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电梯下到一楼,钟情随着剩下的几人走出,何求也跟了出去。

钟情顺着指示牌走到C出口,外面是一大片绿化,他在一棵树下面停下,何求也跟着停下。

原地站了一会儿,钟情回过脸,视线接触,何求不闪不避,视线也直直地迎了上来。

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是何求伸出手,手臂就能抓住人的距离。

钟情目光下落,“手怎么样?”

何求也跟着垂下眼,右手关节上的红痕还未消退。

“做手术的手,怎么不爱惜呢?”

何求胸膛发紧,他抬眼看向钟情,钟情神色平和,口吻像是关心老友。

“他是谁?”何求也尽量冷静道。

关你什么事?脑海中蹦出回答的一瞬间,又被钟情给按了下去。

何必呢?说到底,其实从头到尾,何求也没做错什么。

钟情平静道:“朋友。”

朋友……真是个万能百搭的词汇,所以他不再是唯一了吗?

何求后颊收紧,“那我呢?我也是你的朋友?”

钟情垂了睫毛,轻呼了口气,淡声道:“算吧。”

他抬起脸,看到何求脸上像是快要崩溃的表情,藏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你别再去病房了,毕竟你跟她也不太熟,来过就行了。”

何求转了下脸,再转回脸时,他毫不犹豫将两人中间那点距离跨了过去,“为什么?”

他没有说明白,但他想钟情应该懂。

气息骤然接近,看着何求慢慢泛红的眼睛,钟情淡声道:“对不起。”

何求脑海中幻想演练过无数次两人重逢后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他想钟情或许会诡辩,或许会哑口无言,或许会假装若无其事,顾左右而言他。

唯独没想到,钟情会说‘对不起’。

那样平静的语气。

好像过去在他那里已经全部翻篇,这一个道歉结束后,他们就再两不相欠。

心脏疼得快要裂开,所有的质问全都哽在喉头,何求说不出话,整个嗓子发麻地痛。

钟情轻吸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去时,面前的人忽然向着他直直垂下了脸。

额头磕在肩膀,钟情略微向后踉跄,手掌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拔出一半又停住。

“钟情,”他听到何求沙哑得像是硬挤出来的声音,“我不要这个对不起。”

何求深深地闭上眼,他很想抱住面前这个人,把他抱得死死的,再也不放开手,可他没身份也没理由。

钟情站着不动,任由何求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良久,还是拔出了手,轻拍了下何求的肩膀,“你的手机一直在震。”

科室里正在找何求,让他回去开术前会议。

何求回了信息,又看了一眼还没走的钟情,把手机屏幕放到钟情面前,“微信。”

钟情余光瞥了他一眼后垂下脸。

何求看出了他的迟疑,“求你,”钟情抬头,何求看着他的眼睛,一字字道,“我求你。”

*

“哇哦,Colin,你给自己订了间这么大的套房?Ethan will pay?”

瞿如许走入套房后不停赞叹。

钟情边倒水边淡声道:“I'm an a-dult,kid。”

瞿如许皱了皱鼻子,刚想说话,手在嘴前虚虚地扇了一下,“中文,现在起,all……全中文。”

钟情端了水杯在沙发上坐下,“笔记本。”

瞿如许把带来的笔记本拿给钟情。

明天峰会临时需要讨论一个新的问题,瞿如许不够格代表他们公司负责发声,拿来让钟情用自己的账号登录修改。

“反正你也回国了,不如明天你去吧?”

“没兴趣当小丑。”

瞿如许:“……”

瞿如许咬牙,“你是我见过最刻薄的亚裔。”

“仅仅只是在亚裔当中吗?”钟情头也不抬道,“看来我还是对你太友善了。”

瞿如许:“……”

他难以置信,他曾经对Ethan说过“Colin's a tyrant,but I really idolize him!”这种话。

钟情正在修改申明,桌上手机震动,他瞥了一眼上面弹出来的提示,没理。

倒是坐在在他身边的瞿如许探过脸,“何求……到了吗?”他的记忆力超群,过目不忘,立刻就想到昨天看到的医生名牌,兴奋道:“哇哦,Colin,是他!你——你是要跟他复合吗?!”

钟情沉默地打字,等修改完整页,移动到下一页时,才淡声道:“都没在一起过,怎么复合?”

他冷淡的态度并不妨碍瞿如许的兴奋,在沙发上直接蹦了两下,“Colin,你终于承认了!It's……就是他!对吗?!”

钟情手指敲下最后一个字符,把笔记本还给瞿如许,“已经改好了,另外,你回去之后会收到一封职场骚扰的警告信。”

瞿如许抱着电脑,笑容僵住,“Colin!我也有亚裔血统!在亚裔的文化体系当中,是可以互相侵犯隐私的,我也告诉了你我跟Diana的故事!我以为我们是团队里共同的朋友!”

