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他的心病

静思院中,贺晋远紧闭双眸躺在榻上,如陷入沉睡之中一般,怎么呼唤也没有回应。

姜忆安焦急地看着他,用力握住他的手,再一次唤道:“夫君?”

清越有力的声音,如刀剑清脆的铮鸣声,穿破了层层地狱火焰般的迷障,落入了昏迷之人的耳中。

贺晋远极轻地动了下苍白瘦削的长指,想要回握一下她的纤指,却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似的,难以动弹分毫。

记忆忽然回到出事的那天。

四周燃起肆虐的烈火,热浪滚滚,浓烟密布,坍塌的横梁横亘在眼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仓皇的惊叫声、奔逃的脚步声充斥在耳旁,周遭乱糟糟的,仿佛一切都在无序的混沌中。

可他们身处问竹楼的阁楼,四处逃无可逃,惟有移开横梁,从房内的窗户跃下,才能有活命的机会。

“长风,你快走!”穿着白袍的林文修衣襟染上斑斑血迹,咬牙撑起了横梁,着急催促他离开。

贺晋远急道:“文修,要走一起走!”

可林文修看着他,忽然轻松地笑了笑,道:“你磨叽什么,先站在窗户旁拉住我,咱们一起顺着外面的木杆爬下去。”

贺晋远撩袍攀上了窗棂,从窗户探头往下看去。

火舌蜿蜒肆虐至四周,热浪与浓烟迎面扑了过来。

那靠窗的木杆早已被大火燃着,根本无法攀爬过去。

他捂住口鼻,道:“文修,不行,我们得想别的办法离开这里......”

还没等他转身,忽然身后一掌拍了过来,巨大的力道让他重心失衡,从三层高的竹楼上跌落下来。

“长风,帮我照顾好我的母亲和妻儿。”

挚友最后一句话,随风消散在燃烧的烈火中。

坠地的刹那,整个竹楼轰然倒塌,漫无边际的黑夜中浓烟骤起,肆虐的火舌转瞬吞噬了一切。

贺晋远撑臂抬起头来,看到那道染着血迹的白色身影被浓烟淹没,卷进了滚滚烈火中。

一滴清冽的泪缓缓从他的眼角落下。

活下来的不该是他。

仿佛置身在烈火中焚烧,四肢百骸受尽了痛楚。

他闭紧眼眸,任由自己在燃烧着无尽烈火中的黑夜中,下沉,坠落。

姜忆安盯着榻上的人,咬唇深吸了口气,轻轻将他眼角滑落的泪擦去。

冯大夫很快来了静思院。

为贺晋远诊治过后,他捋着花白胡须,眉头几乎皱成一团:“少爷这是受了惊吓诱发急症,老夫先开些药试试吧。”

冯大夫写了药方,贺晋远还在昏迷中未醒,姜忆安便打发香草与桃红一起去熬药。

等待汤药期间,她为冯大夫倒了茶,道:“大夫刚才所说的诱发急症,是怎么回事?”

她对医理一窍不通,听不懂这些医术用语,若不弄清楚贺晋远到底是为什么犯的病,她实在放不下心来。

冯大夫颇感意外地看了她几眼,似没料到她方才还满脸着急,现在又能够很快冷静下来,且还虚心向他请教丈夫犯病的原因。

急症诱发,大多是因为再次遇到以前受过重创的场景,勾起患者的回忆,让患者心里产生了激烈的情绪。

至于贺晋远到底经历过什么,冯大夫只为他看过眼疾,却并不清楚他那时遇见的事。

“大少奶奶不妨问问少爷的属下,当初可曾遇到过什么意外,这些意外,大多就是诱发急症的原因。”

姜忆安很快将石松与南竹叫到一旁,清凌凌的视线扫过两人,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石松与南竹面面相觑,不知该从何说起,姜忆安提醒道:“你们可记得,他以前出事时可是遇到过大火,当时是不是这种反应?”

南竹猛地点了点头,道:“大少奶奶,四年之前,主子高中状元之后,为了庆贺,约了好友林公子去问竹楼喝酒。谁知竹楼突然着火,林公子为了救主子葬身火海,主子侥幸捡回了一条命。不过因主子坠楼时伤到了头,之后又数日昏迷不醒,醒来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姜忆安微微一怔。

贺晋远这厮平时冷冷淡淡寡言少语,失明的原因,她曾问过他一次,他却避而不答。

她没想到,竟会是这样。

“自那之后,他还有没有犯过这样的毛病?”

