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哒——
一双淡蓝色的云锦拖鞋勾在脚尖上,又落到地上,歪七扭八地躺着。
宝砚的膝盖在床单上挪动,一点一点,靠近目的地,再小心翼翼,将脑袋搁在男人的肩膀上。
当然,也只有这点试探性的接触,两个人的身体还隔着好一段,没有亲密过的,男女之间的安全距离。
灯光透过薄纱,被削弱一点强度,书页翻动的沙声时不时响起,纵使身边有人,郁先生也照例屹然不动,专心致志。
宝砚是真的好想和他一起看书,可任凭她怎样睁大双眼,里面的内容还是无法进入大脑,开始怀疑自己是个文盲。
小文盲感到无聊,视线游离,伸腿踢了踢床边悬挂的罗纱,波光粼粼地晃了晃。头也枕得不舒服,于是大着胆子,将身后一只鹅绒枕竖在脑后,安心靠着。
光裸的小腿露在外面,时间太久,逐渐沁出凉意。
宝砚抬头,只看见郁丹臣专注的下颌。心想,他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动作比思绪还快,宝砚大胆掀被,将两条腿伸进去,可惜没控制好方向,冰凉的脚心碰到另一条陌生的小腿。
“啧——”男人拧眉,不耐烦地发出一声。
宝砚僵住,不敢发话。
一条胳膊伸过来,圈住瘦削肩膀,将她禁锢在臂弯里,暗含警告的嗓音也随之落下:“老实点。”
她忙不迭点头,顺势靠在他胸膛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本书。
可这也并非万事大吉,被他抱在怀里时,依然忐忑。
她怕听见“梁小姐”,怕他突发奇想,又叫她翻译翻译。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装睡。
不知又过去多久,外头已是更深露浓。
一本有许多折页的书,终于翻到尾声,郁丹臣揉了揉眉心,将它搁到床头柜上,再回过身时,发现某个人已经闭上双眼。
睫毛覆盖眼下,气息均匀轻浅。假睡也变成真睡。
无可奈何地叹一声,将她轻轻搬动躺下,枕在鹅绒中。
将盖至腰间的薄被拉上来时,郁丹臣半撑起身,就着灯光凝视她好一会儿。
呼吸带动胸骨的缓慢起伏,睡裙很薄,都快与她柔腻的肌肤混为一体。
郁先生仔细辨认了下,今天那上面,绣的是嫩绿色的西番莲。
伸手抚过她面颊上的一缕发丝,指尖落到下颌与脖颈交界的那块皮肤。
胎记,真像一只鸟。
春雷大作,山中下起阵雨。
一片漆黑的棠园,树枝如同瘦长鬼影,肆无忌惮地拍打着窗棱。
伸手不见五指的室内,有人于睡梦中,急促奔跑于古宅的石板路上。
还带有春寒的四月,头顶乌云阴沉沉。脚步踩着心脏焦急的鼓点,小男孩奔至祠堂门口,立于匾额之下,推开了沉重的深栗色大门。
霎时间,狂风大作,千万片梨花奔逃,带着肃杀的力道,挟风穿过他的身体。
他抬臂捂眼,待风波过去,跨过高高的门槛,向里跑去。
古老的梨树开花了,乌蒙蒙一片雪白,其中一条枝干,覆着一条绳索,被压得往下弯。
一地厚厚的花瓣中,两只鞋凌乱地散落着,往上看,空中悬垂着一双光脚,深色长裤湿痕未干,白衬衫袖口半挽,一双手不甘地蜷握成拳。
男孩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将头仰到底,终于看见那张面色暗紫的脸。身体在风中微微晃动之间,那人半睁着眼,死死盯住,列祖列宗牌位的方向。
“舅舅……”
惊惶地跌退半步,小男孩撕心裂肺的尖叫响彻祠堂。
“啊——啊——”
后背抵住一个人的胸膛,温暖的大手覆住他双眼,告诉他:
“小陵,不要看。”
黑暗中,有人倏然睁眼,撑坐起身,惊魂未定地大喘气。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久久盘旋的噩梦。
浴室灯亮,水龙头哗哗作响,郁弗陵掬一捧凉水,将一张被冷汗浸透的脸狠狠洗涤。
额发上的水珠滴滴答答,他将双臂撑于台面,抬头望向镜中人。
疲惫发红的双眼布满血丝,他快看不清自己的脸。
系上浴袍腰带,走至窗边,阵雨未歇,发灰的光线慢慢爬进来,眼下也是睡不成了。
打火机响起咔哒声,郁弗陵坐在沙发上,熟练摸出烟盒,让幽蓝火焰灼烧唇上的香烟。
他靠上椅背,长长吐息一次,烟雾袅袅,飘到半空就散了。
直到水晶缸里熄着两枚烟蒂,方才觉得舒坦些。
他摸到手边那本粉色封皮的笔记,不知第几次翻开了它。
第二天早晨,阵雨转小雨。
静谧的墓园,草坪新绿,挂着细密水珠。
一双干净的皮鞋踩上去,往前走几步,很快沾满草屑和水痕。
经过一夜的冲刷,墓碑洁净如新,一只戴鳄鱼皮腕表的手伸出来,拣走几片落叶,放上一束盛开的鲜花。
黑伞之下,楼湛穿一身长风衣,瞧着碑上那照片笑了一下:“姨妈,每年都是我最早来看您,也保佑保佑我交个好运?”
