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今天非得揍你不可!

翌日一早,姜忆安睡到日上三竿还没醒来。

香草十分担心。

姑爷一早就神采奕奕地去上值了,临走前还吩咐给小姐炖一锅滋补的汤,可小姐睡到现在都没醒,该不会生病了吧?

香草忧心忡忡地,打算去把小姐喊醒。

正在这时,床帐内传来窸窣的响动。

昨晚折腾了半夜,姜忆安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掀被下榻。

她略有些凌乱的乌发随意垂在肩头,白皙的脸颊就像刚浇过露水的海棠,明媚耀眼得不像话。

香草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打量了她的小姐三遍,也没看出她生病的影子来。

她下意识往床榻上看去。

也不知她的小姐睡觉时怎么在榻上滚来滚去的,那锦被褥单都皱巴巴的。

想到小姐睡觉时不老实,香草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小姐,你晚上睡觉不要踢被子,小心受凉。”

姜忆安揉腰的动作一顿,顺着她的视线往榻上一看,耳根不由微微发烫。

她迅速移开视线,红着脸道:“用你唠叨,哪里就受凉了,快去把褥单送去浣衣房洗干净。”

香草莫名其妙,不明白小姐为什么突然脸红了,但是小姐吩咐她的事,她自然会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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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过了三日,这日一早,因周文谦中了状元授官后,要去姜家拜访,姜老爷便急忙打发人来国公府,让姜忆安回娘家一趟。

国公府的马车到了多福胡同外时,姜老爷与罗氏早就在宅门外等着了。

看到长女下了马车,姜老爷笑着快步走了过来。

“安姐儿,快回家来,爹让人给你做了红豆糕,热腾腾的刚出锅,尝尝好不好吃。”

姜忆安脚步一顿,打量了姜老爷几眼。

“爹,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您还特意让人给我做红豆糕了?该不会是你们没吃完,剩下给我的吧?”

姜老爷一听她这样说话,不由恼火地捋了捋胡须,“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又在这阴阳怪气什么?给你做几块糕点,也值得你说嘴?”

说着,一甩袖子让罗氏上前替他说,罗氏不自在地抿了抿唇,道:“安姐儿,真是你爹一早就吩咐厨房给你做的,这些日子你没回来,他都念叨你好几回了。”

听她说完这些,姜老爷却又一拂衣袖,冷着脸道:“胡说什么,谁想她了,根本没有的事!”

姜忆安也懒得在意这个,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不想才好,想我我才不敢当呢!毕竟我又不是个带把儿的儿子,不能为姜家传宗接代,也不能为姜家光宗耀祖,爹你要是把我放眼里,就算你答应,我祖母也不能答应!”

听她这样冷嘲热讽,姜老爷直觉额角突突直跳,正忍不住要斥责长女几句时,一辆轻便的马车缓缓驶到胡同外,周文谦从车上走了下来。

看到这位刚中了状元的本乡亲眷,姜老爷顿时眼神一亮,笑着快步迎了过去。

“贤侄高中状元,实在可喜可贺,老太太念叨你好几天了,说你是我们清水镇的荣光,一直想见你呢!”

对于姜老爷,周文谦只是年少时寥寥见过几面而已,谈不上有什么印象,至于那位老太太,他连见都没见过,只是以前听姜忆安偶尔提起过。

之所以这次要来拜访姜家,不过是同乡亲朋,全了礼数而已。

姜老爷也知如此,因知长女与他熟识,所以早早便请长女回府,问清周郎君有什么饮食方面的喜好,好尽姜家的地主之谊。

只是刚一见面,父女两个便斗了几句嘴,也还没来得及问。

于是姜老爷便使了个眼色,姜忆安知道他要问什么,对他道:“周大哥喜欢吃干笋烧肉,要肥而不腻的,还有炒菘菜,再煮一锅清淡的丝瓜汤。”

