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 贺景尧握住的不是她的手腕,而是她的手。
他先过了界。
男人宽大的手掌握紧她的手,温热的体温自掌心传递, 他结结实实挡在她的前面。
温浅月条件反射蜷缩手指,她抬起眸。
他比她想得要高,男人颀长的阴影落在她的身上,这次,她感受到的似乎不是压迫, 而是安全感。
一种被大山挡住狂风骇浪的安全,一种躲在船舱中的安全。
贺景尧微微弯腰,黑眸温和,温声说:“交给我。”
他没有松开她, 没有让她独自面对。
温浅月站在他的身后,看不见廖寻真的表情,可以想象,她一定是平静的。
就像她穿戴的衣服,没有褶皱,贺景尧和她很像。
从廖寻真进屋,没有辱骂、威胁,只是冷静地表达想法, 身居高位的人, 不屑于发泄情绪,更不想被人看出情绪。
他们永远不动如山,永远高高在上。
她能理解廖寻真的想法,引以为傲的儿子,一定要继续向上走。
贺景尧声线平稳,眼神坚定, 一字一句道:“妈,我不会离婚。”
温浅月骤然抬起眼,看着眼前的人。
他没有将她置身在台风中,他来解决问题,直接、迅速,不拖泥带水。
男人低眸说:“你先回房,我妈我来沟通。”
温浅月犹豫数秒,“好。”
他妈妈他自己沟通,婆媳矛盾,凭什么关键的儿子要隐身。
温浅月关上主卧的房门,靠在门口,偷听。
她不是圣人,谈论的内容必然会扯到她,她不能被蒙在鼓里。
客厅安安静静,母子俩暂时没有开口。
贺景尧给妈妈续了一杯水,形成小的漩涡,涟漪很快平息。
廖寻真的视线落在茶几上的干花上,红色的干玫瑰花,图案没有完成,看出原本的大致轮廓。
一轮弯月。
浅月。
“你买的?”
“嗯。”贺景尧看了眼主卧。
廖寻真只觉得稀奇,他这儿子,活了三十年,结婚后开窍了吗?
“你还算有心。”
无论她喜不喜欢温浅月,基础的礼数不能丢失,做人丈夫的责任要尽到。
贺景尧主动说:“在您看来,闪婚是一件冲动的事,结婚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您不应该为难她。”
廖寻真反驳,“我没有为难她,结婚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是双方家庭的事,我承认,她很优秀很努力,也很漂亮,这些和做我儿媳妇是两回事。”
她对温浅月没有任何意见,“她爸爸什么样你不知道吗?做我们这个工作,最怕行差踏错,被人抓住把柄,轻则止步不前,重则人都要进去。”
贺景尧只道:“我坦坦荡荡不怕被查。”
廖寻真哼笑一声,“你坦坦荡荡有用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时候,你怎么坦荡?我怎么不知道,你现在变得如此单纯。”
贺景尧掀眸,看向房间,他降低声音,“妈,您说的这些没有发生,她有的选吗?她没背景就要被否定所有吗?”
廖寻真抬起手,“我没有否定她,我只是杜绝给你带来风险的可能,你是我儿子,我要为你考虑,我没有那么无私,现在向上爬不需要资源吗?”
贺景尧敛了神色,“我从来没依靠过您和姥姥,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靠的是我自己。”
儿子和她同在外交体系,除了寥寥可数几个人,无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他说的没错,是用自己的真本事闯到今天。
“是,这方面你的确问心无愧。”
廖寻真直言不讳,“外交部工作聚少离多,你想找个没有感情的人,出国常驻没有后顾无忧,我能理解,也要找个家世说得过去、本本分分、清清白白的父母吧。”
纵使他们压低了声音,两居室的房子就这么大,温浅月听得清清楚楚。
难怪贺景尧愿意同她结婚。
没有感情,不用面临分别的悲伤。
没有感情,不会无理取闹影响他的工作。
没有感情,可以心安理得地驻外,完成自己的理想。
身为外交人员,他也挺难的。
外交官看似光鲜亮丽,远离亲人和朋友,顾不到家人,驻扎在动荡的区域,斡旋在两个国家之间。
他们打的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温浅月庆幸,她和贺景尧没有感情。
听到他们的谈话不会那么难过,听见真实的结婚原因不会起波澜。
她长舒一口气,吐掉莫名升起的郁结。
温浅月抬起手掖了掉落的头发,掌心里有一抹红色。
不知何时,她的手心沾上一片花瓣。
她还记得买花的那晚,她生出了就这样和贺景尧过下去的念头。
看着花瓣,她笑了一下,随后捏起。
荒谬的念头如同这片干花瓣,被指尖碾碎。
碎了一地,再也寻不到。
一束月亮花而已,她怎么就生出了念头。
人,不能缺爱。
门外,贺景尧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和她结婚,她就是我的妻子,如果有一天,她觉得和我生活不开心要离婚,我会同意,而不是现在,因为莫须有的理由要我同她离婚。”
顿了顿,他继续说:“妈,您也是女性和儿媳,她的处境多艰难,我想您肯定明白,您不能再添一把柴。”
“又给我戴高帽。”
廖寻真叹气道:“你自己多注意。”
儿子上心,她一味反对,只会让两人生分,况且,他下定决心要护着人。
他的话,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曾经以为他心里只有国家大事,处理家庭矛盾依旧游刃有余。
这样也好,开窍是好事。
贺景尧轻声道:“妈,以后不要单独找她。”
廖寻真睨他,“难道你还怕我吃了她吗?”
