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谈霄和Alexandra Doria的对话并不愉快。

张行川跟高管们商讨完了一整套应对危机的战略后, 大家解散,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各有各的事要做。

他在同一层的小会议室里找到了谈霄。

张行川:“……”

谈霄很明显是哭过, 眼睛还有点红。

张行川推了门进来, 谈霄以为是加班同事要用这里, 还侧过脸去遮掩了下,说:“不好意思, 我这就走了。”

但等他看到来人是张行川, 又有点尴尬, 不想被同事看到自己在这里抹眼泪,是觉得怪丢人,不想被张行川看到,是怕张行川担心。

张行川反手把门关了,走进来,到他面前,两个人看着彼此。

谈霄爱笑,日常很少哭,看剧看番到感人处会眼泪汪汪,再就是撒娇耍赖的时候能挤出几滴泪来。

真哭还是不一样, 是可怜巴巴的小狗。

“你姐欺负你了吗?”张行川道。

“电话里能怎么欺负我。”谈霄说,“她欺负你, 我太生气了。”

谈霄想和姐姐好好沟通,谈韵并不给他这个机会,正如张行川所预想的那样, 她根本就不在乎这么一家刚上市不足三年的中国互联网公司,她只是用这种方式在警告谈霄,别忘了自己姓什么。

问程是张行川的软肋。张行川是谈霄的。

张行川也猜到大概率会是这个结果, 他看过一些Alexandra Doria过往在商业上有过的大动作,那是一位父母亲家族常年雄踞欧洲资本市场,有强大背景,同时也有狠辣手腕的铁娘子。

当然官方报道中能看到的人物画像,和谈韵私下里肯定也会有所出入。

谈霄曾经提过小时候姐姐待他虽很严厉,但也很关爱他,会记得他的生日,会在马术课后提醒他预防马背腿,还会在中国春节时帮他在房间里挂中国结和贴对联,只是她没搞清楚规则,把对联贴在了谈霄的床头。

谈霄不认为自己是一厢情愿地把她当做姐姐。

但上一次姐弟间的对话,还是为了谈霄高考完报志愿,她赶来中国,阻止了弟弟想学计算机的动作,强硬地要求他必须学商科。

那之后他们就没再真正见过面了。

后来谈霄听说,谈韵当时正在筹备离婚。

她在博科尼大学攻读完商科硕士,就进入了家族企业担任要职,取得了斐然的商业成绩。但在三十岁的时候,她还是被家里要求步入了婚姻殿堂,对象是一位百年高奢品牌的接班人,那桩婚事是Doria家和她邮轮制造商的舅舅家合力促成,奢侈品牌同年推出了奢华邮轮项目,而航运公司也得以进入奢侈品供应链的物流环节,是一场三方都皆大欢喜的短期婚姻。

谈闵鸿中年后就变得毫无进取心,流连在游艇和各国美女之间,谈韵名义上是第一接班人,其实已逐渐成为了Doria家实质上的掌权者。

最让谈霄难过的地方,不在于谈韵如何无情训斥他,威胁他,而是他终于面对了一个长期以来他早有感知的事实,他的姐姐,已经被财富和权力重新锻造,她是一位已站在金钱巅峰睥睨世界的女王,她是Alexandra Doria,不再是他童年记忆里,那个会提醒他马术课后记得温水泡腿的谈韵姐姐。

他对家族里那些白人老头的印象就是冷酷可怖,但面目模糊。和谈韵通完话以后,他忽然有个瞬间,怎么也想不起谈韵到底长什么样子。

这个认知让他很心碎。

张行川担心地看着他,张开手臂,谈霄便上前半步抱住了张行川,又有点想哭,低了头把双眼埋在张行川肩上。

“怎么办?”谈霄不想再说无关的人和事,更关心问程如何解围,问,“你们开会的结果是什么?有对策了吗?”

“别担心。”张行川听出了他的鼻音,说,“我们问程人众志成城。”

谈霄以为他接下来会说,问程人会携手战胜这种大集团的商业打压,之类的豪言壮语。

张行川却道:“不会让洋人得逞。”

“……”谈霄笑也不是,但哭也是哭不出来了。

他是从不把自己当小洋人的,打小就天然认为自己是小老内。

张行川抱着他,说俏皮话哄他开心,他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了些。

已经快十一点半了,谈霄说:“我们回家吧,你得好好睡一觉,明天肯定还有很多事。”

张行川说:“好,想回哪个家?”