女人笑靥如花,好似在静静聆听。
立了半晌,他单手插兜,也笑,吊儿郎当的模样:“那行,您好好休息,大外甥就先走了。”
草地嚓嚓响过,脚步声逐渐远去。
又一阵风刮过,卷着树叶飞到墓碑上,正好贴在主人名字旁。
那上面镌刻着简单二字——楼月。
市中心,大厦巍峨,无可撼动。
境合控股集团顶层,办公桌前的人正在一堆文件中忙碌,外头敲门声响,他头也不抬,沉声说进。
高挑的秘书拉着门把手,对楼湛微笑点头,请他进去。
楼湛两手揣兜,毫不避讳地四处打量一番,径自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见到人影,楼玉钟这才得闲抬起眼皮,问一声:“回来了?”
楼湛笑嘻嘻的:“今天姨妈忌日,这不是看舅舅您忙着走不开,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去扫墓,还替您带了两句好话给她呢。”
楼玉钟把看完的文件合上,严肃呵斥:“别嬉皮笑脸的。”
对面人立马收声。
“这次叫你来,是说正事,”楼玉钟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细细打量这个玩世不恭的外甥,严厉道,“你现在也大了,公司里的有些事,也该试着交给你打理。”
终于等到这一刻,楼湛想要大展拳脚的表情都藏不住。
“谢谢舅舅!我一定好好干!”
“先别急着谢,”楼玉钟盯他一眼,很有威慑力地告诫,“务必要上心。”
楼湛重重点头。
舅甥俩详谈细节时,秘书送进来两杯咖啡,又无声离开。
窗外的玻璃幕墙雨珠滑落,谈话间,咖啡杯也快喝到见底。
“行了,记好了就出去,让乔秘书带你熟悉环境。”
楼湛也不着急,翘着一条腿,先将最后一口咖啡饮尽,将手伸向桌面上的小相框,刚拿起来一看,被人重重打了下手背。
悻悻缩回手,楼湛难得正经起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她还在不在人世。”
这话也不知触到哪片逆鳞,楼玉钟当即沉下脸色,指向门口:“滚出去!”
楼湛这下大气不敢喘,麻利滚蛋。
大门关严,楼玉钟靠向椅背,胸膛仍有情绪起伏。
目光移向那块相框,照片摄于旧金山,灿烂阳光下,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小女孩,立在喷泉池边,扎两个小辫,笑得又甜又稚气。
曾无数次拿起,木质边框都被摩挲光滑。
不能再见到这张脸,仓惶地将照片叩向桌面。
转过座椅,望向这空茫的云上世界。
雁雁,我的妹妹。
如果你还活着,就请让我找到你。
宝砚醒来时,云销雨霁。
习惯性将双手伸出被窝,高高地往上抻,像要抓住头顶上软似云雾的罗纱,紧接着,眯着眼侧身躺,再睡个回笼觉。
手臂搭在陌生的起伏弧度上,才骤然惊觉,身旁躺了个人。
太近了,她鼻尖距离他脸颊,不到一指的距离。
男人规规矩矩躺着,眼下的睫毛很长,皮肤在早晨温柔的光线中,像块稀罕的羊脂玉,只是眉头微微蹙着,睡得并不安稳。
宝砚向来对一切漂亮美好的事物,怀有莫名的渴欲,此刻也并不避讳他是异性,反而像只好奇心旺盛的小动物,很想凑上前去,贴贴他,嗅闻他,再把他拖进她的洞穴领地中。
眉尾一粒痣,睡着时也相当勾人,她这样想着,也忍不住伸出指尖去碰。
才触到他皮肤,郁先生又皱了下眉,这次真是很难受的神情。
宝砚终于察觉到异常,伸手去探他鼻息,发现呼吸都是灼热的。
“郁先生?”她又摸摸他额头,手都在抖,真感到慌了。
郁丹臣睁开眼,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还有闲情开玩笑:“怎么,怕我死了么?”
宝砚跪趴在床上,一双眼里盛满焦急,摇了摇头,瞎说大实话:“我害怕,您是因为跟我睡了一觉,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空气安静几秒,随即传来闷闷的笑声,笑过后,又是几声嘶哑的咳嗽。
“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郁先生揉了揉她脑袋,以示宽慰:
“现在,去叫医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