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心服口服了吗?

翌日一早,陈管家被送到府衙,因人证物证齐全,很快被判了凌迟处死的刑罚,而罗氏因得了失心疯,不出几日便病故了。

姜忆安再次见到姜鸿时,他的头发胡须灰白相间,额头眼角满是皱纹,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多岁。

看到女儿出现在姜宅,姜鸿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哑声道:“安儿,你来了。”

姜忆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姜老爷,你找我还有什么事?”

听到女儿疏离的称呼,姜老爷怔怔看了她一眼,心中酸楚交加。

先前女儿还喊他一声爹,现在连声爹也不愿意再喊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女儿怨他是该的,虽不是他直接害了苏氏,他也难逃其咎。

若非他愚孝糊涂,也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下场。

姜鸿沉默了许久,道:“安儿,你祖母她受不了刺激,中风病倒了,她想见你一面......”

姜忆安竖掌打住,“先前陈老太太还是说过要把我赶出姜家,与我断绝关系呢,今天又见我做什么?”

姜鸿叹道:“安儿,你毕竟是姜家唯一的血脉,你祖母只有你这一个亲孙女,她如何能不想见你?”

姜忆安冷笑,“那麻烦姜老爷告诉她一声,她现在连一个亲孙女也没有了,从今往后,我与姜家再没有任何关系。”

姜鸿面露痛苦之色,花白胡须微微颤抖,“安儿,你毕竟是姜家的血脉,这个时候你提出与姜家断绝关系,你祖母怎能受的了?”

姜忆安冷冷睨了他一眼,讥讽笑道:“受不了那也得受着!谁让她重男轻女,只想要一个孙子,这是她该得的!她不是还想要孙子吗?姜老爷你还没到天命之年,还可以继续娶妻生子,圆了老太太抱孙子的梦。”

姜鸿闭眼叹了口气。

要是以前,听到女儿这番话,他早就跳起脚来与她吵上几句,可如今,他心中只有惭愧。

最后看了姜老爷一眼,姜忆安不想多呆,转身就走。

姜鸿却突然叫住了她,“安儿,你慢着,爹还有一句话要说。”

姜忆安刹住了脚,转眸看着他。

姜老爷眼圈泛红,低声道:“家里发生这样的事,爹心力憔悴,已向朝廷辞官,明日便带你祖母回老家养病去了,此去一别,以后我们父女相见的日子就不多了。”

说着,他从衣襟中摸出一沓房契地契来,有些哽咽地道:“爹不奢求你的原谅,只希望能弥补爹的过失。这是姜家宅子的房契,还有田庄的地契......”

说到这里,他再度自嘲地笑了笑,惭愧地道:“这些原也都是你娘带来的,现在爹都还给你,以后的日子,望你照顾好自己。”

姜忆安扫了一眼那些房契地契。

她早知那是她娘留下的,原来还顾念几分骨肉亲情,没想要回去,是打算留给他们过日子用的。

现在既然他还回来,那她也自然会收走。

她神色淡淡地取了房契地契,定定看了一眼姜老爷,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走了几步,她突然又顿住脚步,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你也照顾好自己。”

身后传来呜咽的干哑嚎啕声,她没再回头。

姜宅外的多福胡同中,贺晋远负手而立,正在默默等待。

看到姜忆安走了出来,他大步走过去,温声道:“娘子。”

姜忆安快步走到他面前,一下扑到他怀里。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眼底隐约有些泛红。

一想到也许姜家老爷与那老太太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让他的娘子难过,贺晋远脸色一沉,道:“娘子,可是他们让你受委屈了?”

姜忆安抬头冲他弯了弯唇角,道:“没有,谁能让我受委屈?”

悄悄吸了吸鼻子,她笑道:“我替我娘惩治了凶手,坏人也得到了报应,我只觉得高兴。”

贺晋远暗松口气,大掌轻拍了拍她清瘦的脊背,温声道:“娘子,我们回家吧。”

回他们两人的家,以后的日子,他会陪伴在她身边,好好照顾她。

许是经历了这场变故,会让人有些疲累,回到静思院后,姜忆安睡前只说了几句话,便枕在贺晋远的胳膊上沉沉睡了过去。

天色微亮时,贺晋远忽地醒来,却发现怀里空了。

他霍然起身,视线在房内快速逡巡一遍,却不见他的娘子。

他立即掀被下榻,匆匆推门走了出去。

静思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雀鸟在枝头叽喳几声,疾步走进宽阔的庭院,他的神色罕见得焦急慌乱。

突然,看到角落处的习武场有个熟悉的纤细身影,他便顿住了脚步。

晨光熹微,姜忆安一身石榴色的裙裳,头发简单绑了个高马尾,手中挽着一把长弓,眯眼对准了场地上的箭靶。

一阵微风拂过,她微微偏首,感受着晨风的力度和方向。

下一瞬,羽箭从她指间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铎的一声,径直射中了靶心。

身后有熟悉而沉稳的脚步声走近。

姜忆安回过头,看到贺晋远大步向她走来。

他只穿着一身雪白的寝衣,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墨发凌乱地披在肩头,白皙的额角挂着清冽的汗珠。

她冲他灿然一笑,欢呼着朝他小跑过去,“夫君,我射中靶心了!”

贺晋远暗松口气,在她奔跑到他身前时,大手揽住了她的腰,紧紧将她拥在了怀里。

“娘子怎么起这么早,为何忽然想练箭了?”

“我睡够了,一时兴起就想练箭了。祖父当初教我射箭,他老人家虽不在府里,我的箭术可不能落下,万一哪天他回来要检查呢?”

