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晋江首发

此次回徐州, 云霓准备走水路。

可小船不能捎带枣马,云霓一筹莫展,又不想麻烦沈庭兰, 只能找沈既川商量。

好在沈既川的朋友多, 不过几句疏通人情的好话, 就帮云霓安排了一艘可以护送她回到徐州的运粮漕船。

漕船虽做运送物资辎重之用, 但船头为了多收钱财,也会在靠岸的时候, 做几笔客渡的生意。

此次有陇州沈氏的子弟千叮咛万嘱咐, 船头一心拉拢高门,不敢怠慢,直拍胸膛保证, 定会把云霓平安送到徐州地界。

还有两天, 云霓就能回家了。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多愁善感, 云霓竟也开始记挂朋友。

趁着八月夏末, 天气渐凉,云霓在院子里晒了好些鸡腿、羊腿、还有年末吃的腊肉,又叮嘱文春,再晒半个月就好了,届时用油纸包起来,可以用于煨汤, 也可以拿来炒冬菜。

沈庭兰的确守诺, 他说赠她千金, 当真给她送了银钱。

只是匣子里装有五十两金子,另九百两五十两金子,则由一枚兰花纹木牌代替。

此木牌为沈氏军的密令,见木牌如见沈庭兰, 只要云霓拿着木牌前往各地驿站,自有斥候得到消息,会送来银钱。

云霓想和沈庭兰断个干净,不再有任何牵扯。

要是云霓三不五时去取钱,岂不是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教沈庭兰知晓她的行踪?

可她也明白沈庭兰的顾虑,一百两黄金都有六斤重,抱个千两黄金,岂不是扛一尊小石狮子上路?不仅招眼,还容易惹来杀身之祸。

好在云霓手上还有零散的金银,足够她在外赁屋谋生,过完富足安定的一生。

不到万不得已,她应该不会碰那枚兰花纹木牌。

云霓离开陇州的那天,无风无雨,海面平静。

因是傍晚,陇州驿码头,泊着无数挂了气风灯的渔船。

掌着渔灯的小船,舳舻相连,远远望去,像一排隐于夜色里的连脊小山。

云霓穿一身窄袖男装,肩负弓箭,腰别匕首,手牵马缰,她笑着与送行的沈家人道别。

待沈家人走后,远处的街巷倏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抹红色官袍飞扬似火,艳光灼灼,逼至面前,竟是拨冗赶来的沈庭兰。

沈庭兰勒住风驰电掣的战马,停于云霓面前。

少顷,他扶鞍下马,鸦鬓生汗,气息微促,快步走向她。

云霓看了一眼天色,算出如今正是下值的时辰,而沈庭兰官服未褪,文冠未摘,显然是刚忙好政务就策马出宫,直奔码头。

“沈公子……”

云霓想过和沈庭兰好好道别,她想当个心胸宽广的好人,想将那些不愉快的过往一笔勾销,想原谅他所有的过错,可话到喉头,不知道为何又咽了下去。

云霓想了很久,还是从包袱里取出那一支春兰玉簪,递给他:“沈公子,我问过陈嬷嬷了,这支簪子是你母亲的遗物,要送给未来的家主夫人……实在太贵重,我不能收。”

沈庭兰抬起一双锐利的冷目,凝着眼前奉上玉簪的娇小女子。

他想,云霓不笨,定能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可她胆怯,即便懂了沈庭兰的心意,她也不敢应,他该多多体谅她。

沈庭兰目光放柔,温声道:“云霓,此簪赠你……若你留在陇州,我会娶你。”

要是从前,沈庭兰定不会相信,有朝一日,他竟能为了挽留一个乡野女子,放下尊严,说出这等曾经令他嗤之以鼻的荒诞之语。

求娶云霓对沈庭兰来说没有半点好处,她出生乡野,家世凋蔽,不能为他提供任何助益,甚至会引得那些高门阀阅口诛笔伐,甚至是传出刺耳的风言风语。

好在沈庭兰手握重权,麾下亦养了能与贵族皇权抗衡的兵马,若他当真昏了头,执意要抬举一个庶族女子,也没人敢来他面前置喙。

大不了就是罗织罪名,杀几个乱嚼舌根的奸佞贱人。

沈庭兰的杀业够重,不怕再重一些。

既他想娶云霓,自会为她铺路。

沈庭兰想着,至少祖母和堂妹们都很喜欢云霓,往后她在沈家生活,应当能过得舒心。

“云霓,你不必有任何顾虑。我想娶你,自会帮你打点一切。我可以寻一门新贵将你认为义女,抬一抬身价,再为你筹办嫁妆,布置婚房,指点婚仪,你只需居于府中安心待嫁……便是你体弱,几年无所出,亦无妨,我们可以从旁支堂房过继一个孩子,养在膝下。”

