影响你工作就不好了。

别提这个,周随鸣烦恼地用脑袋蹭蹭郑怀悠的脖颈。现实不得不让他恢复理智——昨晚来找郑怀悠,rundown有些落下的进度还没调整完,今天又是最后一天,收尾任务想想就很重。

他挣扎一番,最终还是爬起,却又不甘心头次做完的温存时间如此短暂,只能按着郑怀悠亲了好几下,以确认对方全盘接受这种恋人之间的相处。

毕竟此人演戏/装傻/扮无辜都是一等一,要敢摆出第一次接吻之后那种“其实是我喝多了”的表情,周随鸣保证就算迟到也要把他干到承认没有。

幸好,早晨的郑怀悠没再装。等周随鸣冲完凉,发现自己昨晚穿来的衣服都熨过一遍,估计是郑怀悠趁他睡觉的时候叫了加急干洗服务。

不止,连早餐也一并准备了。周随鸣抄起装三明治的食盒,忽然生出一种带饭上班的新婚感,他内心填得满满,临走前,非要在门口再磨蹭一会。

郑怀悠哪里会不知道他的用意,由着他一下下地吻,只说,你再这样真的会迟到。

不管了。周随鸣涌出这个念头。什么破片子,不拍了,他只想和郑怀悠烂在房间里做到天昏地暗。

但念头终究是念头,过一过脑子,他还是忍住了。

手机再次震动。

You:今天拍到几点?至少告诉我结束时间,我等你。

隔了数秒,又传来数条消息。

You:不是查岗的意思。

You:抱歉,是有点。

You:我也想你。

周随鸣将这几条信息颠来倒去品味,直到隔壁的安迪拖长语调,“笔掉了喔,再笑会流口水的哇。”

宋莺在后排配合地假装呕吐,只有小张拿出纸巾递给周随鸣,单纯地说鸣哥擦擦吧,熬夜是这样的,控制不了自己。

历经美好一夜,周随鸣懒得和他们计较。到拍摄地,他一扫昨日阴霾,不仅完全没提之前的事情,还手把手指导工作,重归往日的靠谱风范。

众人只道他花了一晚,总算调节好心理状态,为了项目能够顺利结钱,各岗位均摆正态度,没再犯低级错误。

当日并未出任何岔子,可惜事情太多,拖到很晚才结束,还有一坨后续等周随鸣和妮可找客户商量。

Ming:麻烦,今晚过不来了。

郑怀悠在瑰舍酒廊,他本意打发时间,看到周随鸣的信息后握紧手机,叹口气,松开。

“再一杯内格罗尼,谢谢。”

他对调酒师说完,敲屏幕键盘:好好休息,身体要紧。你们是不是明天要回去了?我送你去机场?

那边明显忙碌,没有立刻回应。

郑怀悠放下手机,他今天给自己找了许多事情,将酒店从里到外转了两圈,电梯乘坐七八回,甚至还给Peter做了工作汇报,远程帮忙清掉几笔烂账,才勉强把空隙填满,不至于一直盯着周随鸣的对话框监督对方。

昨晚过得相当不错,可以说是迄今为止最好的开头,郑怀悠决意放慢速度。

他回想今天自己的表现,连发的消息有没有太紧逼?关照的事情是不是太细了?周随鸣能否接受?会不会感觉喘不过气?

……自己不能要求太多。至少目前不可以。

他不断于心中劝服那只蠢蠢欲动的怪物,以免让其太早显露真身,将周随鸣吓跑。

调酒师来上酒。因为短短几天光顾多次,对方早已脸熟郑怀悠,表示这次做的是twist,会与经典版本的内格罗尼有所不同。

郑怀悠言谢,举杯之前,手机先传来周随鸣的回复。

Ming:不回去了。

Ming:他们会走,我不走,我把我的回程票退了。

Ming:你不也没买回去的机票?