贺景尧开口,“不怕,她一个人在北城不容易,让她过得轻松点。”
廖寻真说:“我知道了,你早点休息,我回去了。”
“我送您。”
贺景尧叩响主卧的房门,交代道:“我去送一下我妈。”
“好。”温浅月靠在门板上,她仰起头,抹掉眼尾掉下来的眼泪。
怎么哭了?
是因为他全程护着她吗?还是因为被他洞悉到内心的脆弱?
她不知道。
他们离开了房间,客厅没有声音。
温浅月抹了抹眼睛,深呼吸一口气,出去处理剩下的干花。
有始有终,不能浪费新买的相框。
她蹲在沙发前,剪掉花的枝干,剪成想要的长度,一朵又一朵,组成了月亮的样子。
一个小时后,贺景尧回来。
温浅月仰起头,莞尔道:“你吃饭了吗?”
她只字不提刚刚的事,弯起的眉眼似乎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在单位吃了。”
贺景尧提起裤腿,蹲在她的身边,“你吃了吗?”
“嗯。”
他静静陪着她整理花,也没有开口提刚才的事。
直到,最后一朵干花放进相框,温浅月盖上后盖,满意地点点头。
花没有枯萎、腐烂,以另一种方式保存了下来。
相框摆在茶几上,中间点缀了一只黄色蝴蝶。
温浅月面向贺景尧,她弯着眸,“贺景尧,我们谈谈。”
“好。”
贺景尧与她直视,看不清她瞳孔里的神情,看不懂她脸上的情绪。
他们结婚一年有余,相处不过数周,压根不了解对方。
他没听见妈妈前面说了什么,一定不好听。
男人开口,“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妈回来了,不论她说了什么,我向你道歉。”
温浅月摇了摇头,她笑笑,“贺景尧,你应该没听到全部的对话,先听听再说。”
她从廖寻真进门开始录,听筒播放两个人的声音,或是职业习惯,不允许别人颠倒黑白。
贺景尧面无表情听完所有,直来直往符合妈妈的性格,有些用词他无法认同。
比如,拖累。
对话简短,只有几分钟。
温浅月赶在贺景尧前面开口,“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本来婚结的就仓促,结了一年多,都这个年代了,什么报恩啊,也该差不多了。”
她的语气平淡,眉眼和嘴唇扬起月牙的弧度,没有哭泣和难受。
“况且我们没有感情,及时止损对彼此都好。”
是损吗?
贺景尧微拧眉头,“你觉得我和你的婚姻是‘损’吗?”
“总不能是幸福吧。”温浅月的脸上依旧是浅浅的笑容。
她不想做没有选择权的人,也不想把主动权拱手让人。
第二个人说她是拖累。
她以为她习惯了,可怎么会习惯呢?
心头那道溃烂的伤口,再次被盐水冲刷,表面那层结痂,轻轻一吹,被掀开,漏出没有愈合的伤疤。
血肉模糊,疼痛席卷而来。
贺景尧脸色沉下去,“我不同意离婚。”
温浅月蹙眉,“为什么?”
