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抱紧她。

外面月色清朗,从卧房到院中的短短几步路,姜忆安看见不止一条同色花纹的长蛇吐着鲜红的信子在院中阴冷游移。

它们的速度很快,光滑的腹部摩擦着沙石,发出瘆人的沙沙声。

“夫君,是毒蛇,”她双臂搂住贺晋远的脖颈,几乎忘了他双眸失明的事实,急道,“快回房关了房门,别让它们爬进来!”

贺晋远单手托住她的腰臀,大步跨过门槛,之后转身看向院中,沉声对她道:“娘子莫怕,先告诉我,它们都在哪里?”

那些滑溜溜覆着鳞片的长蛇往这边爬行着,姜忆安心里害怕得要命,捂着眼睛向外看了一眼,“有好几条就在门槛外,正往这边爬过来了,快关上房门——”

夜风拂过,贺晋远侧耳凝神听着门外细微的响动,忽地,一抹泛着寒光的冷匕倏然从他掌中飞出。

噗嗤一声,一抹暗红溅出。

匕刃正中那条翠绿花纹的竹叶青,顷刻间毒蛇身首分离,只余蛇躯无力地向前蠕动几下。

他们此行前来没有携带刀兵,这枚匕首原是放在桌子上用来削果子的果刀。

循声去院中探查的时候,贺晋远便将案上的果刀攥在了掌中,此时便派上了用场。

此举震慑到了院中游移的长蛇,察觉到前方的危险,门槛处的几条毒蛇迅速掉转方向,朝院中各处隐蔽的角落飞速爬移。

短短几息之后,院中的沙沙声便几乎消失不见,贺晋远抬手轻拍了拍怀里人的脊背,温声道:“娘子莫怕,再看一眼,院中还有没有蛇?”

姜忆安单手揪住他的衣襟,壮着胆子往外看去。

“还有一条在往这边爬,其他的看不见了,不知道去哪里了——不好,它爬过来了!”

惊喊一声,她便又下意识缩回了他怀里。

贺晋远眉心微蹙,单手环抱着她的腰,沉声道:“不要怕,我去捉蛇,你告诉我蛇的位置。”

姜忆安紧搂着他的脖颈,

他方才斩杀了一条蛇,她心里的害怕也没减少半分,只觉这里哪都是蛇,哪里都不安全,现在连地面也不肯沾了。

听他这样说,她急忙道:“不行,不行,你不要靠蛇太近,那蛇有毒,万一被它咬了就麻烦了!”

贺晋远沉吟片刻,低头对她道:“不用怕,我可以杀了它们。”

即便关门闭窗,毒蛇还是会爬进屋里来,防不胜防,还不如将它们斩杀干净。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姜忆安莫名放心了几分。

她往外瞄了眼,看到院中有条吐着信子游移的毒蛇,估摸了下它的距离,低声提醒道:“夫君,那蛇在正前方十步远左右,还在往右边慢慢爬。”

贺晋远略一颔首,从一旁拎起把碗口粗的挡门竹棍,一手抱着她稳步迈过门槛,行了大约十步远的距离后,姜忆安紧张兮兮地拍了拍他的肩头,低声道:“到了,它没注意到我们,在往反方向爬。”

话音刚落,那蛇听到了身后的窸窣动静,猛地将身子一扭,吐着长长的信子,几乎闪电般瞬移到了两人面前。

姜忆安几乎汗毛倒竖,啊的一声还没从嗓子眼里发出。

只听一声锐利的破风之响划过耳旁。

再定睛看去,那蛇已被竹棍硬生生劈成了两段,蛇头蛇身在地上打滚挣扎几番,很快便彻底没了气息。

姜忆安震惊地看了眼地上变成两截的毒蛇,再看了眼贺晋远。

如果说方才她很紧张,没有亲眼看清他是如何用刀刃杀蛇的,而现在,她则是亲眼目睹他在双目失明的情况下,竟然用一根竹棍将蛇断成了两截!

她下意识看了看他覆眸的黑色缎带,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能看见了。

不过转瞬一想,这个美好的愿望一定不成立,他若是能看见,便不会要她指示蛇的位置了。

只是震惊之余,因有了十足的安全感,她连那些毒蛇也不怎么害怕了,还忍不住摸了摸他坚实有力的胳膊。

这段时日他天天练刀习武,效果显著,身材看上去挺拔清瘦,肩臂却十分结实有力,仔细感受下,臂膀上肌肉紧绷匀称,似乎蕴藏着无尽的力量。

发现她非但不再害怕,还在胡乱摸自己肩膀的贺晋远,身体一瞬间绷紧,连耳根都发烫起来。

然而姜忆安只是摸了他几下,便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一个最有可能的可怕事实——夜深人静,院中出现毒蛇,他一个双目失明的人走到院中,是极有可能会被毒蛇咬伤的!

