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间的美人榻上摆放着一溜贺晋远的黑色锦袍,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薄荷清香。
姜忆安迫不及待把自己的新发现告诉他,“夫君,周大哥说过,这香气味道特别,鼻子灵的猫狗闻过一回便记住了,怪不得猫儿会专扑你。你以后把这香换了吧,好不好?”
她唇畔噙笑看着贺晋远,却见他听到这个消息后没有流露出半分高兴,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隐隐变得有些沉凝。
“周大哥是谁?”他嗓音微凉,似浸了冷水。
提到周文谦,姜忆安脸上笑意更深,清越有力的嗓音不由扬高了几分:“是我住在乡下时的邻居大哥,他什么都懂,学问又好,常给我讲知识的。”
说到这儿,她遗憾地叹了口气,当时从清水镇回来得急,没有来得及与周大哥道别,实在可惜。
贺晋远默然片刻,唇角悄然抿直,喉结莫名急促地滚了几滚。
学问好,能有多好?
他没听过这号人物,可见目前还没考取功名,而他十八岁时便已是状元,放眼此前数十年,无人能及。
不过,沉默许久,他只是嗓音极淡地嗯了声,道:“娘子,不必了,我用惯了的熏香,不想再换。”
左右他极少出门,不需要担心那偶尔出没的野物,更不消说,这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男子的说法,并非有十分的道理。
他冷冷拒绝之后,姜忆安眨了眨眼睛没说什么。
反正他穿的锦袍都只喜欢暗沉的黑色,那用惯了一种熏香不想换,也没什么不可理解的。
她一时思索着没有说话,贺晋远也沉默了几息,才开口道:“母亲让孙妈妈教导你学规矩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放心,以后她不会再让你学规矩了。”
这件事,姜忆安压根没放在心上,不过他这样说,定然是去婆母的院子为她讨说法去了。
她微微一笑,秀眉扬起几分,看着他不苟言笑的脸,突然俯身凑近了,帮他正了正覆眸的缎带。
“多谢夫君。”
她身上独特的清淡香气近在咫尺,像飒爽自由的风,像旷野清新的香,让人忍不住想俯身靠近。
贺晋远呼吸悄然一滞,稍稍别过脸去。
“母亲让我学规矩,想是为了给公爹一个交待,公爹宠爱姨娘冷待母亲,母亲也有为难之处,你不要责怪她。至于我嘛,我本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大大咧咧皮糙肉厚得很,哪会与母亲计较这些小事?就算母亲真让我学规矩,我也不会生气的,你放心吧。”
她的声音落在耳边,贺晋远不觉低头垂下眸子,似在与她对视的模样,心中却暗叹——她虽笑称自己大大咧咧,心思却很通透,刚嫁过来数日,对母亲的了解比他还要清楚。
这几年,他沉浸在自己难见光明的黑夜中郁郁寡欢,对周遭的一切都不在意,也忽视了母亲在后宅的不易。
他不想换熏香,姜忆安便另想了一个法子。
她早已思量过了,国公府面积舒朗宽阔,各房的主子住在前面的院子里,而后面那偌大的锦翠园是空着的,那些偶尔出没的野猫便是从锦翠园蹿到前面院子来的。
不想让贺晋远出门时再被野猫扑也很简单,只消想个法子把锦翠园里的野猫都捉了,府里自然就清静了。
这事好办得很,她让石松去牵一匹贺晋远的马来。
石松听到大少奶奶这个吩咐满头雾水。
少爷的马养在马棚里,自打失明后,这几年来再没骑过,况且,要是少爷少奶奶想出门,合该备马在府外等着,为何却要牵到内院来?
看他有些疑惑,姜忆安笑道:“石护卫,你只管牵来就是,我自有安排。”
静思院的丫鬟多了,屋里院内都有人,姜忆安让香草守着院子,另点了碧月与桃红跟着。
两人按照吩咐准备了些巾帕茶水带着,先走路去锦翠园。
待石松牵了一匹白马进了院子,姜忆安便出来看马。
白马通体雪白没有一点儿杂色,体型高大健壮,只是耷拉着脑袋,精神也有些恹恹的。
姜忆安好奇地打量了它一会儿,上前想要摸一摸它的耳朵。
马儿却猛地打了个响鼻,急促地甩了几下尾巴,咴咴叫着在原地打起转来。
这是它即将尥蹶子踢人的前兆,石松忙拉紧了缰绳,道:“少奶奶不要靠近,它只认少爷。”
姜忆安点了点头后退几步,一双眼却紧盯着白马,眼神亮晶晶地问:“它叫什么名字?”