石松一双大掌紧握成拳,沉声道:“大少奶奶,这些年,主子只在那次坠楼后昏迷过。主子失明之后,一直住在静思院,平时很少走出院门,所以未曾再犯过这种急症。”

鲜少出院子,没有遇到过今天失火的情况,所以他没有像今天这样过。

姜忆安重重呼了口气,秀眉蹙起。

这不是惊吓,他不是在惧怕那些火光,而是大火之后心底留下了心病。

好友因救他丧命,他一直活在愧疚之中,心中尽是幸存苟活的负罪感。

大火刺激了他伤痛的记忆,所引发的急症,就是他的心病。

她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仰起头来,眨了眨莫名泛酸的双眸。

也就是说,在过去的四年,在那些不见日光的黑夜中,他的心每时每刻都在被这种愧疚煎熬着,也许每晚,都曾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她原以为他是因失明而沉郁寡欢,现在才知道,他心中,还背负着这样沉重的枷锁。

回到房中,她在床榻边坐下。

榻上的男人黑色缎带覆着双眸,一张清隽的脸苍白如雪,单薄的唇没有一丝血色,只有胸膛还微弱地起伏着,昭示着他还有活着的气息。

她缓缓伸出手,将贺晋远眼睛上的缎带摘下。

他双眸紧闭,眼睛的轮廓长而有形,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她一寸寸抚过他的眉弓,葳蕤如扇的眼睫轻轻扫过她的掌心,让她不由想象了几瞬,他眼睛还没失明前该是什么样子。

姜忆安深吸口气,反手握住他的长指,像往常般灿然一笑,唤道:“夫君,你还在睡啊,该醒了,醒醒啊?”

榻上的人没有丝毫反应,似乎沉在了梦魇中。

姜忆安没再作声,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屋外忽然响起凌乱的脚步声。

江夫人听说了藏书阁着火,儿媳一人踹门进了藏书阁二楼,将火扑灭了大半,生怕她有什么闪失,便着急忙慌地赶了过来。

没等她进到里间,姜忆安便快步走了出去。

看到儿媳出来,江夫人拉住她的手,急切得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衣袖上烧了个指头大小的黑窟窿,不由眼睛一酸,声音有些发颤地问:“忆安,你没事吧?”

姜忆安弯唇笑了笑,道:“娘,我没事,好着呢。”

江夫人看她确实安然无恙,终于放心地点点头,说:“晋远呢,他也没事吧?”

姜忆安抿唇思忖片刻,道:“娘,他受了惊吓,现在还没醒。”

暂时没有直接告诉婆母贺晋远有心病,是担心她身体不好,受到刺激会晕过去。

江夫人闻言已大吃一惊。

快步走到里间,看到儿子在榻上躺着,她鼻子一酸,泪水滚瓜般落了下来,着急地说:“怎么就受了这么大的惊吓?他什么时候才能醒?大夫呢,快再去传大夫来......”

姜忆安轻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冷静下来,道:“娘,大夫已经看过了,开了安神收惊的药,等会儿夫君吃下,就能醒过来了。”

江夫人怎么能冷静下来,捂住嘴痛哭失声,姜忆安低声劝了又劝,她方才止住了泪,移步到外间等着儿子醒来。

冯大夫开得是五磨饮的方子,两刻钟后,药饮熬好,姜忆安端到了床榻前。

贺晋远的双眸依然紧闭。

她轻轻推了推他,又唤了他几声,他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她只好舀了一勺汤药,送到他的嘴边。

可他紧闭着唇,汤药一送到唇畔,便顺着他的唇角流了下来,根本喂不到嘴里。

“少夫人,一定要把药喂进去,少爷才能醒来。”冯大夫在外面叮嘱完,又催促道,“少爷已昏迷了半个时辰,要尽快把药喂下,不能耽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姜忆安看了看药碗,又看了看贺晋远,皱眉把心一横,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汤药,俯身贴住了他的唇。

烈火地狱中,身体轻飘飘地坠落着,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柔软而微凉的风突然吹了过来。

贺晋远微微一怔,身体似悬在了半空,清醒的思绪也悄然回笼。

片刻之后,有什么东西灵活而强势地撬开了他的唇舌,苦口的汤药流进了他的口腔。

他下意识吞咽了下,嘴里的柔软忽然一顿,微凉的风不见了。

嘴里的汤药毫无章法地涌进了喉咙,他眼皮猛地一跳,撑着身子坐起,捂着肺腑低低咳嗽起来。

姜忆安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看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便帮他拍了拍背,道:“夫君醒了?”

贺晋远循声看向她,开口时,嗓音有几分干哑,“娘子。”

江夫人在外间听到他醒来的声音,快步走到了里间,忍不住哭道:“儿啊,你终于醒了,你没事吧?”

