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晋江首发

那件裹身的小衣脏了, 只能去换一身。

好在沈庭兰这间寝房虽是明间,但将两侧稍间打通,置了用作隔断的碧纱橱, 只要不是浸身沐浴那样的麻烦事, 碧纱橱里的浴桶用作擦身也尽够了。

唯一不好的是, 小间里备着的热水早凉了, 云霓只能沥干帕子,随便擦一擦。

云霓疑心沈庭兰对阔叶豆娘有什么痴迷, 才会咬着蜻蜓小翅不放。

因此, 她选干净小衣的时候,专门挑拣了一些花草山水……沈庭兰总不至于见到花鸟也要咬上一口。

云霓想到方才的凶相,下意识撩开小衣, 看了一眼。

本该雪腻的胸壑, 竟横陈了好几个留印的齿印, 甚至还有些泛红的淤痕。

这得是多大的劲儿!

云霓不由皱眉, 只觉得沈庭兰昏了头,把她当薄皮荔枝来吞咬了。

又不是刚出世的孩童,怎会有此等恶劣的口癖。

云霓心中郁闷,她不再搭理沈庭兰,穿好外衫后,老实钻进薄被里, 蜷身睡去了。

-

今日是云霓头一次进宫上值, 许管事和文春都很重视。

一大早起来, 还给云霓煮上一碗淋了三鲜红卤的喜面,盼着她诸事通达顺遂。

沈庭兰的早膳素来清淡,时常是两块绿豆凉糕,或是一碗熬烂了的莲子粥, 骤然嗅到鲜香的肉味,还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

“晨起吃面,不怕脾胃不克化?”

云霓取木簪束好长发,穿好一袭英挺俊俏的窄袖官袍,蹬着一双鹿皮小靴,乖乖坐到桌前,“不会,吃饱了才好拉弓骑马。”

她和沈庭兰讲不通道理,乡下人为了早起干农活有劲儿,哪个不是吃饱了才出门?

好在沈庭兰并没有那么多闲心与她辩论,横竖只是问上一句,云霓要吃,便也随她去了。

吃完早饭,云霓本想着骑上彩霞,慢悠悠荡到皇城。

但沈庭兰的马车就备在府外,捎带她一个不算什么事,云霓没有客套,老实上车了。

云霓:“不带三公子一起入宫?”

沈庭兰:“不必,三房会给他备车。”

“哦……”

云霓很懂规矩,她一见车里置着的一摞摞案牍文书,便知沈庭兰日理万机,连出入宫闱的途中也要务公。

她不敢打扰沈庭兰批文,安分坐在一旁,打量自己腰上系着的黑绶铜印。

云霓不说话,沈庭兰倒开了口:“相府设于宫外官署区,与皇宫禁内仅隔着三道宫墙。若你午间闲暇,又用不惯内廷饭食,可来相府用膳。”

吴朝治国,分内外朝。

内朝是少帝的居所,唯有那些尚书台或是中书谒者等等近臣,才会在宫中的官署区处理要务。

外朝则是三公九卿的官署区,相府也设在其中,主掌民生军情、考课百官。

而沈庭兰身为监国摄政的相国辅臣,出入内廷无需奉诏通禀,畅通无阻,亦是外朝的掌权之人,自然能包揽府上家眷的餐饮用膳。

云霓和沈既川成了同僚,早早约成了吃饭搭子,她摆手道:“不用麻烦沈公子,我与三公子说好了,日后我俩一起用饭,他怕光禄寺备膳不周,还带了一攒盒的小菜呢!”

“嗯。”闻言,沈庭兰也没再说什么。

抵达皇宫之前,沈庭兰还是轻叩车门,敲打了云霓一回:“此前猎宴行刺,是陛下派来的人。我与李奕外和内忤,积怨颇深,他恨不得将我杀之后快。”

“云霓……若你想活命,只能寻求我的庇护。”

闻言,云霓愣在原地,久久无言。

她双目圆瞪,盯着沈庭兰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既如此,你为何不阻止我入宫当差?”

沈庭兰弯了下唇角:“我试过了。”

几乎是瞬间,云霓想起,那一夜灯会,沈庭兰的确三番两次询问她,是否真要入宫做事。

天爷,要是他早说她有性命之忧,她能进皇城犯这个傻么?

而且云霓不过一个平民百姓,如今知道了相国与皇帝之间的龃龉,她还能全身而退吗?

不会解蛊之后,人没走成,惨遭灭口吧?!

许是知道自己的靠山唯有沈庭兰了,云霓难得放软了嗓音,向他低头:“我知道了……每日忙完公差,我就上相府候着,绝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玩笑。”

“云霓,你很听话。”

-

云霓是新上任的左仆射,她拜谒过上峰虎贲中郎将周溯后,便跟着沈既川前往射堂,教授那些新入队的儿郎箭术。

云霓从沈既川那里得知,大多数虎贲郎都是通过家中恩荫进的禁卫署,说真才实学倒称不上,得跟着教头狠狠.操练一番,才能担任起宿卫皇城的要职。

也就是说,云霓的精湛箭术,用来教授这些新兵蛋子,那是绰绰有余了。

只沈既川的校考分数很高,不必留在此地练习骑射。他没在旁边作陪,不免担心云霓吃瘪。

“云姑娘,你一个人行吗?要不等我午间闲暇,过来陪你训练?”

