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而行,看着匣子里的画像,姜忆安眼前浮现出昭华郡主的模样。
“夫君,我那日与郡主偶然见过一次,送给她了几样糕点,她问我要了住处的地址,还说要把钱还给我。”
贺晋远长眉微拧,幽黑深邃的凤眸闪过一抹讶异,“娘子见过郡主,可确定没有认错人?”
姜忆安想了想,将匣子中的画像拿了出来,又低头仔仔细细看了几遍,道:“夫君,我清楚记得那姑娘的容貌,与你为郡主画的这幅画一模一样。”
遇到郡主那次,因她气质娴雅,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矜贵的姿态,就连与她道谢时行的都是万福礼,所以她印象分外深刻。
贺晋远沉默片刻,视线落在那幅画像上,沉声道:“娘子,我画艺不精,这并非是我为郡主所画,而是出自宫廷画师之手。”
而西苑会出现昭华的画像,也在他意料之外。
姜忆安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将画像又放回了原处。
她还以为他们青梅竹马,这画像是他亲手为郡主画的呢。
“那,画像与郡主本人一模一样吗?”
“极为相似。”
姜忆安:“哦,那我没有认错,郡主她还活着,那个姑娘一定是她。”
听到她如此笃定昭华还活着,震惊之后,贺晋远不由替她的家人感到庆幸喜悦。
也许当年她落水之后得人搭救,并没有性命之忧,之所以现在会出现在京都,可能是刚刚回来。
可片刻之后,想到姜忆安方才说的话,他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娘子是说,郡主连买糕点的银钱都没有?”
姜忆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记得,郡主与一个年轻男子同行,两人好像暂时落入了窘迫的境地,身无分文。
按理来说,一个尊贵的郡主应该不缺银子,就算她手头暂时没有银子,也可以报上王府的名号,过后让人送银子回糕点铺,可她根本没提瑞王府。
“这么一说,好像是挺奇怪的,我不清楚郡主为什么会这么落魄,要是改日去瑞王府见了她,当面问一问她好了。”
贺晋远思忖片刻,道:“可如果她不回王府呢?”
姜忆安微微一愣,眉头拧了起来。
他这样提醒,她便想起那与郡主同行的年轻男子还提到什么去街头说书卖艺,好像两人没有回王府的打算,反而要流落街头似的。
“郡主说她会来酒坊还我银子,那我就在酒坊等她。”
虽是只见了一面,但她莫名觉得郡主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她说了会来还银子,就一定会来的。
到时候,她就问一问到底郡主是怎么回事。
说完这些,感觉有些累了,姜忆安便靠在车壁上,打算休息一会儿。
发现她没有如以前一样,依偎在他的肩头睡觉,贺晋远眸光沉沉地看着她,唇角悄然抿直。
“娘子这样休息,会累的。”他沉默片刻,低声提醒。
姜忆安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夫君不用担心,我眯一会儿就行了。”
说话间,她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车内忽然安静下来。
贺晋远默然半晌,视线落在她的纤纤素手上,大掌慢慢移了过去。
谁料还没握住她的手,姜忆安突地捂嘴打了个哈欠。
“夫君说得是,这样睡是不太舒服,脖子有点疼。”
她低低嘀咕几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侧身靠在车窗旁,一手支着脑袋打起了瞌睡。
手中空空如也,贺晋远的长指蜷了蜷,眉头蹙成一团。
不一会儿,车内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垂眸看了会儿身畔的人,他动作极轻地伸出长臂将人揽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小憩。
迷迷糊糊间,姜忆安睁开眼睛看了他一下,在他胸前蹭了蹭脑袋,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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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大殿中轻歌曼舞,咸德帝姿态慵懒地靠在龙椅上,随意把玩着掌中的冷玉扳指,唇边却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高太监从殿外快步走了进来。
到了咸德帝身旁,因鼻梁还隐隐作痛,时不时苦着脸轻抚几下。
“皇上,姜夫人实在凶悍,性子又烈,一拳快要了老奴的半条命去。”
咸德帝睨了他一眼,嗓音幽冷地道:“她只是给了你一拳,贺晋远可差点把朕的老虎勒死。”
高太监倒吸一口冷气,想了想,低声劝道:“皇上,这两口子都远非常人,那姜夫人虽然貌美,却招惹不得,您还是不要想了。这世上的美人儿千千万,老奴再去给您挑选更出色的美人来,保证让您满意。”
咸德帝脸色阴沉不定。
纵使心有不甘,但这次无功而返,还吃了暗亏,也只得先撂开手去。
正说着话,庆王撩袍从外面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些慌张之色。
到了近前,他压低声音道:“皇上,今儿有属下来向臣回报,说在城门例行检查时,见到了一个女子,生得极像昭华。”
咸德帝倏地坐起身来,道:“昭华?看真切了吗?”