从前沈庭兰讳莫如深的事,如今细细计较起来,也没有那么困难。

沈庭兰回想了一下徐州那段夫妻生活,勾起一丝温柔笑意。

他们二人有过误会,疏远了半年,但也无妨,往后成了亲,他会善待云霓,他们会像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可云霓听到沈庭兰的话,心里不觉高兴,反倒渐渐涌起一丝难言的苦味。

她整个人像是浸到了酸梅汤里,就连骨头缝都泛起痛痒的涩意。

云霓想,原来娶她这件事,也没有那么难。

沈庭兰位高权重,只要他愿意,他就能出手摆平一切。不过是被人讥嘲几句,不过是被人嗤笑几句,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他顾及士族尊严,家族峥嵘,从未应过她,反倒用恶言恶语,逼她离开。

那段时间,每逢雷雨天,云霓就蜷在冰冷的床榻,一遍遍安慰自己,一遍遍帮沈庭兰开脱。

没办法的,士庶有别,尊卑有序,沈庭兰有自己的难处,她不该强求他。

这是云霓料想过的局面。

她想着,若是她的夫君恢复了记忆,不要她了,那她就回徐州老家,过回自己逍遥自在的小日子去。

就像从未遇到过沈庭兰一样。

“在每一个雷雨天,每一次夜里用膳,每一次上街闲逛的时候,我都在想……要是今晚下雨,沈庭兰愿意来哄我几句;要是夜里用膳,他愿意给我煮一碗从前吃过的酸菜肉臊汤;要是他惦念那块专门给他猎的狐皮子,愿意来同我讨要一条毛领子,那我就大度一点,原谅他。毕竟夫妻一场,闹点口角也正常,我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体谅自家夫君。”

云霓无奈地笑笑:“可是,那么多次机会,你都没有珍惜。”

沈庭兰唇角噙着的笑,在云霓一声声落寞的质问之下,缓慢淡去。

他承认,是他自负倨傲。

是他以为,无论何时回头,云霓都会站在身后,一如从前那般,只要她同他对视一眼,她就会不计前嫌,扑进他的怀抱。

沈庭兰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被她舍下。

云霓扯住沈庭兰的衣襟,她逼他低头,把那支簪子,插.回他的墨发。

她把他的好意,悉数奉还,一点不留。

牵马上船前,云霓对他道。

“沈庭兰,你来得太迟了……我已经不想嫁给你了。”

就这么一瞬间,沈庭兰的心脏好似被蜂蛰了一下,麻木绵长的痛感,自细微的伤口涌出,顷刻间浸透四肢百骸,如潮一般将他淹没。

-

云霓做事干净利落,拿得起放得下,没有丝毫留恋,她还是离开了陇州。

夜里下起瓢泼大雨。

沈庭兰回到沈府的时候,一身绯袍已濡成血似的猩红。

他寒着脸,杀气腾腾,那冷厉的凶相几乎要溢开,吓得送衣送热茶的仆从头都不敢抬,放下手中托盘便两股战战地逃出了听雨楼。

快要入秋,夜雨湿寒,可沈庭兰忍着那一重彻骨的霜意,迈入寝房。

屋内整洁干净。

梳妆台不见了,螺钿衣橱不见了,碧纱橱里也没有那些云霓用的浴桶木盆。

她怕给他添麻烦,将自己的痕迹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什么都没带走,她把玉簪还给了他。

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但她撒谎、食言,她骗了他。

沈庭兰心知肚明,是他先失信于她。

这些苦难,都是因果,皆为报应。

而这份云霓降下的天罚……好疼啊。

夜里,沈庭兰命人送回了那张云霓用过的小榻。

他摩挲着那一支云霓捏过的春兰玉簪,目光沉沉,缓慢昏睡。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沈庭兰如愿回到徐州,回到那一座被皑皑风雪覆盖的孤山。

半山腰的小院,掌着灯,是云霓在等他。

沈庭兰心生欢喜,撩袍上前。

还未进门,他就先嗅到一味浅淡的酒香,看到宴席上的残羹冷炙,入目还有大片挂在门窗上的红绸喜布。

院子里的枣树悬着几枚婚宴用的红色花胜,寝房的门扉微敞,透出龙凤红烛的煌煌灯火,继而锦葵红底的帐幔摇曳,门槛上还洒满了寓意“早生贵子”的红枣、莲子……

沈庭兰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唇失血色,凤眸沉寂,热气儿一点点从他的身体里抽出,如坠冰窟。