姜老爷听完,与周文谦寒暄几句,先去厨房吩咐厨子做菜,又亲自去告诉老太太状元郎来了。

~~~

桂香堂中,陈老太太因近日染了风寒尚未痊愈,正在屋里喝汤药。

那汤药还有些烫,她喝了一口放在桌上,姜老爷走进来时,看到母亲的药还冒着腾腾热气,便端起来亲自吹凉。

陈老太太道:“那老家的侄子可来了?”

姜老爷笑道:“来了,不光他来了,安姐儿也回来了,她也懂事,把文谦喜欢吃什么都告诉了我,我已经让厨房去做了。”

陈老太太点了点头,脸色却不大高兴。

因那长孙女嫁到国公府后,越发趾高气扬,一想到她要走了姜家的酒坊,她这个当祖母的便气得整夜睡不着觉。

陈老太太瞥了一眼儿子,生气地道:“不是我说你,你现在是越发惯着安姐儿了,什么好的都给她!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程儿着想,咱们姜家就他一个男丁,以后继承家业,光耀门楣,都得指望他!不指望儿子,你还打算指望女儿吗?”

姜老爷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担忧来,道:“娘说得是,儿子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程儿读书没有长进,到现在连四书都认不全,只怕以后难以担起振兴姜家门楣的重任!不是我偏心,公道说一句,三个孩子中,薇姐儿和程儿都笨,惟有安姐儿最像苏氏,脑子也最聪明。要是安姐儿是个男子,定然能文能武,我还用担心什么!”

听他这样贬损孙儿,陈老太太脸色沉了几分。

“你小时候读书也非出类拔萃的,好在刻苦用功中了举人,程儿虽脑子没那么灵活,只要以后用功努力,怎么会没出息?”

母亲这样说,姜老爷也觉得有些道理,便道:“娘说得是,咱们家的女婿是状元,现又有了个侄子状元,有这两个学问极好的状元熏陶,对程儿以后也大有裨益,今天文谦来,我正打算请他看一看最近程儿做的文章,让他指点一番。”

说了几句话,姜老爷刚离开桂香堂,陈管家便给陈老太太送了一包人参来。

他将药放下,先给陈老太太行了礼,又道:“姑母,这人参是我一个朋友药铺里才进的药材,品相上等,外头买也买不着的,姑母风寒好了,拿这个人参泡水喝,保管强身健体的。”

陈老太太笑看着他,眼中露出几分慈爱。

当初,她这个娘家的远房侄子投奔姜家来,她便让他留下,帮忙打理姜家的事务。

因他忠厚能干,又素来把她当亲姑妈一样孝敬,后来姜家大大小小的事都交给他打理去了。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自视为姜家奴仆,一味地赤胆忠心为姜家做事,甚至没娶妻也没成家,满京都里数数,就算是签了卖身契的老奴,也没有做到他这个份儿上的,让她这个当姑母怎么能不感叹!

想到这些,陈老太太叹道:“你自己留着就是了,何必还要拿来孝敬我。”

陈管家笑了笑,说:“我看大小姐来了,怎么没到桂香堂来给姑母您老人家请安?”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提这个,陈老太太登时老脸紧绷,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她现在回娘家来,架子也越发大了,我哪敢受她的礼,她不来我还高兴些!我这一个孙女,有就当没有算了,只要她回娘家不欺负程儿,我也就睁一只闭一只眼,当做没看见她罢了!”

陈管家想了想,道:“姑母,有些话我不该说,但大小姐确实做得过分了些,别的不提,就咱们家那酒坊,本该是传给程哥儿的,老爷耳根子软,又抹不开面子,被大小姐三两句话忽悠走了,您说,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到了大小姐手里,以后程哥儿还能有什么家业傍身?”

陈老太太叹道:“还是你清醒,多为程哥儿考虑,比我那糊涂儿子还疼他!你提醒得很是,那酒坊还是得要回来,该是程哥儿的东西,不能便宜了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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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姜宅后,周文谦与姜忆安一边说着话,一边打量了几眼姜家的宅院。