谈霄说:“都行。”

他想了想,说:“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张行川为这句话眼眶一酸,强行忍住了。这时候掉眼泪会很掉苏值,总裁当然懂。

最后是回了张行川的家里,这边生活物资更齐全,还有很靠谱的阿姨能照顾生活起居,能有效保证商战之余的健康体魄。

张行川昨晚就没睡好,白天全神贯注忙碌一整天,回去后沾着枕头就沉沉睡去。

谈霄没有睡意,躺在他旁边,于黑暗里注视着他的侧脸。

其实在今天以前,谈霄几乎没有想象过太久远以后的事。

他现在非常爱张行川,有时候满心满眼都是张行川这个人,所以他和张行川在一起很快乐,他们彼此间能给与和得到最完美的情感体验。

但是几年后,十几年后,甚至几十年后,谈霄就没怎么想过。

并不是说他不相信和张行川的爱情能永恒,而是他太年轻了,人生好像还没有那么充分的确定性。

今晚在公司里,他把双眼埋在张行川肩上的那几分钟里,张行川散发出的气息很独特,让他忽然对他和张行川的关系,生出了一种地久天长的向往。

是感觉到了安全吗?他也不知道。他都没想过自己是否缺乏安全感的问题。总之是在那个时刻,他觉得张行川不再只是他二十三四岁遇到的幸福驿站,是他的归宿,是他的家。

次日早上,张行川醒得很早,感受到谈霄抱着他的手臂,温热的脸依偎在他的颈边。

这不是谈霄惯常的睡姿,谈霄醒着的时候很爱亲亲抱抱,睡着了两幅面孔,就还挺烦人碰他,有一次张行川半夜兴起想抱着他睡,还被他在梦里杵了一拳。

因此张行川领会到了这是什么信号,谈霄对他的爱更多了。说明他在本次事件中的表现无比正确,全对。

实际上张行川偶尔也能察觉到,谈霄爱他和他爱谈霄的深度大差不差,但两人对未来的期许就是不大一致。

他在决定和谈霄发展成恋人关系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谈霄将是他的终身伴侣,即使后来谈霄掉了马,事态发生了点小变化,张行川对这段感情最基础的预期也没有变过。

然而谈霄的性格鲜活又跳脱,他能想到下个月该做什么就不错了。指望他现在就想好了一定要和张行川共度这一辈子,那也太不切实际了。

上次在深圳,张行川和傅总聊起了他的猜测,他认为Doria家族很可能会对问程采取动作,并且已经模拟出了几种对方可能的做法,并一一做好了应对计划。

他可不像谈霄一样对那个老钱家族的行事作风还抱有盲目乐观的态度,资本的手段向来简单粗暴,因为他们在历史上无数次验证过,大多数时候金钱大棒的压迫,最有效。

傅总那时候就问过他,金钱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可是万一谈霄变了心,那还值得吗。

张行川那时回答,事在人为,他不会给谈霄变心的机会。

事在人为,没有做过怎么知道不行?现在不就是,张行川确定谈霄对他本来就很浓烈的感情,变得更死心塌地了。

张行川一动作,谈霄就张开了眼,看了眼床头的钟,还不到七点半。

“这么早就要出门吗?”谈霄问。

“睡醒了。九点前出门就行,”张行川道,“不去公司了,约了人见面。”

谈霄有很多话想说,又觉得现在这时候说显得很幼稚,最后只“嗯”了一声。

张行川道:“不跟我说说话吗?这两天都没时间好好听你说话。”

谈霄道:“你想听什么?”

“都可以。”张行川道,“叫叫我,想你了。”

谈霄说:“哥哥。”

张行川偏过脸来,谈霄便仰起头,两人接了个吻。

谈霄的脸伏在枕上,漂亮的蝴蝶骨起伏,颤动。

张行川从背后抱着他,两人不停地接吻。

八点多,张行川找了身正装来穿,说:“哪条领带好看,帮我选一选。”

谈霄选了一条,又站在他身前,帮他打好,打到半途,忽然又情难自禁,凑过来吻他。

张行川只和他短短吻了会儿,笑着说:“赶时间,晚上回来再亲,好不好。”

谈霄没有说话,把领带打好了。

“今天还去公司吗?”张行川道,“不想去就不去了。”

谈霄说:“要去的,冯秘书肯定有事,我得在。”

张行川逗他说:“给谈助理添麻烦了。”

这话谈霄好不爱听,差一点就又要掉眼泪。明明现在全都是他给张行川,给大家添了麻烦。

张行川道:“好了好了,怎么了。”

谈霄说:“我要去找HR,和问程签份正式的劳动合同,我要给问程当牛做马。”