随后,床榻那边,传来了女子婉转娇气的低吟,男子粗.重的呼吸,衣袍摩挲的碎响,以及一句句略带哭腔的“夫君”。

一团无可抑制的怒火,自沈庭兰的胸臆腾升,将他烧成了阴司地府爬出来的邪祟恶鬼。

沈庭兰眼尾赤红,眸生潋滟,他抿紧了薄唇,抬手一剑劈开床帐。

喜帐碎裂,烛光漏入。

黄澄澄的火光,照亮了床笫间的景象。

沈庭兰看到了床上相拥的两具身子,入目便是白花花的雪肤,如瀑的乌发,嫣红的小衣……

沈庭兰怒不可遏,他一把扯过惊慌失措的云霓,将其拽远,又一剑猛地刺来,贯穿榻上那名男子的脖颈。

沈庭兰下手太狠了,新郎来不及痛呼,便已喷出鲜血,了无生气。

沈庭兰抓着对方的下颌,没有细看他的眉眼,他只是一剑又一剑,把冷冽长刃,当成一把剐皮的锋锐匕首,重重捅.向男人的胸膛。

无数腥臭的鲜血溅上沈庭兰秀致的眉眼,他擒着那人,一刀一刀挖开肉,斩碎骨,直至他屈跪的膝腿,被那些乌糟糟的血海浸没。

待手中那团血肉的温度降下去,沈庭兰总算有了一丝清明的理智。

他看着满手猩红,意识到“奸夫”已死。

沈庭兰想到云霓会怕,强行弯了下唇,回头对妻子笑道:“云霓,好了,没人能伤你了,跟我回去吧。”

沈庭兰试图安抚受惊的云霓,可一回头,却只见披头散发的女孩,眼眸噙泪,纤手紧握那一把木弓,将蓄势待发的箭矢,指向他的胸口。

云霓畏惧沈庭兰,她怕得惶怵颤抖,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云霓抻直手臂,使出全力,将那木弓拉至满月……

黑羽箭簇的银光,如同月华,一直在沈庭兰的眼前晃动。

他的墨眸,被锐箭刺痛,只觉眼前这一幕太过荒唐可笑。

他的妻子,竟为其他男人痛哭,竟为其他男人报仇……

曾经那个手握镰刀、义无反顾护在沈庭兰身前的云霓,竟也有一日,对他起了悍烈的杀心?

沈庭兰不肯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他抹去脸上的血,从血污中爬起来,他站起身,蛊惑昔日的妻子:“云霓,我知道,都是旁人诱哄于你。你心性不坚,本就容易犯错。我不怪你了,我带你回家……”

沈庭兰很有耐心地劝她。

可云霓的手劲儿不松,她失望地看他一眼,还是松开手指,射出一箭!

嗖——!

箭镞疾如雷电,直逼沈庭兰的面门。

云霓的箭术高超,百发百中。

这一箭,径自刺进沈庭兰的心口,没入他的胸膛,剜向他柔软的心脏。

破皮裂骨的痛感,十分剧烈。

沈庭兰的耳畔传来震耳发聩的淌血声。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伸手一摸,苍白如玉的指缝里,全是滚沸的鲜血。

云霓动了杀心。

她是真的要杀他。

就在此时,云霓扑向那一团模糊的尸骸,扭头对沈庭兰含泪痛斥:“沈庭兰,你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爱!”

“沈庭兰,我恨你!”

……

天光熹微,噩梦散去。

沈庭兰冷汗涔涔,自梦魇里惊醒。

他的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淤留许久的血,忽然涌上喉头。

沈庭兰偏头咳出一口腥红鲜血,良久无言。

明明情蛊已解,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意,仍盘踞四肢百骸,甚至愈演愈烈。

沈庭兰瞥向一旁空空如也的冰冷床榻,墨眸黯淡下来。

他意识到,若他放任云霓在外游历,她定会结识其他男子,定会有了其他的夫婿。

这个梦,不是幻象,而是未来的某日。

沈庭兰蜷曲手指,咽下口中残余的血气。

他想,倘若恨能将一个人留下……那便恨吧。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宝宝喜欢看BE,那就这章当BE吧,可以看到这里……后面是会慢慢HE的,但沈庭兰有点疯,大家先有个心理准备哈!

接下来要整理后面的剧情,然后一口气写完~断更两三天哈!最迟周四回归(6.18)

如果我没有写云霓嫁人的IF,大家就看看这章浅尝一口,沈是真的会下死手。。。他不是什么好人。

然后这本不长不短,七月中应该就正文完结了,会有番外的~

————————————

关于沈庭兰,首先他是一个很自负倨傲的人,如果他真的在意什么传承子嗣,不会单身到27,其实他是想帮爹娘照顾祖母,等祖母去世,他可能就没什么牵挂了。

但他也是一个传统的权贵,所以一些思想在遇到云霓之前肯定是根深蒂固的,不过有了在意的人,都能妥协,总之也是一个上位者低头的故事。

其他我们继续往下看哈=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