贺景尧字斟句酌,“我不觉得是‘损’。”
迎着他漆黑的目光,温浅月和他对视,“我觉得是,你想找个没有感情的人,我也觉得我们没有感情,抱歉,我听觉好,听见了你们的谈话,你妈妈又不喜欢我,我怕麻烦,这不是‘损’是什么。”
贺景尧胸口闷了一口气,“是,当时有这方面的想法,不是全部。”
温浅月如释重负,“那就是了,恩也报了,我们两清。”
两清?她看着什么都不在意,全压在心里。
贺景尧却说:“你知道什么叫共同防御条约关系吗?那是唯一军事同盟,受法律保护,有过争吵、冷战,没有瓦解。”
温浅月一脸怔然,“我听不懂。”
“我们也受法律保护,我不想轻易放弃。”
贺景尧看着她的眼睛,铿锵有力道:“我妈那边,她不会再找你。”
和哥哥妈妈护着她的感觉不同,他能解决根本问题。
温浅月嘀咕,“还有你爸呢?”
贺景尧安抚她,“我爸你更可以放心,他管不了我。”
温浅月问:“我不懂,你为什么不愿意?”
贺景尧回:“因为冲动之下做的结果会后悔。”
温浅月喃喃道:“结婚不也是吗?”
贺景尧说:“不是,深思熟虑不是假话。”
温浅月又问:“我们又不认识,怎么深思熟虑?”
“是不认识。”
贺景尧转而说:“但是相处有时不需要太久,有的人穷极一生看不透对方,有的人只需要一眼。”
温浅月嘟囔一声,“你在诡辩。”
蹲得久了,身体晃悠,擦到他的胳膊。
他离她咫尺之遥,气息涌入彼此之间那狭窄的空间,她不排斥他的靠近。
“你再想想。”总之,他不同意。
这时,贺景尧从身后拿出一个粉色的袋子递给她,“给你。”
温浅月疑惑,“什么?”
贺景尧说:“门口有人卖糯米糍,想着你会喜欢。”
温浅月拆开漂亮的袋子,她愣住了,不是胖嘟嘟圆乎乎的糯米糍,是一轮弯月的黄色糯米糍。
她在市面上没见过这种款,私人订制吗?
“你这是收买我吗?收买我不和你离婚。”
“温律师,一个糯米糍就能收买你了吗?”贺景尧轻轻笑了笑,弧度极浅。
温浅月还是捕捉到了,“不能。”
她慢悠悠说:“起码要十个糯米糍。”
下一秒,贺景尧拿出一个大的包装袋,“给。”
袋子口袋敞开,温浅月瞄了一眼,“还真有十个啊。”
贺景尧眼睛闪烁,“口味多,都买了。”
温浅月逐个拿出糯米糍,看不出内里的馅,她猜想,“你是不是因为不知道我喜欢什么口味,所以都买了。”
贺景尧坦荡承认,“是,抱歉,对你了解不够。”
“没关系。”温浅月拿出最后一个糯米糍,袋子底部有一个正方形的首饰盒,“这是什么?”
贺景尧认真说:“抱歉,今天让你受了委屈,我向你赔罪。”
温浅月打开首饰盒,是一条月亮的金色项链,镶嵌蝴蝶、星星与弯弯的月亮。
他出去了那么久,是去买项链了吗?
蝴蝶翩跹,停在她的眼里。
“你说了好多‘抱歉’,我没在意,我和她又不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呗。”
她当即噤声,毕竟,那是他的妈妈。
贺景尧不以为意,“没事,你说的是实情。”
他问:“画放哪里?”
温浅月逡巡一圈,“斗柜上方吧。”
她起身,结果,腿部没有知觉,身体差点倒下去,“腿麻了。”
贺景尧及时扶住她的胳膊,揽了责任,“怪我,蹲了太久。”
干花相框摆在斗柜的最上方,枯燥的屋子有了第一种鲜艳的颜色。
温浅月望着他的背影,他是怎么做到轻而易举化解她的难过,好神奇。
她攥紧项链,他做得远比说得多。
月亮花、月亮项链、月亮糯米糍,他承包了月亮吗?嫦娥答应吗?玉兔同意吗?
睡觉前。
贺景尧给她转了一笔钱,“钱给你。”
温浅月困惑,“给我钱做什么?”
贺景尧说:“你房子的押金和剩余的房租。”
温浅月在脑海里计算,两个月的房租加一个月的押金,金额对得上,“你怎么全都要回来了?”