云霓摇摇头:“没事,三公子去忙吧,这是陛下任命的公差,没人敢怠慢我。”

“那行,迟些时候咱俩去宫外的膳堂用饭,也好探望大哥。”

“好。”

云霓想得妥善,只要恪尽职守,没人能挑她的错处。

可云霓这样想,刚入队的纨绔子弟们不这样想。

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新入队的儿郎们认定云霓就是绣花枕头,不但对她面露鄙夷,还故意不服管教,站得歪歪斜斜。

面对这样一群瞧不起女人的五陵少年,云霓倒没有娇气到被他们气哭,而是牵来彩霞,与众人道。

“我知道你们不服我,觉得我不过是个女子,怎懂骑射……这样,我上马操练一番,若是觉得我箭术不错,愿意学的,那便跟我。要是觉得我没有真才实学,不愿留在射堂,也可以和周将军说一声,让他另聘教头。”

云霓知道,有时候驯犬,吃食养不熟,那就用拳头打服。

云霓的腿脚不便,爬上彩霞马背,动作还慢吞吞的,遭到了儿郎们的耻笑。

云霓不觉羞耻,她屏息静气,无视那些稀稀落落的讥讽笑声。

上马后,云霓抚了两把马鬃,悄声安抚一番,再度挽上那一把榆木制的长弓。

因是射圃射箭,只要能射中靶心就好,无需击.毙猎物。为了射程更远,云霓专程挑了轻便的小稍弓。

射堂的草靶不似山兽那般会走动,云霓目测了距离后,凝神张弓,射出一箭。

嗖——!

箭镞疾驰如电,来势汹汹,闪动着锐利的锋芒,直击靶心!

中鹄!

……

“怎么可能?是巧合吧?”

“她分明连上马都这般生疏,怎可能骑马射靶?”

“有胆子再来一箭!”

……

云霓伏身策马,微压眉眼,紧抿樱唇,再射一箭。

嗖——!

一声裂木巨响,后来的那一支箭矢,直接破开了颤动的箭羽,再度贯穿靶心!

每射出一箭,那些嘲笑她的声音便小上一些。

待云霓取发带蒙眼,背对草靶子射出最后一箭,整个射堂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此前笑话云霓的郎君们,看着被射成刺猬的草靶子,各个挠脸低头,浑身不自在。

他们静默许久,终于红着脸,结结巴巴问出一声:“云、云师父,您的箭术是如何习成的?家中可有高人指点?”

云霓喘了一口气,抹去脸上热汗,指了指跛脚,笑道:“因我患有腿疾,行动不便。若我不能在三箭内.射.杀猎物……我会死。”

听完这话,少年郎们心里不是滋味,各个不说话了。

他们你推我、我搡你,终是鼓足勇气,说出一句:“云师父,此前是我等狗眼看人低,轻视您了……要不这样,午间的时候,我们去膳堂给您打饭吧?”

-

云霓没有在宫里用饭。

午休的时候,她和沈既川结伴出宫,绕过两条宫道,前往外朝官署区的膳堂。

沈既川嫌弃御厨为了不出差池,煮出来的膳食口味寡淡难吃,用了两口就放下筷子不吃了。

但云霓自小困苦,能吃上白米与鱼肉就心满意足,又怎会嫌弃伙食不好?

她不但吃完一条鱼,还多用了两碗饭。

云霓吃撑了,跟着沈既川闲逛。

外朝的官署区没有内廷那么多规矩,加之这是沈庭兰的地盘,一见沈家子弟入内,那些相府官吏纷纷同沈既川露出一个笑脸,客客气气与他寒暄。

云霓望着远处的重楼飞阁,峻宇雕墙,没敢进相府叨扰沈庭兰。

她跟着沈既川前往官署区藏书最多的天禄阁,听他的建议,去书楼里翻几本闲书,打发时间。

云霓踌躇不前:“那个……我不大识字。”

沈既川才记起这件事,不由莞尔:“这有什么,我教你啊。”

云霓的眼睛发亮,忍不住靠近一点:“真的可以吗?”

其实云霓在沈家的时候,跟着文春学了一些字。

可文春自己都懂得不多,不敢误人子弟,林林总总凑起来,两个女孩认识的字也不过百。

云霓太高兴了,她冷不防靠近,那一味甜腻的金桂香气迎面拂来,令沈既川错愕一瞬。

他见云霓当真欢喜,不免翘了下嘴角,温声回答:“自然可以,反正每日上值,都有一个时辰的午休。你用完饭就来天禄阁等我,我教你认字。”