见这院子极大极阔,便想起初见她时,她在他面前吹过的牛。

她那时叉着腰与他争辩,说她家的宅子大的能容下整个清水镇的人,怕他不信,一张小脸急得红彤彤的,还气哼哼得要与他打赌!

想到这些趣事,周文谦不觉笑了起来,道:“棠棠,这里就是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姜忆安也想起了这些事,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是我住的地方,那时候刚回老家,总觉得乡下的宅院太小太破,比不上我们家的宅子宽阔。不过现在看来,宅子大小有什么关系,住的舒心才最重要。”

周文谦笑问:“那你以前在清水镇的日子,感觉舒心吗?”

姜忆安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当然了,那是我最高兴最快乐的日子!”

想了想,她又笑道:“不过,嫁到国公府后,与我夫君在一起,我也很高兴。”

周文谦的眸中闪过一抹温和笑意,欣慰地道:“那我就放心了,只要你觉得高兴,就是再好不过的事。”

两人说话间,姜佑程拖着步子慢腾腾走了过来。

他今年十四岁了,身体胖得像个球,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两只手里也都抓着红豆糕。

看到长姐和周郎君,他忽地停了下来,快速咽下含在嘴里的红豆糕,将手里的也全部塞到嘴里去,之后得意地拍了拍手,咧嘴大笑起来。

“嘿,我把红豆糕都吃完了!”

姜忆安懒得理会她这继弟,便对周文谦介绍说:“这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我祖母最心疼的宝贝孙儿。”

姜佑程听到她这样说,不觉得讥讽,反倒高傲地扬了扬脑袋,冲两人吐舌头做起了鬼脸。

姜忆安冷飕飕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立刻让姜佑程想到当初被长姐掐着脖子按到水缸里的恐惧。

他头皮一紧,刚想溜之大吉,姜忆薇气势汹汹追了上来。

发现他把红豆糕都吃完了,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往他后背和屁股上狠狠拍了几巴掌,骂道:“爹一早给长姐做的红豆糕,你一点儿都没留下,谁让你这么没教养的?”

她最近一直在用药,脸上的红疹早退去了,凹陷的双颊也莹润起来,打骂起人来也有了力气。

二姐打自己,是因为偷吃了给长姐的红豆糕,姜佑程心里不服,狠狠瞪了一眼姜忆安,捂着屁股跑远了。

当着周郎君的面,姜忆薇也不好失礼,与姜忆安说了句话,便回自己院子去了。

等她们两人都离开了,周文谦眉头拧起,道:“棠棠,当初就是因为你揍了你那个继弟,他们才把你送回老家的?”

姜忆安点了点头,道:“我娘在世时,就因为没有生下儿子,祖母看她处处不顺眼。后来我娘去世,继母进了门,她还带来了姜忆薇和姜佑程,祖母有了宝贝孙子,自然高兴得不得了,但凡我动她的宝贝孙子一根手指头,她都忍不了。”

周文谦眉头紧皱,还没说什么,姜老爷负手走了过来,笑道:“贤侄,你到书房来一下,程儿最近做了几篇文章,你看看有何不足之处。”

周文谦去书房叙话,姜忆安便带着香草回了自己的海棠院歇息。

不过,到了院里,她倒是十分惊奇。

先前她回来时,这院子无人打扫,地上都落了一层叶子,现在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廊檐下的花架上摆满了盆花,有月季,有刺玫,花儿开得正盛,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香草去打听了过了,回来笑道:“是二小姐在院里种的,说是闲得无聊,随便种的。”

但谁都知道,二小姐这样说不过是嘴硬而已,其实在这里种花,是为了感谢大小姐。

姜忆安笑了笑,没说什么。