贺景尧打了个哑谜,“我有我的办法。”
温浅月猜测,“该不会是你自己贴的吧。”
临时退租,房东会好心退房租,有合同约定,押金很难全部退还。
贺景尧否认,“不是。”
“再猜?”
温浅月侧身看他,“那是外交官的三寸不烂之舌?”
“白纸黑字的合同,我没有那么大本事。”贺景尧如实说:“找贺景禹帮忙,在公司里问有没有人要租房。”
“那替我谢谢他。”如果是这样,温浅月心安理得点击收款。
贺景尧声线平缓,“不用,他天天太闲,给他找点事做。”
温浅月莫名被他逗笑,“闲吗?怎么感觉很久没见了。”
贺景尧皱眉,“你见他做什么?”
他的眼神怎么冷了下去?
温浅月手指微顿,“没有,就是好奇,他很久没来找你了。”
贺景尧慢悠悠说:“他不会想找我。”
温浅月小声说:“因为你会凶他。”
在他的面前,贺景禹老老实实大气不敢出。
贺景尧正色道:“我从不凶他。”
“那就是怕打扰你工作。”温浅月心说,你不凶人,胜似凶人。
“晚安。”
兵荒马乱的一晚,她体会了酸甜苦辣咸。
最后,留在舌尖的是糯米糍的香甜,以及脖颈间的月牙。
灯光熄灭,她没有再挨着边沿睡,向中间挪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这一挪,碰到了他的手臂,她又悄悄挪走。
黑暗是最好的隐藏,贺景尧几不可察地扬了扬眉峰。
突然,温浅月的呼吸滞住,仿佛被人扼住喉咙。
困在梦魇中,时空错乱,一会是小时候一会是长大后。
她蜷缩在角落里,身上是漂亮的新衣服。
温建中指着罗淑文骂,也没有放过她,“你说你,一个拖油瓶在意这么多干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净浪费钱。”
“女孩又不能传宗接代,以后终究是别人家的,泼出去的水,还不是帮别人养孩子,又不能指望她养老。”
“要你俩女的有啥用,没用的东西。”
“一个女娃娃,就是拖累、累赘和拖油瓶,以后不准再买,老子挣钱容易吗。”
他就这样一直骂,从她记事的6岁,骂到了她的十几岁、二十多岁,直到现在。
“你看你养的闺女,和白眼狼有什么区别,人家女儿16岁就进厂打工了,每年给父母几万,就她,还要花钱读高中,照我说,直接读个卫校算了,早早出来打工。”
“考上大学又不会怎么样,还不是找不到好工作,趁早回来找个人嫁了。”
“隔壁村的老王,愿意出30万彩礼娶咱闺女,钱还不要带回去。”
这些话盘旋在温浅月耳边,360度无死角的侵入她的耳膜中。
好想自己听不见。
时代在发展,科技在进步,人的思想没有跟着进步,别人很难想象,还有人说出这种话。
她从小听到大,不止她,她的女同学亦是。
画面转换,高考出分,温浅月撒谎说自己擦边进了本科。
“去学师范,回来做老师。”
她没有听,悄悄报了北城的大学。
“看我不打死你,背着我报考北城是吧,我看你是翅膀硬了。”
“上大学的钱你自己解决,老子没钱,让你读卫校和师范你非不去。”
家里是穷,但交学费的钱能拿出来,只是不会给她,更不用说,每个月一千块的生活费。
妈妈也没有办法,她工资不高,还被温建中管着。
那天,哥哥提前回来,找到做兼职的她。
“妹妹,不用担心,我来供你读书,给你生活费。”
她拒绝了,“哥,你也没毕业,我申请了助学贷款,不用担心我。”
十八岁的她,没有人可以依靠,提前将录取通知书藏了起来。
那是全省前100名的录取通知书。
那个暑假,她找了家教兼职,赚取新学期的生活费,她要逃离。
将近三个月的时间,挣到了生活费,人也瘦了十斤。
送她走的前一天,妈妈哭了,“月月,妈没本事,挣不了钱,让你跟着受苦。”
她知道,才不是这样,妈妈很厉害,能吃苦做得一手好菜,只是,没有人在意她在家里付出的价值。
她没有告诉哥哥开学的时间,哥哥自己查到了,送她去上学。
临走前,温屿白叮嘱她,“月月,好好照顾自己,钱不够和我说,不能再瘦了。”
他给她买了一部新的手机和新电脑。
后来,她在电脑包的夹层里发现了三千块钱,又在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五千块钱。
