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十二月,本市正式入冬。

年底正是最忙碌的日子,酩威一众销售都抓紧趁着这个时候与各方联络感情,以求来年生意顺利。

郑怀悠也不例外。结束一个短期出差,连喝三天,饶是他体内的分解酶多过别人两倍,都有些吃不消。返岗当天,他上午进办公室,决定尽早做完事情,挂一张外勤单回去休息。

打着呵欠进茶水间时,碰上几个市场部的同事,他没马上走,特意多留一会,旁听他们讨论新年那条香槟的片子。

听下来,推进还算顺利,B copy已经过了,就等最终版。

之前Peter去片场,瞎提意见,无非是想给市场那边的人来个下马威,彰显sales这边如今膨胀的权力。郑怀悠对部门内斗无甚兴趣,那天本来他是不去的,手上一个客户约他下午见面,去片场正好顺路,他才陪着Peter走了一趟。

多谢客户。

离开茶水间,郑怀悠回工位,打开邮箱一堆拉杂事务,其中一半是Peter转给他处理的账款核实。

郑怀悠一封封看完,随后进SAP。清账是最麻烦的工作,换某些只知长袖善舞的销售来做,必定搞成一坨大的,唯独郑怀悠在这块上是出了名的严谨,冷酷到从不出错,Peter也只放心让他来管理。

他耐心与财务和客户沟通,一笔笔核销,搞不清的地方毫不留情,全部确认到底。

数小时一晃而过,郑怀悠汇总邮件回给Peter,表示A的账已清完,B的款本周付,等等。

Peter秒回:辛苦。

郑怀悠不再看电脑屏幕,揉着鼻梁,正准备填外勤单,桌上手机忽然震了震。

先跳出来一条,某人大喇喇宣布:今晚去你家,借住到周日。

他不意外,回复:可以,但必须做家务,至少帮忙倒垃圾。

那边一片寂静。郑怀悠退出去,收到另一条。

Ming:今晚有空吗?喝一杯,这次到我请。

紧接着还有一句:顺便还你打火机。

被数字占据的大脑瞬间有了气孔,戳一下,烦躁散去大半。郑怀悠手指敲着桌面,随后打字。

You:有,老地方?

自从上个月见面以来,他们之后陆续喝过三次酒。借口一致,还打火机。地点不改,还是那家酒店酒廊。

就目前而言,是一种非常安全的选择,符合他对周随鸣观察下来的印象。

对方暂未给出确认的消息。郑怀悠等待着,点开周随鸣的头像,应该是在片场拍的照片,抓的侧脸,光影重叠下的眉骨相当优越,像只隐藏在层层树影下的丛林动物。

虽矫健,却不凶猛,看到猎物时会先歪头,思考的不是能不能吃,而是公平起见,我给你两秒时间逃跑。

他接着点进对方的朋友圈,周随鸣最新一条的状态是昨天发布,两个字:收工。

配图是他和他那个合伙人的背影,看起来累得够呛,两人垂头假装两只丧尸,画面语言颇为幽默。

郑怀悠昨晚就看过。当时应酬完,他与客户抽烟,中途瞟一眼手机,换来客户打趣,说看什么笑得这么开心,刚才谈钱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乐。

手机再次震动,他回到聊天页面。

Ming:不是,新地方,去不去?

改变模式,不打安全牌了。郑怀悠停下动作,看着那行字略作思考,回复:好啊,地址?

随后他打开前一个聊天框,输入:今晚没空。

那边回得很快:?没空什么意思?约会?不是吧!你偷偷瞒着我谈恋爱了?

You:小孩少管。

好的,不管。那边锲而不舍,接连回复好几个流泪的表情:舅舅救救。

郑怀悠这才告诉对方备用钥匙的位置,顺带警告不准带人回去,那边立刻向他发誓,终于消停。

退出聊天框,周随鸣的信息也来了,转给他一个食评app的链接。

跑外勤早退的计划打消了,郑怀悠收拾精力,七点半,打车到目的地。

正是周五下班时分,这家叫Nest的酒吧客人不少,有些还是一堆朋友过来聚会,略显嘈杂。

郑怀悠进店,远远就见到周随鸣,他正与一个外国人说话,看上去很熟络。不过周随鸣的心思显然留了一半给其他地方,眼神四处飘,很快捕捉到自己。

这里。对方抬手招呼。等郑怀悠过去,周随鸣咧开嘴笑,他今天穿得非常休闲,戴了框架眼镜,与那天片场的装扮有八成相似。

“和你平时去的地方氛围是不是不太一样?”

说话语气有点得意,还故意望了大衣里包着西装领带的郑怀悠好几眼,大概是想看看他是否能够适应另一种环境。

运动酒吧和酒店酒廊确实截然不同。郑怀悠环顾四周,几块大屏幕持续播放各类体育赛事,周边则是各式运动设备,桌球、投篮机、保龄球,应有尽有。

视线落到一排打击笼,郑怀悠多停留两秒,坐下。

“怎么突然想到来这里?”

“周五happy hour,买一送一。”

行,郑怀悠笑,“今天你请客,你说了算。”

他脱掉西装外套,跟着扯松领带,挽起衬衫袖子看酒单。

下单还是两杯内格罗尼,几次见面,从点酒到交谈,他们已然有了某些默契。

上酒后,郑怀悠听周随鸣解释,真正来此的原因并非盲选,而是他和这家店的老板认识,之前拍片借过场地。

“后来我就变常客了。以前我在家,他……有时候夜里不方便看球,我就会来Nest,而且这里开得晚,偶尔干完活,我也带同事过来吃个宵夜。”

“在家都不能看?”

周随鸣微怔,一副“你非要问清楚是吧”的表情,轻轻叹气,“他不看,嫌吵,也不准我看。”

所以你就听话了?郑怀悠放在心里想想,某些人真是暴殄天物。

“那你该找个愿意陪你一起看的。”

周随鸣嗯一声,“你看吗?”

也是有趣,要么憋着不放招,要么一把刀直接插到他面前。郑怀悠佩服他的勇气。

“看,不过不是足球。”

“你看哪种?”

“棒球,NPB、MLB,都看。”

周随鸣挑眉,“国内看这个的人不多吧。”

“少,我是因为读书的时候打过几年。”

你打过?周随鸣惊讶两秒,自己想通了。哦也是,他说,你以前在T市上学,那里的棒球氛围应该比我们这里好一些。

郑怀悠想起自己领英上的学历,周随鸣肯定浏览过,也不隐瞒,简单说是啊,那时周围很多人都练的。

对方对这项运动知之甚少,但充满好奇心,兴致勃勃向他讨教。郑怀悠觉得好笑,没拒绝,挑出下酒小食里的花生米,摆在桌上给他讲解规则。

听了一刻钟,周随鸣老实承认,“也太复杂了。”

正常,郑怀悠拨乱花生米,“是有点无聊。”

“哎,我没说无聊,只是复杂,理解起来比较困难。”

像是生怕郑怀悠反悔,周随鸣赶紧将花生米一粒粒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抬头定定地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我保证认真听讲。”

就是这种时候,这种表情。

郑怀悠没立刻答应。第一次见面他就感觉到了,无论是与人相处,还是面对试探,周随鸣实在擅长忍耐,甚至会将忍耐包装为一种近乎于天赋的美德。

“你真的有兴趣?”

周随鸣点头,像那些人曾经对自己点头那样。

郑怀悠沉默下来,片刻过后,拿过酒杯快速喝掉一半。

“那我们试试。”

他起身,偏头示意不远处的打击笼。

“这里就有练习的地方,理论太枯燥,不如让你实践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