想到这里,她的脸色不由白了几分,看向贺晋远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严肃。

这时,叩门声忽然响了起来。

“远儿,忆安,院里可是有事?”江夫人在外面道。

听到婆母的声音,姜忆安霎时回过神来,急忙从贺晋远的怀里跳了下来。

“娘,院子里有毒蛇!”

她大声提醒着,因担心门外有毒蛇咬伤了婆母,这会儿也顾不上害怕,小跑着去开了门。

江夫人住的客院与这边相去不远,睡意朦胧中听到隐约的失声尖叫,听到那声音来自长子长媳住的院子,便赶忙穿衣下榻,让夏荷打了灯笼急急忙忙往这边赶来。

院门打开,亲眼瞧见院里那两截拇指粗细通体青翠碧绿的毒蛇,江夫人吓得脸上的血色几乎褪尽,颤抖着唇道:“这院里住不得了,快,快去告诉静善师太,让寺里的人来驱蛇!”

夏荷听了吩咐便赶忙去了,住在别处的石松听到异常,此时也赶了过来。

发现院子里有已死的毒蛇,他立时举着灯笼在院子各处略照了一圈。

不过,找了一圈,暂没发现其余毒蛇的踪迹,他便对贺晋远道:“少爷,这里不安全,先请太太与大少奶奶去别处歇息吧。”

贺晋远也正有此意,毒蛇暂时不见踪影,不知躲到了哪些角落处,她们呆在这里会有危险,况且月照庵空旷,即便毒蛇逃窜到别处去,不全数捕尽了也是个隐患。

他略一颔首,面朝姜忆安的方向,沉声道:“娘子,你与母亲暂且离开这里吧。”

姜忆安上前抓住了他的手,低声道:“夫君,我不走。”

要她说,别的地方未必有他在的地方安全,再者,她担心万一有毒蛇出没,他双眼看不见,难防会被毒蛇偷袭,她还是呆在他身边比较放心一些。

江夫人也道:“客院挨得近,那些毒蛇说不定爬到隔壁院子去了,先仔细搜搜隔壁有没有蛇,没有的话我再与媳妇一道过去。”

这话也有道理,贺晋远点了点头,对石松吩咐道:“毒蛇方才出现没多久,此时不会逃窜太远,重点在此院与隔壁的院子找一找,若找到了立即斩杀。”

石松立即领命,几个公府护卫与车夫以他为首,举着松油火把在院内院外细细翻找起来。

没多久,静善住持也带着几个尼姑来了客院。

看见那翠青底纹的毒蛇,静善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忙忙念了几句阿弥陀佛,吩咐尼姑们也打着灯笼去捕蛇。

只是这些女尼也个个头皮发麻,光是瞧见那毒蛇便吓得魂飞魄散腿脚发软,更别提去捕蛇了。

只有两三个胆子略大些的,硬着头皮高举着灯笼拿着长棍,三步一挪地拿棍子敲打着路边的草丛去找蛇,是以捕蛇的主力还是以石松为首的几个护卫。

石松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里外仔细搜寻了一遍,又从院墙的缝隙中揪出了几条手指粗细的毒蛇,之后复找了一遍,没再找到毒蛇的踪迹,便带着人去了隔壁的院子。

小半个时辰后,他去而复返,道:“主子,隔壁已找过了,没有毒蛇。”

贺晋远点了点头,招手示意他走近,附耳低声交待了他了几句话。

石松闻言神色微变,蒲扇大的手掌紧握成拳,瞪着一双虎目扫了圈四周,压低声音道:“主子注意安全,我这就去。”

贺晋远叮嘱道:“莫要打草惊蛇。”

石松粗声应下,装作去院外继续搜蛇,之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寺院,飞身骑上一匹快马,径直往城中去了。

此时夜色已深,一轮高悬的斜月被暗云遮挡,晦暗的夜色中,四周影影绰绰的,还有竹叶沙沙作响,让人不得不怀疑还有青色的毒蛇隐匿了起来。

只是深更半夜的,寺中没有驱蛇的雄黄,国公府的护卫一时再没发现毒蛇的踪迹,静善住持便对江夫人道:“太太,天色太晚了,不若等明日天亮以后,再细细在寺中查找一番。”

江夫人点了点头,道:“那就只能如此了。”

静善住持正要带着几个女尼离开,姜忆安却然叫住她问:“师太,寺中常有蛇虫出没吗?”

