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羞涩与暧昧

蕙姨得知宝砚在弥园下榻,吩咐佣人送来了一些换洗衣物,贴身用品。

郁丹臣叮嘱她好好休息,但她从来不是乖乖听话的小孩,躺在床上抓了抓胳膊,感觉不怎么痒了,便迫不及待地掀被起身,趿拉着拖鞋跑到浴室,对着镜子一瞧,两颊还红肿着,像滑稽的猴屁股。

宝砚疼惜地摸了摸脸,细细的长眉如柳叶耷拉。

晚餐是独自在房间里吃的,一应是清淡营养的家常菜式,只求稳妥。手指摩挲着果汁杯的边沿,宝砚扭过头问佣人,“郁先生吃饭了吗?”

明眼人都瞧出梁小姐待遇不一般,佣人布完菜后,态度挺好地解释,“先生这个点一般在忙,用餐时间也会晚一些。”

宝砚不禁腹诽,郁宅上下是没人了吗?大大小小的琐事全往病人身上压。面上也没显露,对着佣人羞涩地抿唇一笑,“那……可不可以告诉我,他的房间在哪里?”

夜色浓如墨,弥园内的曲廊亮起一盏盏暖色灯笼,无烟无火,只取一点古朴形态。

廊边的一丛翠竹晃了晃叶片,有纤细身影跑过去,带起一阵沐浴过的香风。

宝砚跑到一半,又紧急刹车,目光被头顶的一盏蓝金色珠灯吸引,盯着华丽的灯身看,粼粼光辉落在她眼睛里,风吹灯转,人也不由自主地转了一圈。

双脚踮起,宝砚像好奇的猫,想尝试碰一碰最底下的琉璃珠,又忽然想起正事,最后望一眼,噔噔噔向前跑去。

穿过曲廊,进入客室,右手边是宝砚常来的书房,左手边,是她那天无意见到的,摆着病床仪器的房间。正对着往前走,到屋内走廊最尽头,才是郁丹臣平日里居住最多的卧室。

地毯柔软,宝砚无声无息行至门口,里头透出澄黄灯光。大概从来没人敢乱闯,大门总是随意地半敞着。

一颗脑袋往里探了探,又缩回去,规规矩矩敲门。

响过几声后,依旧无人应答。

白色棉麻睡裙擦过门框,宝砚迈步,鬼使神差往里进。

郁先生的房间格局和弥园客卧相似,但是大太多了,装饰摆件典雅考究。细细嗅过,空气中有淡淡木质香,混合一点清凉的薄荷味道。

抬头搜寻,瞧见靠墙摆着个树瘤木皮斗柜,上面燃着一支线香。

宝砚走过去,凑近鼻子,闻了闻那袅袅的香,又伸手拨了拨香插底座,看不懂什么材质。

仰起头,见到墙上一幅缂丝挂画,眼珠子又痴迷地黏上去。水仙、瑞果,宝瓶,构成流光溢彩的岁朝图。

一定好贵的吧?

宝砚认真品味了一会儿,得出结论。

再往下看,发现柜面上除了一盆黑松,还摆了几个木质相框。

窥探欲作祟,宝砚机警地回望四周,心想,看一看也没关系吧?反正郁丹臣来了,她也听得见轮椅的声音。

背着手,凑近去看最大的那张合照,两男一女,脸孔神韵相似,亲昵地靠在一起,应是姐弟。宝砚想,中间那个年轻女人,大概就是郁弗陵的妈妈,左边青涩的少年,像郁丹臣,剩下那个青年,笑得肆意洒脱,辨认不出是谁。

暂且搁置难题,宝砚转移视线,落在一张单人照上。

明媚天气,背景是浅黄褐色的哥特式建筑,三一学院的绿草坪上,全世界最著名的苹果树开着粉白花。十六七岁的郁丹臣微笑着,被阳光照得眯起眼睛,一只穿条纹衬衫的手臂搭在他肩膀上。

原来不是单人照?

一只手拿起相框,凑到眼前细看,发现照片边缘,明显有弯折过的痕迹,被刻意掩盖的那个人,就藏在背后。

还未等她一探究竟,两只凭空出现的大手,紧紧握在了她瘦削的肩膀上。

熟悉的嗓音带着一丝冷意,极具威压地鼓动她耳膜。

“谁让你进来的?”