石松:“它叫旋风,跑得快,能日行千里。”
姜忆安微微一笑。
竟是这样一匹好马,只是脾气不好不让人亲近,她还偏想摸一摸它的耳朵。
她围着马儿转了几圈,道:“你说它能日行千里,可见是匹好马,怎么看着有气无力似的,难道是生病了?”
石松暗自叹口气,粗声道:“它没病,只是不知为什么,最近吃得少,精神也不太好。”
说着这话,他还暗自嘀咕,大少奶奶一时起了玩心,非要让他牵马来,可是少爷不便骑马,旋风见了主子,只怕会更加不好了。
姜忆安双手抱臂,若有所思地盯着旋风。
莫非旋风提不起精神,想是在马棚里关久了,憋闷坏了?
她忽地转身冲屋里喊,“夫君——”
贺晋远很快走了出来。
姜忆安拉起他的手,道:“我要去锦翠园,你的马不不听我的话,你能骑马带我去吗?”
听见这话,石松与南竹震惊得对视一眼,脸上都是不可思议。
两人甚至不约而同地抬手揉了揉耳朵——他们不是听错了吧?大少奶奶怎会让少爷骑马带她去锦翠园?
他们看得出来,大少奶奶没把少爷当外人,可也不能不把少爷当失明的人对待吧?他们伺候少爷都是十二分谨慎的,生怕少爷有任何闪失......
贺晋远沉默了几息,神色黯然沉凝。
若他双目完好,自然愿意带她去她任何想去的地方,可他已是一个看不见的瞎子,如何能骑马带她去玩?
他抿直了唇角,嗓音淡淡地说:“我怎能骑马?若娘子嫌走路太累,就坐轿子吧。”
姜忆安抿唇一笑,拉着他走到旋风面前。
两人一走近,本来还在原地喷息打转儿的白马安静了下来,突然扬起蹄子往贺晋远面前走了几步,低头在他胳膊上蹭了蹭。
贺晋远沉闷得轻吸口气,抬手摸了摸马儿的脑袋,对石松道:“把旋风送回马棚吧。”
他话音刚落,姜忆安便急忙道:“慢着,先不要送回去。夫君只管上马,怎么骑马我自有办法。”
贺晋远微微偏过头来,神情有些疑惑,姜忆安却弯唇一笑,踮脚靠近他耳畔说:“夫君忘了成亲那天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贺晋远不由一怔。
那天路遇獒犬,是她与他同乘一匹快马,她在前,他在后,她一路扬鞭催马风驰电掣回来的。
也就是说,只要他让马儿听她的话,她便可以如之前一样。
他默然片刻,到底不忍拂去她高昂的兴致,拍了拍旋风的脖颈示意它莫要乱动,然后摸索到它的马镫,循着记忆中的方式慢慢踩上马镫。
石松提心吊胆地看着主子坐上马背,蒲扇大的手掌捏紧缰绳不敢松开一点儿。
旋风忽然仰起脖子高亢地嘶鸣了两声。
时隔四年,主人再次坐在它的背上,它像石头墩子一样稳重地站着没有乱动,尾巴却忍不住欢快地摇了起来。
贺晋远坐稳了,偏首朝姜忆安的方向伸出手来。
“娘子,上来吧。”
姜忆安笑了笑,从石松手中接过缰绳,提起裙摆翻身上马,稳稳坐在了贺晋远的身前。
两人紧挨在一起,贺晋远身姿笔挺地坐着,一双手不知该放在何处,姜忆安直接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腰间一揽,道:“夫君坐稳了,我们出发!”