院里虽干干净净的,屋里还没有热茶,香草提着壶出去,谁料,刚走到院子里,她忽然顿住脚步,指着院门处失声叫了起来——

“啊,小姐,少爷扔进来一条蛇!”

姜佑程站在院门处,捏着一条长蛇的尾巴尖,用力抛到了院子里。

姜忆安怕蛇,香草也怕蛇,

主仆两个看到那条暗青色滑溜溜的长蛇,都大惊失色,往后退了几步。

香草抱紧了自家小姐的胳膊,吓得脸色发白。

姜忆安则顺手拿起一旁的长棍,揽着她靠在廊柱旁,如临大敌般盯着那条长蛇。

看到她们害怕的样子,姜佑程得意地咧嘴大笑起来,直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差点直不起腰来。

“看你们那胆小的熊样!这下知道得罪我的厉害了吧!要是再有一次,我还往你院子里扔蛇!”

姜忆安将棍子狠狠往地上一拄,警告地瞥了他一眼。

她眼神极冷,虽没有说话,却比说话还要厉害,姜佑程急忙停住了笑,缩了缩脖子贴墙站着,看她们主仆怎么对付那条蛇。

姜忆安收回视线,捏紧了手里的长棍,拍了拍香草的胳膊,道:“别怕,我去把蛇挑走。”

香草瑟瑟发抖,“小姐,你别去,太危险了,那蛇万一有毒怎么办?”

姜忆安摇了摇头,道:“不会。”

不知姜佑程从哪里抓到的蛇,但这种蛇应当是无毒的,再说,否则若真是抓了有毒的蛇,只怕先把他自己咬中毒了!

不过,正当她硬着头皮上前挑蛇时,外面突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周文谦一路疾步走来。

他在姜老爷的书房听到有人喊有蛇,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便推门而出,朝这边走了过来。

到了院中,看到那条在院中悠闲游走的长蛇,他闪电般伸出手来,两只长指精准地捏住了蛇的七寸,将它提了起来。

三尺长的青蛇在他手中疯狂扭动,但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碰到他的手掌分毫。

周文谦看向姜忆安,视线凝在她有些发白的脸上,道:“棠棠,不用怕,我这就把它拿走。”

姜忆安暗暗松了口气。

看他抓住了蛇,她也就不再怕了,只不过还是不敢上前,隔着远远得对他道:“周大哥,你快把它扔到宅院外去,别让它再爬进来!”

周文谦却低头打量起了那条蛇。

看到他捏着蛇,轻松得如捏着一根麻绳,姜忆安也不觉得怎么吓人了,壮着胆子走上前去,道:“这蛇有什么问题吗?”

周文谦眸中闪过几抹疑色,道:“这是乌梢蛇,山林中较多,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宅院中?”

姜忆安微微一怔,眉头蹙了起来,想了想,道:“你先把蛇拿走,我去问清楚我那个好弟弟。”

周文谦点头,提着蛇快步走了出去。

他带着蛇离开,姜忆安便将手里的棍子重重往地上一扔,大步朝姜佑程走了过去。

姜佑程一看长姐怒气冲冲而来,顿时后背一凉,扭头便往别处跑。

不等他跑远,姜忆安一把按住了他的肩头。

一股巨大的力道迫使他原地转了个圈。

对上长姐那双几乎喷出怒火的眼睛,姜佑程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扯着嗓子喊道:“祖母,救命,长姐又要打我了!”

姜忆安冷冷一笑,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耳朵,使出十二分力道,用力旋了几圈,“别说喊祖母,就算你喊祖宗,今天我也得揍你不可!”

姜佑程顿时杀猪般大喊大叫起来,“救命啊,杀人啦,杀人啦!”

“闭嘴!”

姜佑程忙捂住了嘴,不敢说话。

姜忆安拧眉盯着他,道:“我问你,这蛇哪里来的?”

姜佑程不敢撒谎,“从陈叔的院子里找来的,他用蛇泡药酒,治头疼的。”

想到当年他也往自己面前扔过一样的蛇,姜忆安拧他耳朵的力度又重了几分,“那以前那条蛇,你又是从哪里找到的?”

姜佑程疼得龇牙咧嘴,道:“也是从陈叔的院子里找来的。”

姜忆安微微一愣,听到不远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皱眉松开了拧他耳朵的手。