——或许你可以尝试多一点要求。

那只怪物坐下,第一次用人的声音与郑怀悠对话,似劝导,也似引诱。郑怀悠没有回答。他低头喝酒,改编版本的这杯内格罗尼降低了酒精度,更甜也更香,散发出本地柑橘的清新气息,是周随鸣会喜欢的口味。

郑怀悠回消息:好,那一起。

还有一条:记得吃饭,多晚都要吃。

Ming:在吃!

今天忙得团团转,早上郑怀悠给打包的三明治现在才打开。周随鸣叼着吐司,边改表单边核查明天的航班,笔记本上N个分屏,他的手速快出残影,恨不得立刻做完。

“周老师,”和他一起收尾的妮可累到半截身子入土,由衷佩服道,“为什么你顶着黑眼圈,精力还那么好?”

周随鸣稍稍慢下来,想了想,答她:“因为有人在等我。”

所以明天才不和我们飞回去?小姑娘困惑,跟着八卦心起,多嘴问道:“酩威那个客户吗?”

四堂会审啊!周随鸣无奈,转移话题,问妮可这几天老听她偷偷打语音电话,是不是和男朋友有问题。

女孩叹一声,“分手啦,就昨晚。”

她说累了,男友当初口口声声说喜欢她经济独立,现在又怪她天天在外面跑不着家,合着好人坏人都是自己,对方一点错也没有,这恋爱谈着也没意思。

情人分分合合,同一时间,有的决定试试,也有的决心分开。周随鸣想安慰她,又觉得自己一股子酸臭味,没什么立场。

还是小姑娘心态好,说无所谓,安迪大师说过了,她的人生是先抑后扬,说不定那个臭男人就是她最后一个低谷,甩掉,未来才会向上。

乐观好,周随鸣赞同。妮可笑笑,说能量守恒,巴厘岛又最讲磁场影响,说不定我失去的那部分会补到你身上,这些天辛苦了,周老师,祝你和……那啥顺利。

周随鸣把三明治切一半分给她,感谢谦让。

翌日,早晨。周随鸣将众人送至机场。

有人见他不跟大部队回去,问及原因,周随鸣含糊说忙着呢。

提问者以为他要留下处理什么未尽事宜,嘀咕一句,做制片麻烦真多。

除去周随鸣,其余工作人员归心似箭,频频感慨,终于结束了,这次拍摄上天下海,不亚于地狱体验,这岛风景再美也没用,以后旅游可不敢再来了。

周随鸣将大部分装备托宋莺带回去。女人花了两天,大概了解到前因后果,知道搭档此次为爱放飞,抱怨了一整个早上,眼下没词,只得阴着脸说,“这次情况特殊,我饶你一回,但最多给你一个礼拜,等回去,做好准备干到死吧!”

喳,周随鸣谢主隆恩。

宋莺气消,看看他,说,“行了,和你的野男人去玩吧,多拍点好看的照片,但不许发朋友圈,否则我屏蔽你。”

一行人随即入关。完成最后一个任务,周随鸣恢复自由身,顿觉轻松无比。

他的行程这才展开。周随鸣搭安迪的车去瑰舍,路上话多起来,不停问对方哪里值得一游,与十天前来时的状态全然相反。

安迪以当地人的角度介绍几个景点,跟着道:“恭喜恭喜,Ming,你终于开始学着ride the wave,有空来找我体验冲浪,我给你打折,现在的你一定能玩得很好。”

周随鸣双手合十,多谢安迪大师的陈年鸡汤。

又想,也许巴厘岛真是充满不可言说之力的福地,顺势而为,不去抵抗,反而能收获更多。就像他与郑怀悠,一个回程未定,一个机票作废,以最不切实际的方式调整到了同个频道。

思及此,周随鸣突然有了主意,停止欣赏沿路风景,让安迪赶快拐弯。他想在见郑怀悠之前,先去个地方。

两人原本说好十点酒店碰头,十点一刻,周随鸣还没现身。

一天没见,郑怀悠昨晚睡得不好,干脆下楼去门口。站了片刻,仍然没见到人,遂发信息过去询问。

没回,他再发一条。难免又想这样做会不会相隔太紧,正在思索几分钟后才适合发第三条,不远处一辆铁灰色的SUV忽而打弯,开进车道,有意停在郑怀悠面前。

礼宾员正欲上前开门,里头的司机摆摆手,随后下车,一条胳膊搭在车门上,歪头看向郑怀悠。

“等车吗?听说巴厘岛挺大,没车不太方便,这位客人想去哪里?要不要我载你一程?”