庆王道:“属下说看得倒是真真的,不过一个眨眼间的功夫人就不见了,再暗中寻找,也没找出人来。”
这些年,因没有见到昭华郡主的尸骨,怀疑她没有溺水而亡,他在京都各处都暗中安排了人盯守,也让他们都记住昭华的模样,一旦见到与她容貌相似的女子,都要严格盘问,不能放过。
咸德帝用力按了按额角,眸中露出冷光。
“皇兄,不管到底是不是她,都务必将人找出来,绝不能掉以轻心。”
庆王连连点头,以手作刃,在脖颈处做了个杀的动作。
“皇上放心吧,我会再安排人手去找,只要她一露面,不管她是不是昭华,宁可错杀不可放过,通通格杀勿论!”
咸德帝转动着冷玉扳指,唇边露出一抹满意的笑。
他睨了眼殿中衣着轻薄的歌女。
这是西苑里姿色上等的女子,不过他已看腻了的,便对庆王道:“皇兄喜欢的话,带回去府里做个侍妾吧。”
伸长脖子盯着那些身姿曼妙的美人儿,庆王摸着胡须咽了咽口水,笑道:“臣哪敢再带人回去?皇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府里那个母老虎,当着我的面,都能把人打得半死不活的,臣在这里享享艳福就是了。”
说话间,他已经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扯开了衣衫,让那歌女上前来侍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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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月华院中,打理好府里的中馈,江夫人与谢氏、崔氏坐在一起说话儿。
因国公爷病了好些日子,虽说精神头很好,但双臂上的旧伤还是不见好转,江夫人听说西域有一种专治刀剑旧伤的奇药,而四弟在大同任职,毗邻西域边境,便想让崔氏给四弟写封信,托他送些药回来。
谁料,她提了这个话头,崔氏却忽然眼圈有些泛红,咬牙道:“大嫂,你别再提他,我真是气死了。明明上次离府前说好了,每月都送一封家书来,这都快两个月了,竟然一封信都没送来,我看他在外头乐不思蜀,说不定另有相好的,都忘了京都还有个家了!”
听她这样说,江夫人忙道:“弟妹,四弟可不是这样的人,你别冤枉了他。”
谢氏忍俊不禁,递过去帕子让崔氏擦擦泪。
“弟妹你就放心吧,四弟是什么样的人,你还能不知道?不过是晚一个月送信来,你就这样编排人家。”
被两个妯娌又劝又打趣儿,崔氏不好意思地擦擦泪,破涕为笑。
“他上次来信说,又有什么瓦剌部骚扰大同边境,还连抢了好些村子的粮食,他要奉总兵的命令去追击那些敌寇,也不知怎么样了。”
近来边境屡有外敌侵扰的消息传来,妯娌几个唾骂完了那些不要脸的敌寇,谢氏叹气道:“我听三爷说,现在国库吃紧,拨到边境的军费还不知原来的五成,也不知四弟在那里行兵打仗,军备粮食够不够用。”
江夫人的神色也有些担忧。
她虽不如谢氏知道得多,但儿子女婿都身在朝堂,她也隐约听说了一些。
这些国家大事,虽说轮不到她们这些后宅妇人操心,但四弟就在边境任职,事关他和他的士兵安危,由不得她们不在意。
崔氏吃惊地瞪大了眼,道:“怪不得四爷来信说军饷不够,他手底的兵走了大半,那国库里的军费削减,都花到哪里去了?以后还能添上吗?”
谢氏不由冷笑了一声。
几个妯娌对朝堂之事半懂不懂的,她回娘家时可隐约听说了一些,她那致仕在家养病的爹,提到此事便愤愤不已,直呼荒唐。
她压低声音道:“宫里的那位不在宫中呆着,一味地淫逸奢侈,得他重用的权宦想法设法从国库里挪用银子,私底下都供宫里那位挥霍享乐去了,这军费不就少了吗?还怎么能添呢!只怕以后越来越少不说,还得再添几项苛捐杂税敛财呢!也不知先帝那般贤明,怎就教养出这么个儿子来!”
崔氏一听,心里不由咯噔一声。
且不管那皇帝享乐不享乐吧,要是真如三嫂所说,军费不添再减,万一四爷手底下的兵吃不饱穿不暖,他还怎么去与那瓦剌打仗?
她得赶紧给那榆木脑袋的丈夫写信,让他在外行兵打仗小心着点,万不能掉以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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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天,为了再次见到昭华郡主,姜忆安每天都去酒坊等着。
这日一早,她用过早饭,便带着香草坐马车去了酒坊。
走到半路时,有两个身着轻铠的士兵拦住了国公府的马车。
“我等奉命缉拿嫌犯,还请打开车门,让我等核验身份。”
车夫勒马停车,转身叩了叩车壁,道:“大少奶奶,有人要核验我们的身份。”
姜忆安拉开窗牖,打量了一眼那两个士兵,道:“请问二位奉谁的命?缉拿什么嫌犯?又如何核验身份?”