八千块钱,不知道妈妈和哥哥攒了多久。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
再后来,除了过年,再没有回去,纵使她想妈妈、想哥哥。
她熬过了艰难但快乐自由的大学生活,耳边没有温建中的唠叨。
她成功地远离南城,远离重男轻女的那个家。
然而,生活不会如她的愿,她以为她逃离了。
其实从来没有。
有一天,温建中来找她,“月月,换身干净的衣服,打扮漂亮点,跟我走。”
他在奶奶的遗物里发现了一封信,来自上世纪七十年代,他来北城寻找发信人,让人兑现报恩的诺言。
报恩的方式是让她和一个陌生人结婚,他能收彩礼钱,他要脸,不能直接要钱。
“你必须要和他结婚,嫁给他是你高攀了,你自己找绝对找不到这么好的对象。”
“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这么多年,你也该报答我了。”
最后,他拿走了贺家给的全部彩礼钱。
二十六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一闪而过,那是她一眼望不到头的灰色过往。
温浅月被牢牢困住,醒不来。
“妈妈、哥哥,再见,我得走了。”
她本就是亲情缘薄的人,不想成为妈妈和哥哥的拖累,不想妈妈被爸爸骂。
妈妈有哥哥,她可以放心离开。
“妈妈。”
“哥哥。”
温浅月不断呓语,吵醒了身旁的男人。
贺景尧摁开小台灯,早晨6点,微弱的灯光洒在房间,借着薄薄的光,他看清温浅月。
姑娘肩膀颤抖,似乎沉在一场梦里,久久无法醒来。
男人拍拍她的肩,温声唤她,“温浅月,你怎么了?”
温浅月听见他的声音,眼皮沉重如千斤,睁不开眼睛。
姑娘的眼泪浸湿了头发和枕头,顺着眼尾滑落。
压抑的啜泣声,如雨线断了的眼泪,醒不过来的人,她梦见了什么?
贺景尧轻抚她的后背,缓缓抚慰,男人声音温柔,“想哭就哭吧,我在这。”
一时间,慌乱无措,放在背后的手缓解不了她的眼泪。
面对诸多外交事宜都游刃有余的贺景尧,此刻棘手皱眉,不知怎么做?
他从未哄过女孩子,是要抱怀里哄吗?
贺景尧看向床头,她的手机挂绳上有一只黑猫。
男人走去客厅,拿起沙发上的小黑猫,放在温浅月的怀里。
他一瞬间哑然词穷,满腹经纶无一可用。
哄人比外交风云更难。
贺景尧掖了掖被子,抽出纸巾擦掉她的眼泪,整理乱了的头发。
突然间,温浅月抓住他的手。
“你们不要丢下我。”
“我和你们走,好不好?”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贺景尧听不真切,零星几个字牵动了他。
“我在这,我不走。”
他反握住她的手,蹲在床边。
昨天妈妈和她谈的话听进了心里。
她看着坚强,实际很脆弱。
渐渐的,温浅月停下哭泣,抱着她的小猫,身体蜷缩。
这是人的自我保护意识,在羊水里的姿势。
她睡着了,贺景尧抽出自己的手臂,不小心碰到她的额头。
好烫,发烧了吗?额头还有虚汗。
男人的手背放在自己额头上,正常温度。
家里没有体温计和退烧药,贺景尧换好衣服,拿上手机。
温浅月抱住被子,“好冷。”
男人安抚她,“我马上回来。”
贺景尧跑到小区门口的24小时药房,买了退烧贴、体温计和退烧药。
最后拿了两盒糖果,一盒软糖、一盒硬糖。
温浅月冷热交替,出了一身汗,烧迟迟没有降下。
贺景尧用额温枪量体温,是高烧,喊醒她,“温浅月,醒醒,吃药。”
“好。”温浅月挣扎坐起来,从他的手里接过药片和温水。
脑袋昏沉,他说什么她听什么。
贺景尧收起玻璃杯,“你喜欢甜粥还是咸粥?馄饨还是面条?抱歉,了解时间不够,只能问你。”
温浅月摩挲手指,“馄饨就好。”
“好。”贺景尧记下,“你休息一会,我出去做。”
“谢谢。”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两盒糖,眼睛瞥向旁处,“这个给你。”
温浅月不明所以,“什么?”
她低头一看,是糖果,他是把她当小朋友了吗?
又不是小孩子,还能怕吃药吗?