钟情拿着水杯回到吧台,“在亚裔的文化体系中,你只能算是我的下属。”

瞿如许:“……”

把人赶出套房后,房间里终于又清净了,钟情回到沙发前抄起手机,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消息提示倒入沙发。

人脸识别自动打开了锁屏,钟情没点开那条微信。

*

夜班上到早上八点半,何求看了不知道多少次手机,他所期待的回复始终都没有出现。

完成交班,何求没回去,而是直接转去了肿瘤中心的大楼。

秦莉莉看到何求又来,神情狐疑地打量他,根据昨天钟情的反应,两个人的关系看上去不是太好的样子。

何求上前打了招呼,“莉莉姐。”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拜托吴子琪找秦莉莉,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重逢。

秦莉莉不客气道:“何医生,你跟钟情是同学,你该叫我阿姨。”怎么还偷偷给自己涨辈分呢?真不礼貌。

何求:“……”

何求轻咳了一声,“不是说请了护工吗?护工不在吗?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联系一个可靠的护工。”

“不要不要,”秦莉莉不耐烦地摆手拒绝,“我又没多大事,人去给我买洗衣服了,我这边不需要再多护工,你不要给我推销了。”

何求:“……”

何求低下头,唇角微勾,然后笑容又慢慢变淡,他抬起脸,对上秦莉莉审视的视线,片刻后忽然道:“钟情高中的时候请我去过家里,城余区那个。”

钟情来医院的路上,一直在想会不会碰到何求。

碰不到,怎么样?碰到了,又怎么样?想来想去,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所以在门口听到里面说笑的声音时,钟情也只是短暂地停顿过后就推开了门。

“真的,我跟你说,他小时候超级可爱,像个洋娃娃一样……”

秦莉莉正说得眉飞色舞,余光看到一截棕色大衣的衣角,赶紧闭上嘴,脸往枕头上一埋后装睡。

何求见状,也连忙转过头看了过去。

钟情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床帘边看着他们,今天何求等了很久,昨天也加回了联系方式,心情勉强能够保持平静,“来了。”

钟情没质问何求为什么又在这里,只对着病床淡声道:“我见过医生了,手术排在三天后。”

秦莉莉装睡到底。

钟情也不戳穿她,给了何求一个眼神。

何求一怔,马上心领神会地跟着钟情出去,心里甚至生出一点隐秘的愉悦,为两人之间还存在的默契。

安全出口没有光照,显得幽暗阴冷,钟情站在楼梯下面台阶,头靠了墙,扭脸看向上面的人,“不是说过,叫你别去病房了吗?”

何求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向下看,“我没答应。”

钟情道:“所以你想干什么呢?”

“我给你发了微信,你没回。”

钟情转头看向旁边墙壁,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名片,向着楼梯上一扔,“今晚8点。”说完,钟情便转身下楼,同时甩下一句,“脸色很差,别跟过来。”

听着下楼的脚步声,何求捡起台阶上那张雪白的名片,上面印着:江明梵登嘉华酒店A1801。

*

峰会直播,钟情在套房投屏观看完毕,给瞿如许发了条微信。

钟情:Good

瞿如许很快回复:说中文!

钟情:拜

瞿如许:“……”

峰会结束,瞿如许明天一大早的飞机,临走之前来跟钟情吃晚餐。

瞿如许眉飞色舞地说着他在峰会认识了几个新朋友,他们聊出了非常有意思的idea,说着说着发现钟情连头都不抬一下,不由气结,“我说的话有那么没营养吗?”

“没我盘子里的牛肉有营养。”

“……”

瞿如许人往后一仰,“Colin,我毫不怀疑没人会愿意跟你结婚。”

“那太好了。”

“……”

瞿如许道:“小姨什么时候手术?”

“三天后。”

“你什么时候再回来?等手术结束,还是多待几天?”

钟情放下筷子,拿起桌上气泡水抿了一口,模棱两可道:“差不多吧。”

瞿如许道:“你的年假应该有很多。”

“So?”

瞿如许摇头,也拿起桌上的香槟,对面的钟情举了举,“祝小姨的手术顺利。”

钟情跟瞿如许轻轻碰了下杯,“谢谢。”

晚餐结束,两人出了餐厅,等泊车服务生时,钟情抬手看了眼手表,已经8点了。

瞿如许看向他,“有约会?”

钟情放下手,泊车员把车开了过来,他淡声道:“没有。”

晚间市中心不算特别堵,钟情花了半小时把人送回酒店,瞿如许下车后,弯腰靠在车门边道:“如果你的假期时间足够充裕的话,我想你可以选择不留遗憾,Colin,对自己好一点。”

钟情手冲他比了个“V”,瞿如许脸上露出笑容,也对着比了个同样的手势,“没错,耶!加油~!”

钟情摇头,“我的意思是你将会收到两封警告信。”

“……”

从瞿如许的酒店回到自己所住的酒店,钟情又花了一段时间,等进到电梯里时已经9点。

电梯停在行政酒廊那一层,钟情没回房间。

酒保已经记住了钟情的脸和喜好,麻利地调好一杯干马提尼,橄榄加冰。

何求会来吗?钟情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何求现在这样追着他到底又是想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道歉?他已经做了。补偿?以他对何求的了解,大概率不需要。报复?以何求的脾气,那天砸在车上的那一拳应该就是极限了。

也许,何求想要的可能就仅仅只是一个解释。

该怎么解释?又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钟情将杯子放在桌上,手指轻点,酒保适时地换上一杯新的。

连续喝了不知道多少杯后,钟情抬了手腕看表,已经快接近凌晨。

醉意涌上面颊,钟情起身离开,手搭在电梯扶手上,仰脸看着数字升高。

电梯门打开,钟情转向右侧,刚走两步就停了下来。

何求正靠在门口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