车窗大开,里面的情形一览无余,两个士兵瞥了一眼,便很快收回了视线,也没做解释,只是抱拳拱了拱手,便走向了下一辆马车。
香草有些疑惑,“小姐,他们怎么只看了我们一眼就走了?”
姜忆安也纳罕。
他们声称奉命缉拿嫌犯,手中却没有嫌犯的画像,也不看行人的身份凭贴,只是看了一眼过往行人的脸,便放行了。
马车辘辘而行,她趴在车窗处,又往后看了好几眼,才若有所思地收回了视线。
到了酒坊,玉兰正在门口张望着,看到她的马车来了,便快走几步迎了上来。
“小姐,那位姑娘来送银子了,我让她留下等你一会儿,她无论如何不肯,这会儿刚离开。”
姜忆安急忙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她往哪边走了?”
玉兰忙往前指了指,道:“往西边去了,刚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估摸了一下她大约走了多远,姜忆安让车夫把马牵过来,翻身上马往西追去。
策马前行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遥遥看到昭华郡主与那男子走进了一家糕点铺子,她便翻身下马,提起裙摆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然而还没等她走到糕点铺子门前,忽然一队身着轻铠的士兵疾奔了过来。
他们动作很快,立刻将糕点铺子包围起来,其中为首的士兵挥了挥手,留下两个一左一右守在铺子门口,其余的人都冲了进去。
姜忆安讶然愣在原地。
看眼前这些士兵的装束,与先前核验行人身份的那些士兵应当是一伙人,她不由道:“你们到底要抓什么人?”
士兵亮出了手里的长刀,喝道:“缉拿嫌犯,闲杂人等退后!”
铺子里忽然响起了打斗声。
不一会儿,那男子牵着昭华郡主的手跑了出来。
他捂着胸腹,身上好像受了伤,白皙的脸庞上也沾染了斑斑血迹。
逃跑间回头看到十多个士兵追来,他不知对昭华郡主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后停下脚步,握紧手里的的匕首,盯着越来越近的追兵,唇边露出一抹冷笑,转身迎了上去。
为首的士兵已经冲到近前,挥舞着手里的长刀,径直砍向那男子的胸膛,招招刀势致命,显然是冲着取对方的性命去的!
姜忆安眉头拧紧,双手不由握紧了拳头。
不知昭华郡主和那男子到底为何会被他们追杀,但他们二人看上去不像是嫌犯,反倒这些士兵像是持刀行凶的歹徒!
就在那男子与士兵缠斗间,昭华郡主双眼含泪,提起裙摆往前跑去。
有士兵发现她想逃,立刻道:“快抓住那女人,别让她跑了!”
“主子吩咐了,遇到嫌犯,格杀勿论!快去杀了她!”
昭华郡主不敢回头,用尽了力气往前跑,然而踉跄着跑了几步,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了地上。
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已有两个士兵一左一右从后面包抄过来,眼神凶狠地盯着她,扬起了手里的刀。
她望着士兵手中泛着寒光的长刀,转头深深看了眼那还在与士兵搏斗的男子,惊恐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下一瞬,预想当中的剧痛没有袭来,当的一声,耳旁却响起了兵刃落地的沉闷声响。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去,只见一个帕子蒙着脸的姑娘抬脚狠狠踹在了其中一个士兵手腕上,那人手里的长刀也瞬间脱手飞了出去,砰的一声落在地上。
之后,不待那士兵反应过来,她握起拳头,猛地砸向对方的面门,那士兵简直毫无招架还手之力,吃痛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
另外一个士兵,她也如法炮制。
转眼间,两个士兵先后倒地,他们惨叫着捂住了脸,整个人蜷缩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出来。
昭华郡主坐在地上,怔怔看着眼前发现的一切,眼中全是惊色。
姜忆安摸了摸遮脸的帕子,看到那与士兵缠斗的男子此时已占据了上风,便一把拉起了还坐在地上发愣的昭华郡主,低声对她道:“郡主,跟我走。”
听她称呼自己郡主,昭华茫然片刻,皱眉摇了摇头,“姑娘,我不是什么郡主,你认错人了。”
姜忆安也不由一愣。
不过,不管她到底是不是郡主,这个时候救人要紧,若是把她留在这里,肯定性命不保。
姜忆安没有说什么,而是以指抵唇打了个唿哨。
转眼间,哒哒的马蹄声响起,方才留在铺子外的马儿循声奔了过来。
“赶紧上马。”她吩咐道。
昭华反应过来,赶忙踩着马镫坐上马背。
待她坐稳了,姜忆安也翻身上马。
她脚尖一踢马腹,握紧手里的缰绳,带着昭华郡主向酒坊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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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