郑怀悠放下手机,总在等待的他终于无需多等。周随鸣指指后备箱,向他发出邀约:“我剩了一半位置给你放行李。”

礼宾员见没自己发挥的份,安静退到一边,去服务下辆车。

原来是去租车了,怪不得迟到。郑怀悠原谅他,抱起手臂,含笑看着周随鸣,“免费五星级酒店不愿意享受?”

“天生劳碌命,没这个福气,而且你那个房间的床垫太软了。”

这个借口还挺难反驳,郑怀悠点点头,“要去哪里?”

周随鸣摊手,“没想好。”

“制片居然不做计划?”

“制片老周已经下线了,现在上线的是司机小周,小周讲究的是心情和眼缘,不是什么狗屁rundown。”

郑怀悠听了,忍不住露出左边酒窝,周随鸣也受到感染,笑容扩大几分。

他看着郑怀悠,抬起下巴,变回那只时常在对方地盘边缘挑衅的丛林动物。

“来不来?不想,还是不敢?”

怎么会,郑怀悠依旧用行动代替语言。他上楼、退房,再将行李搬进SUV,坐上副驾驶位,全程只花了半个钟头。

周随鸣等他系好安全带,略微压低眉毛,框架眼镜滑到鼻梁。他靠近郑怀悠,盯着对方身上那套熨过的浅色衬衫,佯装嫌弃地啧啧两声,“你这衣服不行啊,谁来海岛穿成这样?”

郑怀悠瞥一眼他起皱的工装,“你看起来也很像外来务工人员。”

这么快就嫌弃我了?周随鸣乐起来,说那好,都换,谁也别想逃。

司机小周效率极佳,油门一踩就驶出瑰舍,将这座与世隔绝的豪华酒店远远甩在身后。他打方向盘,开进市区,让郑怀悠做自己的另一双眼睛,寻找路边专卖纪念品的小商店。

两人很轻易地找到一间,下车进去,挤在衣架旁边挑选。然而很快发现,想找两件同款但他们都满意的衣服实在太难。

周随鸣喜欢耐穿带点设计的,郑怀悠啧偏好素色有质感,起初,他们试图说服彼此,均未成功,最后干脆决定,谁也没资格挑选自己的风格。

拿去结账的是两件极为俗气的夏威夷衫。同个花纹不同颜色,一件大红一件橙黄,印满刻板的棕榈叶图案,品味再差的游客也不会被骗买下。

店主瞧见,笑得合不拢嘴,大概是在高兴库存终于清了,因此大发善心,顺手送他们两幅同色系的塑料墨镜。

要土就土到底,周随鸣抓起红色那副戴上。郑怀悠明显还需要一些心理准备,暂且将墨镜挂在橙黄色夏威夷衫的领口。

周随鸣:“哎,你不配合。”

郑怀悠叹气,“一定要戴?”

戴嘛,你皮肤白,适合橙色,肯定不会丑的。周随鸣做出央求的语气,郑怀悠也没办法,只好将塑料墨镜戴上,“满意了?”