她方才惊慌,此时已平静下来,这才仔细回想了一番静善与几个姑子的举止,恍然发现她们亦是一脸惊慌,似乎也没有见过这些的场面。

月照庵后虽有连绵不断的青山,可庵里却从没有毒蛇的,只是江夫人此番是来还愿,却遇上这样一桩意外,幸亏没出什么伤亡,否则一个小小的寺庙可担待不起。

静善心有余悸,可眼珠子却转了转,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不知这些毒物为何会出现,但我佛慈悲,太太奶奶小姐少爷们定然是得佛祖保佑,才安然无恙。诸位有所不知,这世间有许多的灾难,冷不防就会落在身上,若想化解灾厄,顺遂如意,可在佛前供一盏长明灯,每月添几斤香油,便可保平安的。”

江夫人听了,暗暗觉得有理,忙道:“既是如此,明日还请师太再给我说说这供灯的事。”

静善忙道:“那是自然,明日一早便请太太到我的禅室一叙。”

姜忆安站在一旁,听着静善将一桩祸事扯到供长明灯去,且这满嘴诓骗的话还让婆母深信不疑,简直要被气笑了。

静善带着几个女尼离开,江夫人也要到隔壁的院子里去,还对姜忆安道:“媳妇,你与晋远去我那边歇息吧,这院里住不得了。”

姜忆安点头说好。

虽说这院子已搜过了几遍,但她心里还是膈应,真怕那些毒蛇会冷不丁从犄角旮旯钻出来。

到了隔壁,贺嘉月也早醒了,此时惴惴不安地站在屋子里,与红莲一遍遍去查窗子、床底之类的地方,确保屋里没有毒蛇隐匿。

看到大哥大嫂来了,她携着姜忆安的手,关切地道:“大嫂,你没事吧?可有吓到?”

姜忆安微微蹙起眉头,下意识看了一眼贺晋远。

她原是有些惊怕的,幸亏有他,那吓得砰砰直跳的心才落回了肚子里。

可一想到他一个人出去,那时院里爬满了毒蛇,若非是她睡梦中突然惊醒叫住了他,只怕后果不堪设想,她整颗心便又提了起来。

虽然想起来心有余悸,但不想让婆母与妹妹担忧,她还是装作轻松地笑了笑,安慰道:“没事,不用担心,我们都好。”

不过,经历了这样一桩事,众人早就没有了睡意,丫鬟将屋里的灯拨得更旺了些,几人坐在屋子里说话。

姜忆安说了几句发现毒蛇时的情景,江夫人听得心惊肉跳,两眼也惊得睁大,连声道:“阿弥陀佛,这幸亏是在寺院里还愿,我们才没事,明日我定要去供盏长明灯去。”

姜忆安没说什么,看了眼外面漆黑的天色,道:“太晚了,母亲还是睡上一觉吧。”

江夫人咳嗽的毛病还没好全,熬到这会儿神经紧绷着,身体实在很疲倦了,贺晋远也沉声道:“毒蛇的事不必担心,你们都去歇息吧,我在外面守着。”

江夫人捂嘴打了个哈欠,想强撑一会儿,却也熬不住了,再者,有长子和护卫在屋里院外守着,也不必担心再有毒蛇爬进来,便吩咐道:“好,那就都睡一会儿,其他的事,等明儿一早再说。”

贺嘉月原在厢房睡的,现在也不敢在那里睡了,姜忆安更不消说,是无论如何不会再回原来的院子,主屋的架子床甚是宽敞,江夫人与贺嘉月躺在床上,也要她上床挤一挤,娘儿三个挨在一处睡。

姜忆安和衣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待身边响起婆母与妹妹睡着的均匀呼吸声时,便无声下榻去了外间。

灯火悠亮,贺晋远身姿笔挺地坐在圈椅上,凝神细听着外面的窸窣动静。

听到熟悉的轻巧脚步声,他微微偏头面向她,低声道:“怎么不睡了?”

姜忆安没说什么,提起裙摆快步走到他面前,人没出声,先往他肩头捶了一拳。

这一拳看似蓄满力气下了狠劲,落在身上力道却不重,不过贺晋远猝不及防被她锤了一下,笔挺的身姿还是晃了晃。

他有些发懵,但思忖片刻,想是不知何处惹恼了她,便起身道:“娘子,要是心里有气,再打我一下。”

姜忆安抿唇气鼓鼓看着他,又不客气得往他肩头砰砰锤了两拳。

“谁让你没有喊醒我,就一个人出去了?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出去有多危险?要是你被毒蛇咬了,我就......”