退烧药没有起效,温浅月暂时没有困意,她看着天花板。
夜晚最脆弱,白天被掩藏的情绪在夜晚通通跑出来,侵蚀她的四肢百骸。
她不想也不愿回忆的过往,在这个深夜化作一场梦,如藤蔓,缠绕住她。
还麻烦了贺景尧,清早,让他忙来忙去。
好像真的是一个拖累。
贺景尧煮好馄饨,进屋喊她,“温律师,吃馄饨了。”
他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温浅月低头吃馄饨,润了干燥的喉咙,打开食欲,“味道很好。”
贺景尧只说:“食堂阿姨的手艺,我只负责煮。”
温浅月回:“煮馄饨也要技术。”
他忙了一早,她过意不去,“你去忙你的事,我没那么脆弱的,一会睡一觉就好了。”
“今天周末,没什么事。”
贺景尧看着她,“工作没有你重要。”
温浅月勺子顿在半空,似是随意开口,“我不是因为昨天的事哭的。”
贺景尧猜想,“应该也是导火索。”
他学过心理学吗?每次猜的那么准。
温浅月眨眨眼,“你不问为什么吗?”
贺景尧声音温和,“你想说自然会说,每个人都有秘密,我尊重你的秘密。”
秘密被他尊重,真好。
贺景尧收拾碗筷,“吃完再去睡一会。”
他补充,“听话。”
“好。”
退烧药药效来临,她的眼皮开始打架。
小猫什么时候来到了床上?贺景尧拿来的吗?她无暇思考,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睡得舒适,无梦、深眠。
直到晌午。
温浅月找出干净的衣服,洗掉身上的汗。
这些难过的事,顺着发烧的汗流进了下水道,混进江河湖海中,与碧波万顷的太平洋融为一体。
成为沧海中不起眼的一粟。
午饭是贺景尧掌厨,他炖了清淡的汤,炒了时蔬和鸡肉。
温浅月多吃了点。
贺景尧问:“还有力气吗?”
温浅月疑惑,“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贺景尧说:“出去走走。”
温浅月下意识问:“去哪儿?”
贺景尧卖关子,“去了就知道了。”
他见到姑娘迟疑,“不想去?按照你的想法走,没关系。”
温浅月如实回答,“嗯,不是很想出门。”
“在家也可以。”贺景尧放下衣袖,拿上车钥匙,“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温浅月不知贺景尧急匆匆出门做什么,她身上恢复了力气,在屋子里晃悠找事做。
阳光洒在浅色瓷砖上,折射出清浅的光。
一道道光影,随角度变化。
一会是可爱的兔子,一会变成面目可憎的鬼。
在她研究影子的时候,门从外打开。
温浅月回头,看见了抱着玩偶的贺景尧,好大一只猫的玩偶。
男人几乎没有表情,普通成人高的猫咪玩偶在他怀里快成迷你版。
萌的小猫和高冷的他形成极致的反差,却又诡异的和谐。
贺景尧递给她,“送给你。”
温浅月接过,“很可爱。”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送她玩偶,昨天送过项链,今天送她玩偶。
可能真的把她当小朋友哄。
“再等我一下。”贺景尧转身去卧室,拿着电子猫。
不白也交到她的手里。
大猫、小猫,还有她和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她的影子,“对小猫来说,你不是拖累,妈妈和温屿白肯定也不觉得你是拖累。”
温浅月垂着眼睛,“没有我,他们会过得更好。”
没有她,妈妈不用起早贪黑打零工,没有她,妈妈不会被爸爸骂。
没有她,哥哥不用和爸爸抗衡,失去生活费,没有她,哥哥不用到处做兼职。
贺景尧说:“他们肯定不这样想,他们很开心你的到来。”
“温浅月,对我来说,你更不是拖累。”
他的声线稳重、踏实,磁性的中音,像一张老唱片,厚厚的沉淀感。
将站在悬崖边的她拉了回来。
温浅月抱着超大的猫咪玩偶,毛茸茸、软乎乎,睁着大大的眼睛。
她的下巴抵在猫头上,抓住小猫的胳膊,试探性问了一个问题。
“贺景尧,你是在哄我吗?”
作者有话说:
随机掉落50红包嫦娥和玉兔同不同意我不知道,贺主任同意了。时至今日,重男轻女依旧很多,从二胎、三胎的性别比就能看出,有些很明显,有些会包装掩饰,愿每个女孩都能被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