“好,多谢三公子。”云霓发自内心感到欢喜。

从前唯有沈庭兰抽空指点她写上两个字,和沈庭兰决裂后,识字的事又放置一旁,如今终于遇到新的老师,能把此事再次捡起来了。

……

天禄阁前,夏阳烂漫,桐花缤纷。

那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一双璧人,切切细语,闲话家常。

天禄阁中,二楼临窗的位置,静坐一人,正是抽闲品茶的沈庭兰。

沈庭兰将手中案宗搁置一旁,清寒凤眼朝下一扫,淡漠的视线凝在那个手执木棍教导云霓写字的沈既川身上。

过了年,沈既川二十有一,已是及冠的少年郎。

所谓成家立业,先有家宅,再有事业……成亲后,少年人为了妻儿奔波,积攒家业,心性才会愈发成熟,变得稳重。

沈庭兰身为长兄,理应为弟弟妹妹们着想。

是时候帮不成器的弟弟寻一门好亲,将沈既川的婚事定下了。

-

夜里,云霓还要等沈庭兰下值,没和沈既川一道回府。

今天忙碌一整日,虽身心疲惫,但也充实,云霓枕着置放茶点的桌子,不知不觉睡去了。

待她被一阵清冽淡香诱醒,一睁眼,竟发现自己待在了沈庭兰的怀中。

车厢没有燃灯,光线昏暗。

云霓脑袋昏沉,嗓子微哑,问了句:“几时了?”

沈庭兰抬指,将那一缕含进云霓唇齿的墨发勾出,“戌时三刻。”

都入夜了。

云霓静默几息,总算回魂了。

她不敢再待沈庭兰的怀中,赶忙要下地,另寻锦褥落座。

不等云霓起身,沈庭兰又掐住了她的细腰,将她摁回原地。

“既你想识字,为何不喊我教?从前也是我帮你开的蒙。”

沈庭兰的指.腹,抵在云霓的腰侧,若有似无地勾着她。

那点痒意,透过薄薄一层衣布……渡到雪腻软.肉,令云霓有几分失神。

摸腰的动作太过暧昧。

那句“开蒙”的话,也有点意味不明,不知沈庭兰说的是什么。

云霓摇摇头:“沈公子公务繁忙,还是不打扰你了。”

这一次,即便沈庭兰再不上心,也觉出云霓温驯皮囊下的倔性了。

她看似逆来顺受,任他捏扁搓圆,实则不过是自保之法。

于云霓而言,如今的沈庭兰,兴许还没有那个认识没几个月的沈既川来得亲善。

沈庭兰墨眸微沉,淡声道:“三弟的书法不算好,少时还是描摹我的字帖,方能写得端正。”

沈庭兰没有扯谎。

倘若沈既川真有真才实学,也不至于要入禁卫署走武官的路子了。但凡有一点才情,沈庭兰都能将人拎到六部观政,日后再提携一把。

云霓不知沈庭兰一直待人如此苛刻,还是单纯不喜沈既川。

她无奈解释:“无非是识几个字,日后回徐州老家能看懂那些房屋契书就行,我没想学成大才女。”

云霓日后会买个房子定居,这样一来就不用每月为了租赁屋子发愁,还有空余的后罩房可以囤积那些山中猎来的兽皮。

云霓字里行间都是要解蛊离家,莫名惹得沈庭兰不快,擒人的那条臂骨,也愈发强硬。

沈庭兰不愿放云霓下地。

平时在听雨楼里,云霓任他解蛊亲近,可身居府外,她还是盼着沈庭兰能给自己几分体面。

云霓执意要爬出沈庭兰的怀抱。

就在这时,马车碾石一颤,又激得云霓朝前倾去一寸,猛地撞到沈庭兰的怀中。

“哎呀!”

云霓惊呼一声。

她不慎分膝跨.坐,与沈庭兰贴得密切。

如此,云霓便听到那一声,自沈庭兰喉间闷出的低.喘。

男人身上的春兰气息深重,呼出的鼻息滚沸,颈上喉结亦随之微微耸动。

而云霓落座沈庭兰的怀里,亦觉出他的体温渐渐升高,似起了什么反应。

云霓一动不敢动,茫然地感受着。

沈庭兰的身体很烫,沸如烙铁,也炙着她。

那点热意,自官袍渡来。

仿佛狱中的烙刑,能燎灼衣袍,直抵肉.里。

云霓觉出不对,她受了惊,下意识要躲。

可沈庭兰额上青筋微跳,眼尾潮红。

他竟在此刻,重重箍住了云霓,将她摁回肌理遒劲的窄腰。

“别跑。”

“……只坐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资料:

西汉丞相府设在皇宫(如未央宫、长乐宫)外面,属于独立的“外朝”办公和居住区。丞相府邸位于长安城内,具体在未央宫以东、长乐宫以西的安门大街之西侧。

外朝与内朝:汉武帝为了加强皇权,在皇宫内部(即所谓的“禁中”或“省中”)设立了由侍中、尚书等组成的“内朝”。相府在宫外统领的百官机构则被称为“外朝”。这削弱了宫外丞相的权力。

东汉的转变:到了东汉,尚书台完全取代了丞相的实权,成为新的政务中枢,而尚书台的官署直接设在皇宫禁内。

也就是说,一般官署区的相府设在宫外官署区,但也可以在皇宫禁内,甚至离皇帝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