周随鸣憋笑,“我就说说,你还真戴啊。”

郑怀悠停了两秒,开口:“你别忘了前天晚上睡觉前你说过什么话。”

“下次轮到我,我记得。”

他眨两下眼,没再给郑怀悠威胁的机会,趁机吻上去,带点糊弄的意思。两对墨镜撞到,视野相错,却不妨碍车中的这个吻变得更深,更浓稠。

换完装扮,两人正式开车上路。

他们不再是出差的销售与工作的制片,而是两位结伴同行、最为普通的旅者,与踏入海岛的芸芸众生并无区别。

周随鸣将自己从安迪那边听来的景点转述一遍,问郑怀悠有无感兴趣的。郑怀悠听完,没发表意见。后来他看过周随鸣的工作照,知道那天吃饭遇上的古铜色小伙子实际是工作伙伴,这个误会算是解除了。

倒是周随鸣,提起此事还耿耿于怀,幽怨地问他那个高瘦又时髦的大学生是哪路人,关系亲密到郑怀悠还给他花钱。

“你没觉得他和我长得有点像?”

同款窄脸,高颧骨。周随鸣正回忆,郑怀悠凑近他,为他解惑:“我外甥后来回去,还问起你是不是我搞过的对象。”

“噢,外甥——外甥?外甥!”

周随鸣一激灵,差点把油门当成刹车踩下去,心中更是五味杂陈。那天竟然不知不觉提前见了亲戚,也不晓得有没有给郑怀悠家里人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听过他的忧虑,郑怀悠低低笑起来,说没事,那小子管叫你帅叔叔呢。

“我很老?”

副驾驶上的笑声响亮几分,“我也是这么和他说的。”

小孩子也觉得我们那天很幼稚吧!两人不约而同乐起来。SUV持续往前,驶过最泥泞的部分,前方道路豁然开朗。

沿海公路是最好开的一段,周随鸣打开车载音响,里面放着上任租车人未取走的雷鬼专辑,牙买加人唱起歌来热情又懒散,让车厢都蒙上跳跃的金黄色。

今日阳光不刺眼,微风徐徐。郑怀悠按下车窗,撑着下巴抵在窗边,半眯起眼享受。

无法想象,几天前,自己还被拘束在酒会上,任由面前转过一批又一批模糊的面孔,索然无味地完成着上司交代的任务。

而现在,他身边坐着最想要的人。

“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很像演电影?”还在开车的周随鸣忽然问。

“哪种?”

“我是FBI探员,你是被通缉的大反派,我来抓你,但不小心手铐和你拷在一起,所以我们不得不一块上路。”

噢,公路片的经典剧情,郑怀悠勾起嘴角,“为什么你是好人我是坏人?”

“这还用问啊!”

周随鸣分出一只手,使劲拍了一下郑怀悠的大腿,“你多坏,就喜欢欺负我这种老实人。”

注意安全驾驶,郑怀悠抓住他的手放回方向盘,“你老实?好吧,不过你确实是那种,嗯……看人可怜就会心生同情的类型。”

周随鸣啊一声,“我看上去有这么心软吗?”

“不是'看上去'。”

“我很凶的。”

不同于那晚在床上的闷声闷气,周随鸣这句说得理直气壮。车至路口,等待通行的时候,他干脆转身,对着郑怀悠胸口就是一枪,嘴里还模拟枪响,发出“啪”的拟声词。

郑怀悠配合地捂胸口,头歪到一边。

啪,周随鸣又补一枪。

郑怀悠睁开一只眼,“怎么开两枪?”

“因为你有两颗心啊。”

烂梗,郑怀悠却笑得很纵容,“那你都射中了。”

他去牵周随鸣的手,揉着对方指关节,直到周随鸣张开并回握。两个人,两只手,十根手指纠缠彼此,衍生出无数种形态。

雷鬼专辑还在播放,做这程路最为理想的伴奏。交通灯跳色,他们接着行驶,没人问终点在哪里、是什么。

自驾游无拘束,他们没有任何规划,看中一片草地就会停下,晒太阳晒到太热,或接吻接到过分湿润,就再上路。这辆算不上宽敞的铁灰色SUV载着两人与几口行李,在海岛上漫无目的地转圈,并不执着于寻找出口。

直至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