她一夹马腹,旋风便甩开了马蹄。
青石板上响起轻松的哒哒马蹄声,马儿一跃跨过门槛,驮着背上的两人出了院门。
锦翠园在国公府后面,一道高高的朱红围墙将其与前面的院落隔开。
当年贺晋远的姑母在世时,因养育皇子有功觐封皇贵妃,先帝特意下旨,让国公府修建锦翠园供贵妃娘娘省亲用。
因此,这园子的规制堪比皇家私园,面积可谓十分开阔,几乎一眼望不到尽头,却并不逾制。
姜忆安驱马过了其中一道月亮门,眼前便霍然开朗起来。
蜿蜒而平整的青石板路延伸到远处,两旁造型各异的嶙峋山石林立,小溪潺潺流经下方,四野清新的花草香气扑面而来。
姜忆安远眺看去,不远处溪水汇聚成池,池畔绿色繁花成荫,池面荷花盛开。
池中有座宽敞的亭子,亭外四周有竹桥与岸边相连,可以从池边穿过竹桥走过去。
这园子很大,几天也逛不完,她盯着那水榭的方向看了会儿,对贺晋远道:“夫君,我们先去那个水里的亭子边看看吧。”
她想去哪里,贺晋远自然都依她,他微微俯身,温润清朗的嗓音落到她耳畔,“好的。”
姜忆安笑了笑,转头去看身后的男人。
一路走来,他没怎么开口,苍白清隽的脸庞如往常般有些沉郁,覆眸的黑缎随风飘荡着。
她摸了摸覆在她腰间的大手,将缰绳塞在了他手里。
从这里到池边的路宽阔平坦,四周无人,他尽可以纵马前往。
“夫君,让旋风跑起来吧。”
贺晋远闻言愣了一瞬,苍白的长指缓缓握紧缰绳。
半晌,他沉声道:“好,我试试。”
四周荷香阵阵,旋风沿着路边慢悠悠往前走着,突觉马腹被主人轻踢了踢。
这是让它跑起来的命令。
旋风顿时抖擞了精神,四蹄奋力扬起,如离弦之箭般一跃往前奔去。
马儿跑得这样快,姜忆安猝不及防往后仰了一下。
贺晋远的胸膛抵着她的后背,双臂环在她身前握着缰绳,以一个完全将她圈在怀里的姿势,揽着她纵马向前。
耳旁有风呼呼吹过,姜忆安半挽半披的乌黑长发随风飞扬起来。
她惊喜地扬起双臂,高兴地笑了起来。
骑马在岸畔行过,犹如穿行在清水镇的杨柳岸畔,好久没有这般自由自在的感觉了。
旋风奔跑起来快而平稳,它颇通人性,不消主人吩咐,便笔直地沿着岸畔向水榭行去。
姜忆安不用分心去看它会不会走偏路,便转头看了看身后的男人。
昳丽光线倾泻而下,他苍白的额角挂着清冽的细汗,一向平直的唇角却弯起抹极浅的弧度。
风穿林渡水而来,她的乌发与他覆眸的缎带依偎在一起飘飞。
她眨眼笑了笑,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猛地握住他的手扬起缰绳,高声道:“旋风,再快一点!”
石松与南竹提步在后面跟着,看到这等情景实在胆战心惊,两人不约而同地伸长脖子,心几乎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远远看到那风驰电掣的旋风在靠近水榭时逐渐放慢了速度,两人紧张攥成拳头的手掌才微微松开,一边暗自嘀咕大少奶奶太过冒险,一边迈着长腿飞跑着追了过去。
走到亭子旁,旋风停了下来,姜忆安与贺晋远前后下了马。
水榭在池水中央,隔着池边有远远一段距离,不过那亭子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两边还各有一副黑底金字的对联,姜忆安对着阳光眯了眯眼,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蹦了出来:“丁—兰—射。”
“哈哈哈哈......”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捧腹大笑。
她蹙眉循声看去,一个半大的少年从池边的芦苇丛里钻了出来,捂着肚子笑指着她。
“喂,你连字都不认识啊,这是汀兰榭,不是丁兰谢。”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锦袍,袍子却脏兮兮的,袍摆袍角都是污泥,脸上左一块右一块黑乎乎的脏灰,手里还拎着只灰扑扑的狸猫。
说话间,他跳到岸边来,脱下靴子掏了掏,从里面掏出一条泥鳅来,嘴里嘀咕了一句,一脚将泥鳅踩了个稀巴烂。
姜忆安盯着他看了几眼,道:“你是谁?”
贺晋川方才还在指着她笑话,这会儿却不吭声了。
他才看到堂哥贺晋远冷着一张脸站在她身边,浑身无端散发着寒冷的气势。
这让他不由想起小时候被这位状元堂哥打了手板,那时他的神情也这般严肃。
贺晋川抱着狸猫倒退着往后走了几步,忽地一转身向后跑去。
跑出一段距离后,他慢慢停下脚步向后看去,只见他那堂哥堂嫂没追上来,心下一松,拎起狸猫狠狠扔在地上,从旁边捡起块石头,泄愤似地朝狸猫身上砸去。
狸猫被绑住了腿,跑又跑不得,石头啪地砸了下来,它凄惨地喵呜了一声。
贺晋川又捡了块石头,正要再砸那狸猫时,忽然耳边响起一声大喝,“住手!”
他还没扔出手里的石头,手腕便被攥住了。
姜忆安用力攥紧了他的手腕,贺晋川吃痛龇牙咧嘴地叫起来,“你放开我!”