说完他想到,最初认识张行川的时候,张行川就是想让他来问程当牛马。

继而又想到,如果没有那场相识,后面什么事也不会发生,那张行川和他的问程都还好好的。这是什么倒霉总裁和倒霉小公司。

“和你没有关系,”张行川道,“或者说不存在必然关系,以问程的发展情况,被上游供应商找茬的情况早晚会发生,只在于是哪个契机来触发。”

这个道理谈霄当然也懂,供应商和平台之间的角力,是在线旅游行业长期存在的结构性问题。酒店航司等供应商和平台时不时打起来,确实是行业常态。

问程这次遇到的事件,也算不上什么新鲜事。

当然别人可以当做寻常商业事件,张行川对前情很清楚,是他这总裁色胆包天,勾引了豪门少爷,引发人家家长震怒,才动用财力发起了这场针对他和问程的制裁。

九点半,他到了监管部门,来向主管领导汇报情况。得益于问程平时从不作奸犯科,他本人形象也做好,领导不会有先入为主的负面印象。

他也坦白了事件起因与他私人感情有关,领导的站位高瞻远瞩,对这些关起门来的家事私事不如何在意,关注点在于整件事的性质如何定性,是否涉及到了外资对本土企业的打压,是否有海外不明势力想借机搞行业垄断。

问程这边,谈霄按时打卡上了班,冯秘书果然有别的事,没有来。

其他同事们经过谈霄的工位,也都不像平时会停下和他聊几句,大家知道公司里有事,也知道他现在心神不宁,都谨慎地没有来打扰他。

一上午,谈霄机械地处理着细碎的工作,总裁不在,总裁办也没有大事,难不倒谈助理,只是也不能让谈助理觉得在这儿很有趣。

他时不时看看财经新闻,又刷新社媒,生怕看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临近中午,网络上问程供应链出现问题的舆论愈演愈烈。

但与此同时,问程公关有了动作,在总裁和监管部门沟通并得到正面回应后,公关部通过财经媒体回应了质疑,某国际酒店集团恶意限制消费者的选择权,问程一方正在积极维护问程广大用户公平交易的权利。

这是张行川在昨天事发最初就敲定的方向,不要把这件事定义为上游巨鳄欺压我们小平台,虽然事实如此,但那只会让公众觉得,你们在打商战,关我们什么事。那样势必会失去舆论先机。

问程的态度要很明确,这不是问程的错,但这是问程的责任,跨国大型集团对中国小平台的肆意妄为,是在剥夺中国广大消费者的权益,问程坚决反对这样的恶性打压。

总裁办几位同事们都转发了新闻链接给谈霄,萦绕在公司上下紧绷的气氛,从这时起,终于渐渐缓解了起来。

另外,谈霄也从金融事业部相熟同事的动态中,推测出孙副总今天去了银行,应该是去争取到了备用的授信额度,应对有可能发生的挤兑风潮。

但从财经新闻发出后的网络风向来看,问程在舆论阵地没有输,挤兑就大概率不会发生,资金链不受影响,这场风波就能战胜。

谈霄给转发给他看新闻的同事们都回复了感谢或比心的表情包。

他起身去了趟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洗脸,动作很粗暴,把整张脸揉搓得通红,对着镜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

下午张行川也没有回公司,丢失的API已丢失,那数百家酒店的端口在事件终局之前,问程平台是接不回来的,当前要做的是另找一条绕过去的路。

傍晚七点,问程抛出重磅公告,平台即日起对所有酒店开放零佣金入驻,为期三个月。

这是破釜沉舟的决策,用短期亏损换长期生态,即使是M集团的联盟品牌,也有很多不愿错过这一波“薅羊毛”的机会。

进行到这一步,仍然会有人说,这不就是赔本赚吆喝,问程和张行川还有没有后手?

有的,他们有。

十余天后,问程与多家本土酒店集团达成战略联盟,将推出百城千店计划,用本土酒店旗下的高端系列,填补M集团断供留下的空白。

原本问程在同类竞品中只是第一梯队敬陪末位,到九月底,APP下载量日均翻了近十倍,单日活跃用户峰值近两百万,酒店夜间量月环比增长超过100%,平台交易额单月首次突破了20亿。

问程开了一个内部庆功会,为全体同事这近三个月艰苦卓绝换来的逆袭,而喝彩干杯。

谈霄在角落里站着,看着会场里欢声笑语,有点走神。

“小博士,”傅总刚来,看到他,过来低声问他,“你老公呢?”