~~~

老太太闻讯拄着拐杖赶过来时,姜佑程捂着红肿的耳朵蹲在地上,脸上糊满了鼻涕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看到自己的宝贝孙儿被孙女这样欺负,老太太摸了摸孙子的耳朵,心疼的眼泪都流了下来,火冒三丈地道:“安姐儿,他毕竟是你的弟弟,不过是顽皮了一点儿而已,你怎么下手没轻没重,把他的耳朵拧成这样!”

姜忆安冷笑看了她一眼,提醒道:“祖母,你可别对错不分,什么是顽皮了一点而已?他明知道我怕蛇,还故意丢蛇吓我,我今天只是拧了他几下,已经够留情分了!”

老太太气道:“你别以为你嫁到公府去,有你婆婆丈夫撑腰,你在姜家也可以胡作非为!我说一句你顶十句,你还懂不懂什么是孝道?今天你把佑程拧成这样,我非得打你不可!”

说完,她便举起手里的拐杖,朝孙女的脊背上挥去。

姜忆安眉头一皱,侧身避开。

老太太一下扑了个空差点歪倒,再转过身来,脸上的怒气更盛,手里的拐杖又朝长孙女挥去。

远处传来一道冷喝,周文谦道:“住手!”

老太太手里的拐杖没落下去,人愣在了原地。

周文谦快步走来,先是看了一眼姜忆安有没有受伤,确认她安然无恙后,方皱眉看着老太太,沉声道:“老太太,你身为长辈却不讲道理,晚辈不得不说一句公道话,明明是孙子犯错在先,却一味袒护孙子,惩治孙女,身为长辈,你怎能如此行事?”

听他这样指责,老太太脸色沉了几分,哼道:“这是姜家的家事,安姐儿做的不对,我这个当祖母的就能教导她,你不要插手!”

说完,为了体现长辈的威严,她越发怒不可遏,紧绷着一张老脸,猛得用力挥起拐杖,又要朝姜忆安的脊背上敲去。

不待周文谦上前阻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忽地攥住了拐杖。

姜忆安微微一怔,循着那只手的主人看去,眼神刷得亮了起来。

贺晋远夺走老太太手里的拐杖,面无表情得往地上一掷。

他幽深的黑眸中怒火若隐若现,开口时,声音沉稳而威严。

“老太太,这也是我的家事,你想要打我的娘子,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看到孙女婿突然出现在这里,老太太脸上显出几分不自在来。

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现在她的夫婿来了,就算是她这个当祖母的,也不敢轻易教训孙女了。

但是,那周状元和孙女婿都为孙女撑腰,她憋在心里的火气反而更大了!

若非有外人在场,担心丢了姜家的颜面,她非得立逼着儿子,马上把酒坊从长孙女手里要回来不可!

但眼下这件事,本就是孙儿不占理,现在看到孙婿,她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她嘴唇嗫嚅几下,不知该说什么,忽然扶住额头哎呦了几声,道:“我头疼,天旋地转的,快来人......”

海棠院里发生了这件事,陈管家先一步赶了过来,上前扶住了陈老太太,道;“老太太,您先先回桂香堂休息吧。”

老太太顺势点了点头,道:“走吧。”

陈管家扶着她刚走了几步,姜忆安却忽然道:“慢着。”

老太太眉心一跳,按着额角看了眼长孙女,当着贺晋远的面,想发火却又不敢发火,压着怒气道:“你又有什么事?”