姜忆安冷声道:“你保证不再打伤狸猫,我便放了你。”
贺晋川深吸口气,忽然转身抬脚往她膝盖踹去,姜忆安眼疾手快反扭住他的胳膊往他背上一压,狠狠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
贺晋川仰面趴在地上,摔了个嘴啃泥。
姜忆安蹲在狸猫旁边,解开了绑在它腿上的绳子,检查了一下它的腿,腿虽没有折,刚才被砸了那一下也不轻,且需要养一段时日才能好。
狸猫卧在地上没动,发出虚弱的叫声,姜忆安看向贺晋川,道:“你为什么伤它?”
“它从芦苇丛里跳出来吓我一跳,我不打它打谁!”
贺晋川从地上坐起来,捂着隐隐作痛的屁股,他敢怒不敢跑,瞪眼看着姜忆安回话。
贺晋远被落在后面,此时循着声音缓慢地走了过来,道:“今日不是休沐,你为何没去书塾?”
贺晋川抓了抓乱糟糟的头,低下头不作声。
贺晋远看着他的方向,严肃地道:“莫要在此逗留,快回去吧,认真读书,不要偷懒。”
贺晋川想走,抬脚时又停住了。
他看了看贺晋远,又看向姜忆安,见这位堂嫂也点了点下巴同意他离开,才赶忙提起袍摆跑远了。
待他咚咚的脚步声走远,贺晋远解释道:“他是四叔四婶家的小子,平时爱贪玩,想是逃课溜了出来。”
姜忆安看着他捂着屁股跑远的背影,哼道:“臭小子,便宜他了,竟然还逃课!下次再让我逮着他这样,非得好好揍他一顿不可!”
那猫儿还需要照顾,恰好石松与南竹及时赶了过来,姜忆安让南竹抱了猫儿,几个人便往水榭走去。
待进了水榭,碧月与桃红也都端着巾帕提着茶水来了。
这锦翠园各处原都是有人看守的,水榭也不例外,只是后来都被三太太谢氏打发去了别处,只留了几处紧要地方着人看守,水榭便逐渐空置了。
水榭里的东西倒还是全的,有桌有椅,还有些渔具,只是许久没开四面的竹窗,里面有一股霉味,临边的几根红木栏杆也朽了不少。
碧月与桃红开窗通了风,拿巾帕把桌椅抹干净了,姜忆安凭栏坐下,从油纸包里取出些先前备好的肉条,让桃红拿了去喂狸猫。
碧月提壶在碧玉盏里倒了八分满的一盏茶水,不等姜忆安吩咐,便双手托着茶盏走到贺晋远身边,嗓音柔柔地说:“大少爷,请您用茶。”
贺晋远没有动,淡声吩咐道:“给少奶奶送去。”
“少奶奶的茶奴婢已经倒好了,这是专为少爷倒的。”
回话时碧月抬手捋了捋鬓边的碎发,浓郁的桂花香从袖中飘了出来。
贺晋远偏首转向别处,长眉不易察觉地拧了拧。
“放下吧。”
碧月软着嗓音应了声是,又端起茶给姜忆安送了过去。
不待她说什么,姜忆安便伸手接过茶盏,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你们俩去池边玩吧,这里不用伺候。”
她爽快得让两个丫鬟出去玩,桃红应了是,碧月却笑站着没动,道:“奴婢以前呆在锦翠园管花草,各处都逛遍了,还是留在少爷与少奶奶身边伺候吧。”
姜忆安不在意,随她去留。
她从水榭里找出副钓竿来,穿好了肉条当钓饵,让贺晋远凭栏坐着钓鱼。
“夫君要是钓上鱼来,那我们晚上就吃鱼。”
她方才顺着竹桥走来时便看过了,这水塘里是有鱼的,只是不知有多少。
贺晋远在水榭里钓鱼,石松与南竹一左一右站着,像是生怕主子会无端掉到水里去,两人如两尊门神般守着。
有他们在,姜忆安很是放心,钓鱼太慢了,不知多久才能钓上来一条,她另有安排。
水榭里有竹篾编的斗笠,原是钓鱼时戴着头上遮阳用的,姜忆安提着斗笠走出水榭,站在外边竹桥上试了试池水的深浅,循着岸边找了个池水清澈的浅处,脱了鞋袜挽起裤管下了水。
她从荷包里摸出几块松子糖,捏碎了撒到水里。
另一边,微风习习,荷花送香,贺晋远凭栏而坐,不一会儿,手里的鱼竿便动了动。
突然有鱼儿上钩。
他凝神捏紧了鱼竿,在察觉到鱼钩被咬紧了时,手腕一甩,哗啦声响,一条一尺多长的红背鲤鱼咬着鱼钩破水而出。
南竹石松将鱼从钩上卸下放到水榭的鱼缸里,两个小厮暂离的间隙,碧月拿着帕子上前,看着贺晋远,柔声道:“大少爷,您脸上溅着水了,奴婢帮您擦擦吧。”
她说着,便移步走了近来,贺晋远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处,冷声道:“不必,退下。”