贺晋远回过神来,道:“我没事,抱歉,让母亲和娘子担心了。”

江夫人擦着泪,哽咽道:“你没事就好,娘和媳妇可吓坏了,你快把药都喝了,再让大夫来瞧瞧。”

贺晋远端起药碗,长指悄然摩挲几下碗沿,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指腹的余温。

他耳尖莫名发烫,唇角悄然抿直了几分。

定了定神喝完药,又请了冯大夫来诊脉。

人既已醒来,便没什么大碍了,冯大夫嘱咐了几句,江夫人才勉强放下心来,对姜忆安道:“媳妇,这几天,你且好好照顾着晋远,没事少出门去,莫要再受到惊吓了。”

姜忆安道:“娘放心吧,我知道了。”

待江夫人离开,想到林家的事,她便又找来石松,低声道:“石护卫,那位林公子还有家人吗?”

石松皱眉回想了一会儿,说:“林公子的父亲早已去世,还有寡母妻儿在世。林公子救了少爷,太太曾给了林家一大笔银子做为抚恤,后来主子醒来后,也曾去探望过林公子的家眷。”

虽然有抚恤,但失去了林公子这根顶梁柱,也不知林家寡母妻儿过得如何,姜忆安眉头紧蹙,道:“那他可还有兄弟姐妹?”

石松想了想,道:“对了,他还有一个弟弟,年纪应该已有二十多岁,也不知现在在做什么。”

姜忆安拧眉默松口气,还好林家还有兄弟,且已长大成人,留在世间的寡母妻儿不至于没有依靠。

听到屋里传来窸窣的动静,她便很快回了里间。

贺晋远靠在床头坐着,听到她进来的脚步声,微微偏过头来,似在看着她。

姜忆安笑了笑,在榻旁的椅子上坐下,道:“夫君好些了吗?”

贺晋远只是略一颔首,便没再说话。

他的双眸重新覆上了黑锻,神色清清冷冷的,似乎也不想对自己受到的“惊吓”再解释什么。

姜忆安没再多问,而是拿起一个拳头大的苹果,用小刀削起果皮来。

他不想把心底的事说给任何人听,那她也装作不知道就好了。

以前她没把他当瞎子看待,以后她还会像之前那样待他,不会特意把他当做心里有病的瞎子。

姜忆安削果子的动作灵活又轻快,很快,苹果便削好了,长长的果皮旋了好几圈,一点儿没断。

她把苹果一切两半,一半拿在自己手里,咔嚓咬了一口,道:“好吃,夫君尝一口,又脆又甜。”

说着,她便将另一半递到贺晋远的手里。

他愣了一瞬,下意识接了过来,听到她吃得香甜,他也忍不住吃了一口。

入口清凉,像冷冽的泉,像山涧的雪,消解心中的灼烧。

姜忆安看他吃起了苹果,不由微微一笑,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贺晋远吃苹果的突然动作一顿,沉默几息,缓缓转头看向她。

“抱歉,娘子,今天实在让你担心了。”默然片刻,他又道,“如果有朝一日我发生意外离开,我会将名下的田产财物都留给你,你不用担心以后的生活。”

姜忆安定定看着他。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明明是在为她打算,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却莫名升起一股烦闷的感觉。

她微微眯起了眸子,暗哼一声,托腮盯着他道:“夫君有多少田产财物?”

贺晋远默了默,道:“我当年中了状元以后,先帝曾赐我一处田庄,田庄每年的收成都会交到我的库房,记在我的私账上。不过每年庄子或有旱涝,收成不定,少则五千两,多则上万两。”

姜忆安:“!”

她原以为,他中了状元之后还没来得及授官赴任便出了事,应当没什么俸禄,却没想到,他竟然有御赐的田庄!

这本是一件很令人高兴的事,不过,一想到他提到“意外离开”几个字,她的心情还是十分不妙。

她屈指在床头咚咚咚叩了三下,瞪着他道:“你要是真心对我好,就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快像我一样连敲三下,可以去掉晦气!”

贺晋远皱眉迟疑了几瞬,还没动作,姜忆安已不由分说抓住他的手,在床头重重敲了三下。

做完这些,她好似放心了一般,重重舒了口气,道:“好了,记住,夫君你以后要长命百岁,比乌龟活得还久!”

贺晋远:......

比乌龟活得还久,怎么会有这样的说法?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唇角却勾起一抹难易察觉的浅淡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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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睡前小剧场:

姜忆安(笑眯眯盯着他):喂,夫君,今天你昏迷醒来后,在想什么?

贺晋远(沉默许久,缓缓握住了她的手指):我发现自己有心病,不好治愈以后,突然想到万一早早死了,你成了寡妇怎么办?

姜忆安(生气捏住他的嘴):不许你这样说!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成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