姜忆安冷笑了笑,道:“姜佑程扔我院里的那条蛇是从陈叔院子里拿的,可以泡药酒,能治疗头疼,祖母的头疼病也有好些年了,时不时就犯一回,孙女想着,那蛇泡的药酒,祖母每天喝上一碗吧,这是孙女的一片孝心,祖母可别拒绝。”

说着,她瞪了一眼姜佑程,喝道:“出去把蛇泡酒罐子里,给祖母送去。”

姜佑程摸了摸红肿的耳朵,敢怒不敢言,又不敢不听她的话,扭身跑出院子去找那条蛇去了。

老太太脸色一片煞白,使劲按了按额角。

她也怕蛇,一想到那长蛇盘踞着暗青色的身体泡在酒力,别说喝下那种药酒治头疼了,光是看上一眼,便觉得头皮发麻,腿脚打颤。

老太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惨白着一张脸,扶着陈管家的胳膊,脚不沾地得飞快走了。

看到陈管家搀着祖母离开,姜忆安眸光沉凝,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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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院发生了这件事,姜老爷后来才知晓。

老太太素来疼爱孙子,不把长女放在眼里,他一向知道,也觉得有些过分,可寡母拉扯他长大不易,他不能不孝顺。

当初因为长女打了程儿,老太太头疼难受了好几天,执意要把她送回老家去,再加上罗氏也哭哭啼啼的,他这个做儿子做丈夫的,既要顾全孝顺,又要抚慰继妻的情绪,长女又不是委屈求全的性子,若是住在家里,只会天天鸡飞狗跳,他只得狠心把长女送回了老家。

每次想到这件事,他这个当爹的,也曾深深自责过。

甚至想过,如果当初苏氏又给他生了个儿子,姜家后继有人,老太太挑不出她的错来,那现在的生活,是不是又会是另一番模样?

但事已至此,后悔以前的事也没用了。

今天又发生了这样的一幕,且还是当着周郎君和女婿的面,这让他的脸差点丢尽了,也让他十分生气。

他动了怒,将姜佑程叫到面前,狠狠数落了一顿,道:“你长姐怕蛇,你还屡次吓唬她,我看她打你一顿还是轻的,要是再有下一次,不用她动手,我先把你脑袋按在水缸里,让你长长记性!”

听到爹这样责骂自己,姜佑程伸出肥短的手指头抹着眼泪,放声大哭起来。

罗氏想劝,又不敢劝,脸色黑沉如墨,带他回院里去抹药油去了。

平息完家里这桩事,挽回了些许颜面,姜老爷暗暗松了口气。

他笑看了眼周文谦,又看了眼贺晋远,不由赞赏地捋了捋胡须。

两个都是状元,一个刚入翰林院前途无量,一个兵部郎中蓄势待发,两个年轻人,都比他这个举人入仕的中年人有本事,他是真心赏识。

“教子无方,让你们见笑了,以后我定然好好管教程儿,不让他再这么放肆,”姜老爷笑了笑,请他们去用饭,“饭菜已备好,特意按照安姐儿说的,做了烧肉和丝瓜汤,文谦,晋远,一起到前厅用饭吧。”

听到姜老爷提到的菜式,贺晋远幽深的眼眸微敛,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自己的娘子。

姜忆安没察觉到他眼底的淡淡异样,灿然笑着冲他眨了眨眼睛。

虽不知道他怎么又抽出时间来了,但正好周大哥在这里,他们可以正好认识熟悉一下彼此。

一场家宴用完,姜老爷十分尽兴,送侄子与女儿女婿离开时,他一直走到胡同口外,才停下了脚步。

离开多福胡同,姜忆安也与周文谦同挥手作别。

她笑吟吟道:“周大哥,有空再见,若是有事,你记得打发人往公府里给我送信儿。”

周文谦温和地笑了笑,点头道:“棠棠放心,我会记得。”

说完,他微笑朝贺晋远拱了拱手,道:“在下久仰贺兄大名,托棠棠的福,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贺晋远客气地拱了拱手,齿间却悄然辗转过“棠棠”两个字,唇畔勾起情绪难辨的淡淡笑意。

“我也是托娘子的福,早就听说过周兄的名字......”

说罢,他微微低头,似是不经意间拨弄了下腰间的平安扣,“周兄也不遑多让。”

周文谦的视线在他的平安扣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微挑了起来。

担心产生什么没必要的误会,他没再多言,道了句再会,飞快坐上马车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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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周文谦:醋王,溜了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