谈霄说:“他去换领带了,等会上台讲话,领带和背景板撞了色,我让他去换一条。”

张行川本次负责正面迎击。傅总则要稳住股市,还要安抚董事会,飞来飞去到处奔波,今天庆功,功劳簿上也少不了他,自然要来现场,还来得很风光。

傅总说:“怎么看你无精打采的?”

谈霄说:“有点没睡好。”

冯秘书压力过大,生了场病,这个月断断续续在休病假,谈霄又把行政秘书的工作也承担了起来,帮张行川处理很多琐碎工作,不做不知道,一上手发现冯秘书真是了不得,简直是超人级别,竟能撑到现在才生病,撸铁还真是有用。

傅总说:“这仗结束了,你也得好好休息,问程黄了张行川可不心疼,你要是累病了,他得心疼死。”

谈霄好笑道:“你哪来这么大怨气?这段时间我们总裁又没闲着,也在为问程鞠躬尽瘁,不要在背后抹黑他,我看你是想谋朝篡位。”

“不想当总裁的副总能是什么好总。”傅总道,“我野心勃勃很正常,但我很善良,不然这次背后给他使点坏,让他在董事会那里交代不过去,只能引咎辞职,那问程就是我的了。”

谈霄心想真的假的啊大哥,上个月和两个董事吵得脸红脖子粗,极力维护张行川的,不就是你吗。

真心对自己老公好,谈霄就当他是好人。谈霄现在对问程绝大多数同事都挺喜欢,因为大家都站在张行川这一边。

“你……”傅总其实是想说点别的,想引谈霄来问他,偏谈霄不那么容易上钩,怎么都不来问他,为什么张行川要引咎辞职。

谈霄怎么可能问这种问题。他已经为这次的事内疚很久了,是事态渐渐好转,他的愧疚心才淡了些,才不会主动去提这茬,要怎么说,都怪他要和张行川谈恋爱,害得大家一起受苦受难,天天加班。

当然等会儿张行川讲话,就会公布本次丰厚的奖金机制,至少可以来弥补所有人这段时间的忙碌付出。如果不是涉及到报税的问题,谈霄真恨不得给每个人都刷个几十一百万。

谈霄不问,傅总又实在想说,假装谈霄问了,道:“引咎辞职这事,他早就想好了。”

谈霄奇怪地看着他。

傅总道:“他没跟你说过吧,他之前有过计划,万一对手做事太绝,他扛不过去,他也不会拖累问程,到时把公司给我,他就也没了把柄,不怕被人拿捏,带你满世界玩去。”

谈霄:“……”

“他说你不爱上班,”傅总道,“但是你很喜欢读书,要玩也等你把博后项目搞完。”

张行川说,到时候他再带谈霄到世界上走走看看,看哪里好,就在哪里住下。

不过他没私人飞机,只能买两舱。

也不能全世界置业,住酒店的钱还是有的。

其实他没谈霄想的那么穷,还是有点钱的,至少养得起老婆。

“……”谈霄道,“嗯。”

张行川换了领带回来,看到傅总正和谈霄说话,傅总笑嘻嘻,谈霄面无表情,他过来就是一个隔开,说:“你起开,别没事来逗我老婆。”

“说说话怎么了?”傅总大冤枉,说,“你看他黑眼圈大的,快栽倒在地上睡着了,给你又当助理又当秘书还当老婆,你是不是人?”

张行川赶苍蝇一样把傅总赶走了。

“要回去睡吗?”张行川问谈霄,说,“要不你楼上开间房,先睡一觉,结束了我叫你回家。”

谈霄怔怔看着他。最近大家都很忙,总裁也比之前清减不少,他精力只是比别人旺盛些,并不是用之不竭。

张行川道:“怎么了?”

“我等你讲完话,”谈霄说,“发言稿初稿还是我写的,我想听完。”

张行川上台讲话,念过了谈霄初稿,他自己修改过的文本部分,最后宣布本次奖金的发放机制,除了针对核心攻坚团队的特殊奖,一线员工根据事件参与度分别一到三个月工资,中高层翻倍,且问程全员将得到小额期权,虽然是象征性几千股,凝聚的意义重大。

冯秘书病情初愈,也来了现场,就坐在谈霄旁边。两人听着听着,都开始掉眼泪,最后更是抱头痛哭。

按奖励机制,冯秘书能拿到七万多块,谈霄大概能拿到五万左右。

冯秘书一边哭一边心想,我为七万块病得打吊针,哭得肝肠寸断很好理解,谈助理你没事吧,五万块都不够换你一个车配件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