碧月被他沉冷的语气吓了一跳,咬唇看了他几眼,默默退了出去。
姜忆安收获颇丰。
撒下松子糖后,没多久,一群手指头大小的黑背鲫鱼便游了过来,绕着她的脚边争咬散落的糖渣。
她不慌不忙把斗笠当做渔网放下去,再提上来时,笠底便多了一堆活蹦乱跳的小鲫鱼。
不过两刻多钟功夫,贺晋远的钓竿再次被鱼儿咬住时,姜忆安便去而复返,提着一斗笠鲫鱼回了水榭。
两尊门神看到她手中的斗笠多了鱼,不由大吃一惊。
先前他们看到大少奶奶出了水榭,不过转眼就不见了影子,还以为大少奶奶玩耍去了,谁想到竟捉了这么多没用的小鲫鱼回来。
姜忆安抱着斗笠走到贺晋远身边,看到他已钓了三条一尺多长的鲤鱼,惊喜得连连夸赞:“夫君这么厉害,竟然钓了这么多鱼!”
她让他坐在这里钓鱼,不过是让他散散心打发打发时间罢了,没想到他竟是个钓鱼能手。
贺晋远淡淡笑了笑,道:“娘子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姜忆安微微愣了一下。
她没有离开很久吧,估摸着不过才两刻钟左右。
她看到他脸上有细碎的水珠,想是钓鱼时溅到的,便扯了扯他的衣袖,道:“你低一下头。”
贺晋远微微俯身,姜忆安一手端着斗笠不便拿手帕,便用衣袖在他脸上抹了几下。
却不想捉鱼时衣袖被水打湿了,还没晾干呢,贺晋远的脸没被擦干净,反像用湿帕子擦了一把脸。
姜忆安摸着他湿漉漉的脸,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等下,我拿帕子给夫君擦擦吧。”
贺晋远却微微蹙起眉头,捉住她的衣袖,问:“娘子的衣裳怎么湿了?”
“我去捉鱼了,”姜忆安把斗笠举到他脸前,“夫君闻闻,鱼腥味重吗?”
贺晋远双目失明,听觉与嗅觉变得异常灵敏,浓重的腥味熏得他脸色一白,拧眉别过头去。
姜忆安忙把斗笠收回了旁边。
这下不用他说,光从他的脸色便看出来了效果。
她另用一只浅水缸盛了鱼,放在水榭外面的空地上,再用渔网把四边围住了,只留了一个洞口大小的缺口,之后便悠闲地坐在贺晋远身边看他钓鱼,偶尔往水榭外边看上几眼。
石松与南竹再次面面相觑,不知大少奶奶这回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几声低低的喵呜,南竹正要出去看一看,姜忆安竖指嘘了一声,低声道:“都别动,听我吩咐。”
她提起裙摆,脚步极轻地走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水榭外传来她轻快的声音,“捉了不少,你们都过来吧。”
贺晋远也好奇她在做什么。
他放下钓竿,循着她的声音,慢慢走了出去。
几只黄花狸猫蹲在浅水缸边捞鱼吃,争先恐后地发出喵呜声,连四周的缺口被堵住了都没发觉。
贺晋远看不到那些野猫,但听到猫儿的声音,便忽地顿住了步子。
所以,她费了心思到后园来,原是因为他不肯换熏香,便特意来为他捉野猫。
如此,他便不必再担心出府时被野猫扑了。
分明他并不在意的小事,她却如此放在心上。
他伫立未动,心脏却似被狠狠撞了一下似的,难以控制地,热切地,缓慢地,砰砰跳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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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从明天开始恢复早上7点左右更新,感谢天使宝贝们~~~
小剧场:
三年后的某一天,贺晋远和姜忆安聊天时,忽然提到了“成亲以后,是何时对对方心动”的话题。
说到这个,姜忆安话匣子打开,大大方方地说:“成亲路上,夫君不顾自己安危保护我,那时我就觉得夫君人不错,就想着处处呗,处得好就过,处不好就散......”
巴拉巴拉说了一通,轮到了贺晋远。
只听一向沉稳端方的男人缓缓开口,沉声道:“娘子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