哐当——

相框落到地上,差零点零一厘米砸到她的脚。

宝砚浑身血液倒流,舌头打结地出声,“对,对不起……”

郁丹臣没说话,就着那两只手,把宝砚的身体慢慢扳过来。

没等看清他的脸,一滴发梢上的水珠先一步落下来,滴到她锁骨上,再滑进睡裙领口隐没处。

宝砚战战兢兢地抬起眼皮,对上男人没有任何温度的目光。他似乎刚沐浴过,肩膀上搭着块毛巾,一头湿发还没来得及擦干。

只见过他坐着的模样,从没想过,两个人体型差距如此之大,要她仰到脖子发僵,才勉强与他视线相对。

“我,只是想过来看看,你吃饭了没有……”

还不足以打消他疑虑,郁先生直盯着她看。

宝砚头皮发麻,慌乱中急生一智,神情可怜如受惊的兔子,“我只是,想要多了解你一点,真的,对不起……”

见她一副吓到要哭的样子,郁先生紧绷多时的眉头松泛了些,面容恢复如常。

大手从她肩上离开,边擦着头发,边走到床边坐下。

宝砚一个人留在原地,观察他眼色后,弯身捡起掉落的相框,擦了擦镜面,小心翼翼放回原处。还好,没有摔碎。

做完这一切,又望了眼郁丹臣,仍八风不动地稳坐原地,身上镀一层壁灯的暖光,瞧不出情绪的一双眼望定她,不知是想让她走还是留。

可宝砚知道,她必须留下,还要用尽一切办法,去引诱他,让他对她产生一点感情。

于是落到郁先生眼里,面前的女孩明明已经紧张到攥紧裙摆,还要故作轻松地同他搭话,“所以,您吃了吗?”

太稚拙,引得他都忍不住笑,眼尾漾起微微的弧度,“太晚了,没胃口。”

他终于跟她说话了!

宝砚着实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小小声问一句,“您走路都没有声音的呀?”刚才差点吓得她魂魄离体。

郁先生好无辜,“是你看得太专注。”

“那,我也是以为您腿脚不便,不会这样出现。”

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坐轮椅的形象便深深刻在她脑海中。

许是看出她疑惑,郁先生笑一笑,又唉叹一声,“好累的,平时都不想走路。”

宝砚微微睁大眼,不知接什么好。

空气安静片刻,郁丹臣见她罚站在那儿,主动打破沉寂,“不是说想要多了解我?”

他将擦头发的毛巾放到一边,一双手搁到大腿上,瞧她。

上天作证,宝砚这辈子没有比现在更聪明的时刻。

脑子过电一般,她看懂他暗示,两腿终于动了,向着浴室方向跑去,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吹风机。

郁丹臣拍了拍他身侧的床铺。

宝砚大胆挪步过去,膝盖弯起,抵上被面,慢慢挪到他背后。

一切都太近了。

视线里只剩下他宽阔的肩背,因为低头,露出一截冷白的后颈,周身药香太浓郁,肆无忌惮地侵占着她的嗅觉。宝砚想,他一定泡过药浴。

“专心点。”郁先生适时发话。

宝砚忙不迭点头,将插头通上电,先在自己手上试了试温度,才把出风口对准面前人。

有些拘谨地,将手指陷进他发间,耐心地拨捋着,直到潮湿慢慢褪去。

他发丝虽软,却又多又厚,风声响了许久,宝砚才垂下手,腕上有点酸痛。

她顺势跪坐在床上,裙摆铺了一圈,望着他的背影出声,“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嗯。”

“您,有一个姐姐和哥哥,对吗?”

郁丹臣正在捋头发的手一顿,淡淡“嗯”了一声。

“那他们……”

“都去世了。”

听见他波澜不惊的回答,宝砚后悔到想打嘴,却也只能闷闷说一声,“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你不知道这些。”

这事放在郁宅,也没几个人有胆量提起。

一个接一个,好似某种家族诅咒。

郁丹臣想,大概很快就要轮到他了。

所幸,在他死之前,发现了相当有趣的事物。

他侧过身,幽深的一双眼望定她,“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知不知道,梁家送你过来,是希望你同我做些什么?”

她呆呆坐在原地,轻薄的睡裙裹住她身躯,若仔细看,胸膛那一块挨着皮肤的衣料,正微微跳动着。

按压在被面上的手动了,覆在她裙摆上,布料绣了花,软香红,粉妆楼,大朵大朵的月季娇艳地开足了,被他的手指抚/慰着。

宝砚与梁因的穿衣风格实在太不相同,来郁宅后,发现周围人也无甚在意,于是越来越大胆,逐渐做回自己。

可是现在,她感到慌了。

心脏狂跳的一秒,两秒,宝砚已经下意识支起了身。大脑在催促,鼓舞她的双腿逃跑,然而才动了动,身上传来一股阻力,顺着源头望去,是郁丹臣抓住了她的裙摆。

仓惶间,两人对视一瞬。

布料太薄了,再扯一扯,就要破了。

在宝砚双脚落地的前一刻,郁先生笑了,主动松开手,纵容她逃离。

飘荡的裙边都赶不及小腿奔跑的速度,地毯上一阵咚咚闷响后,女孩的身影被黑暗的走廊吞没。

太胆小了啊。

郁丹臣无奈地摇摇头,眼角笑意却藏不住。

万万没有想到,不到片刻,噔噔的脚步声又回来了。

他一抬眼,便瞧见宝砚在门口探着半个身子,脸上挂着羞涩腼腆的笑,

“郁先生,祝您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