剩下的话她哽在喉头说不出来,只定定看着他。

察觉到她不安的情绪,贺晋远沉默几息,忽地抬手覆住她的腰,将她往身前带了带。

“抱歉,是我不够慎重,没有足够的防备之心,”他低头,似在垂眸凝视她的模样,清朗温和的嗓音饱含歉意,“今晚让娘子受惊了。”

姜忆安眼圈有些泛红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脑袋抵住了他的胸膛。

她知道遇到这种突发的意外,他其实已经做得很好了,她不该迁怒他,可一想到刚才的事,她心里便十分后怕。

她简直不敢想象,若是万一他被毒蛇咬死,她成了寡妇该怎么办?

她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带着几分委屈与嗔怪,在他怀里低声道:“你不知道,我一想到你可能会遇到危险,就担心得要命。”

贺晋远抬手轻抚着她单薄的脊背,唇角懊悔地抿成一条直线。

怪他,是他考虑不周,这偏僻之地的寺庙本就该多加警惕,他却没有预料到危险,还害她如此担心。

胸口有些沉闷,却又泛起几丝松子糖的甜意,他默默深吸一口气,一双长臂环住怀里的人,慢慢收紧,抱实。

姜忆安埋在他怀里,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沉闷而剧烈的心跳。

良久,头顶传来他清朗磁性的深沉嗓音,“娘子不必再担心了,刚才的危险已经过去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姜忆安低低嗯了一声,紧绷的心弦总算放松了些许。

贺晋远道:“娘子困不困?”

姜忆安看着他摇了摇头,道:“不困。”

发生了这样的事,她哪还有什么睡意,想到院里忽然出现的那些毒蛇,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些蛇怎会无故出现在这里?难道这附近有蛇窝?”

可转念一想,她便很快否认了这个想法。

若是附近有蛇窝,那些蛇便不可能只今晚出现过,可看寺里那些尼姑见到毒蛇时的惊慌,分明她们以前也没见过这么多蛇。

如此,便非常可疑了,为何这些蛇会凭空出现在这里,又为何只在他们院子里有?

想到那三句话不离捐香油捐银钱的静善住持,姜忆安眸色暗了几分,这寺里的住持一门心思想要弄钱,这里自然不是什么清修之地,保不齐会有心怀鬼胎的人。

“难道寺庙里有人为了谋财害命,故意丢了毒蛇来害我们?”她猜测道。

贺晋远默了默,道:“此事定然是有人故意为之,绝非巧合。”

数条凭空出现的毒蛇,深夜时分一齐潜入院内,若非是有人特意将蛇放进他们的院子,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

他的推测,姜忆安深以为然,不过,这样一说,她的眉头立时拧了起来。

他们在明,害人的人藏在暗处,若是对方见势不妙偷偷逃走,那岂不是很难找到真凶?

“夫君,事不宜迟,先打发人去报官吧。”

贺晋远唇角微勾了勾,低声道:“娘子放心,我已派石松悄悄去报官了,其余人也暗守住了寺庙的门口,若是有人趁夜离开,定然会抓个现形。”

听他这样说,姜忆安提起的心便又放回了肚子里。

贺晋远轻握了握她的手,温声道:“娘子不必担心,放心睡会儿吧。”

姜忆安笑着嗯了一声。

她这会儿虽有些困了,却不想去里间的榻上睡,只想和他呆在一起。

“我在旁边的美人榻上眯会儿。”她道。

贺晋远便随她走到美人榻旁。

待她半靠在榻上歇着,他便一动不动地坐在她身畔,时而竖耳倾听着外面的窸窣响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姜忆安握住了他的手,五指与他扣在一起。

这样,她会觉得安全一些,也安心一些。

察觉到她很是喜欢这样,贺晋远便反手紧握住她纤细的手指,低声道:“莫怕,睡吧。”

姜忆安低低嗯了一声,半阖着眼睛看了他好几回,才慢慢闭上了眼睛。

可闭上眼睛没多久,又忽然睁开眼睛看了他一下,叮嘱说:“不管外面有任何响动,你都不要出去,如果要出去,一定先喊醒我。”

贺晋远沉沉点了点头,道:“好的,我记下了,娘子睡吧。”

姜忆安终于放心地睡着。

人虽是睡了,手指却偶尔颤动几下,似是梦到了可怕的事,睡得没那么安稳。

贺晋远一直握着她的手,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拍着她单薄的脊背。

直到耳畔响起她均匀的呼吸声,他才轻舒一口气,从榻上拿来一床薄被,动作极轻得为她盖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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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