说完,注意到他额角的清汗,姜忆安从衣袋里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有几分嗔怪地道:“倒是你,一大早刚起来,又没练箭又没习武,怎么还出汗了?”

贺晋远微微一笑,大掌握住了她的手。

他方才没有看到她,便分外担心,担心她一时心情郁闷,躲起来黯然神伤。

但他显然低估了她的坚韧乐观。

此时看到她唇畔又露出灿然笑意,他紧绷的心弦便悄然放松了几分。

回到房里,贺晋远换上衣袍,因今日依然要去城郊大营检阅,需得早早出城。

姜忆安为他束着腰封,忽然停下动作,握拳锤了下他的肩头,哼道:“你每天早出晚归的,忙完这一阵,能不能陪我出去玩一玩?”

他公务军务繁忙,还说眼睛好了后要陪她逛街的,到现在也没抽出来时间过,她能不埋怨他吗?

贺晋远笑了笑,道:“这几天忙完,我一定抽出时间来,城郊湖畔的荷花都开了,我陪娘子去湖边游船。”

听他这样说,姜忆安又高兴起来,三下五除二为他束好了腰封,笑道:“好了,夫君去上值吧。”

贺晋远垂眸看着她,唇畔悄然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

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了几步,他忽地又折返回来,大手托住她的后脑,在她额角用力亲了一下,方才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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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毅营的营地在城郊一百里外,辰时未到,营地宽阔的校场上,身着轻铠的士兵站姿笔挺,肃然有序地列于校场外。

贺晋远站在校场高台之上,视线在下方的士兵身上逡巡一周,却不见雷副将的身影。

他眉头微微拧起,质询的眼神投向身边的下属,其中一个抹了抹额头冷汗,拱手道:“回大人,雷副将还在营房之中,属下这就差人去叫他。”

话音刚落,雷震虎拖着步子出现在了众人面前,粗声吼道:“谁说老子在营房里,老子来了!”

贺晋远神色平静地看向他。

他迟到还算其次,此时醉眼斜睨,浑身酒气冲天,不知饮了多少酒。

沉沉看了他一眼,贺晋远淡声开口,嗓音不怒自威,“雷将军,军营禁酒,你身为将领该当以身作则,如今违反军律,该当以数倍军规处置。”

闻言,雷震虎咧嘴重重往地上呸了口吐沫,满不在乎地道:“别给老子提什么军规军律,你这个国公府的天之骄子,不过仗着家世好,就来这里充指挥使,老子一刀一枪拼军功时,你小子还在国公府玩泥巴呢!现在你不过当几天我的顶头上司,就在我面前充大爷,罚起老子来了!”

因以往军营提将领,大都在营内选拔,即便有从别人调任的,也都是武官出身,从未有兵部文官兼任的情况。

这指挥使一职,众人本都认为非雷副将莫属,雷副将也自认为如此,谁料贺晋远忽然从天而降兼任指挥使,他心里满是不服气。

几个将领听见他这话神色都刷得变了。

平时他发发牢骚也就罢了,没想到今日喝了酒,当着全营士兵将领的面,竟然这样出言不逊!

众人忙道:“雷将军,你休要醉言醉语,快给大人认罪领罚吧!”

雷副将把上前劝他的人一把推开。

他把手里几十斤重的玄铁长刀扛在肩头,斜眼睨着贺晋远,中气十足地吼道:“老子又没什么错,为何要向你这个年轻小白脸认罪!今天老子就要和你单枪匹马比试比试,要是你赢了老子,老子心服口服!”

说罢,他拔刀出鞘,挥舞着长刀便向前奔去。

眼看他要对主子不利,石松神色一凛,当即拔刀迎了上去。

贺晋远沉声道:“退下。”

听到主子的命令,石松蒲扇大的手掌紧握成拳,一双虎目怒瞪着雷副将。

虽不想退,但主子的话如军营铁律,他必须得听。

石松暗暗深吸一口气,提刀退后几步,眼睛却不离开雷副将半分。

雷震虎几步奔到贺晋远的面前,挥舞手里的长刀,当头向他劈去。

刀势如裹挟着千钧之力,地上的黄土卷扬而起,随他的长刀一起毫不留情向对面的人砍去。

周围的将领全都为贺晋远捏了一把冷汗。

校场三千士兵个个屏气凝神,心口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喘一声,视线齐刷刷盯着贺指挥使与雷副将。

“哇呀呀————”

雷震虎粗声怒吼,粗壮双臂挥舞着长刀,几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然而,众人只看到那长刀劈下去的瞬间,指挥使大人不退反进,身形如闪电般掠到雷副将面前,之后飞起一脚踢中他的手腕。

铮的一声锐响——

寒光闪闪的长刀自雷副将手掌中腾空飞出,径直钉在了远处的木柱上,刀尖不偏不倚落在中心,入木三寸有余。

不待他回过神来,贺晋远已五指紧握成拳,带着破风之力朝他面门砸去。

砰的一声闷响——

就在短短瞬间,众人再定睛看去时,雷副将已如铁塔般轰然倒在了地上,鲜血从他的鼻子里喷溅出来。

贺晋远收回拳势,垂眸扫了眼腰间的平安扣。

玉佩随他的动作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又悄然贴回腰畔,没有丝毫损伤。

雷副将捂着血流如注的鼻子,抬头朝指挥使看去。

只见方才被他骂年轻小白脸的指挥使大人,身姿挺拔笔直如松,黑色衣袍没有半分凌乱,负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雷副将,心服口服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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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