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给他包扎。

那一脚踹的公爹门牙差点磕掉,还狼狈地吐出血沫来,姜忆安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可现在看到贺晋远掌心的血痕,她急忙抓着他的手,唇角紧抿着,秀眉几乎拧成了一团。

“夫君,哪个不长眼的伤到你了?告诉我,我这就去给你报仇!”

贺晋远没有作声,姜忆安瞪大眼睛看着他,忽地看到他平直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她有点气恼,没好气地抓着他的手摇了好几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你说啊!”

贺晋远轻轻握住她的手,长指稍一用力,将她柔韧的纤指贴近掌心,唇角又往上扬了半分。

“娘子,是我自己不小心,与旁人无关。”

姜忆安:“哦?”

真的假的,该不会是替他的小厮遮掩吧?

她抬眸扫了一眼不远处的石松。

顶着大少奶奶利刃般的审视眼神,石松一个激灵站直了身体,抬起蒲扇大的手掌摸了摸头,露出一个“少爷说得是真的,少奶奶不要误会”的复杂表情。

姜忆安:“......”

好吧。

她找到机会,问石松到底是怎么回事,石松解释道:“少爷听说少奶奶与世子爷在姨娘的院子起了争执,急着要去寻少奶奶,我们还没来得及备步辇,少爷就出了门,不小心绊倒划伤了手......”

回到静思院,从箱底找出金创药,姜忆安给贺晋远清洗了伤口上药。

她上药的动作很娴熟,将白色药膏均匀地抹在他掌心的伤处,然后用细布轻而稳地缠住他的伤口。

“我有时候会跟叔父进山抓野猪,野猪和家猪不同,力气大跑得快,叔父偶尔会受伤,这药是常备的,抹三回,伤口就彻底好了。”

贺晋远微微低头,似在垂眸注视她的模样。

以前他刚双目失明时,也曾夜深人静时,撇下小厮独自出过门。

信步不知走到了何处,跌倒绊倒常有,有时划破了手,有时碰到了额角,这些小伤,他从不觉得疼痛,也从没上过药,甚至根本不曾在意过。

只有这一回,明明她在为他上药,他却莫名觉得有一点疼,甚至,这点疼意从掌心逐渐蔓延到了心底。

他默然吸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不易察觉,但姜忆安还是发现了。

她把他手上的细布打了个好看蝶结,拿出自己的荷包,从里面摸出块松子糖来,往他嘴里塞了一块。

“夫君忍着点,吃糖就不疼了。”

贺晋远怔了一会儿。

他从来不爱吃糖。

小时候曾吃过一回松子糖。

那是他刚刚三岁开始启蒙读书的时候,有一天从书房回来后,他走到窗外,听到父亲在责骂母亲。

他进了屋,父亲看也没看他一眼便甩袖走了,而母亲眼睛红红的,脸上带着泪痕,却给了他一把松子糖,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微笑着夸他读书认真。

松子糖,记忆当中只有苦涩的味道。

可此时,一点甜意悄然从舌尖化开。

“夫君,好吃吗?”

笑吟吟的清越声音响起,将他的思绪蓦然拉回。

贺晋远默然片刻,微微动了动包扎好的手掌。

她力气大,性子直,却很细心体贴,包扎的伤口这样好,连那一丝丝疼意也消失不见了。

他何德何能,值得她这样好的姑娘悉心照顾?

“好吃,多谢娘子。”他艰涩地动了动唇,静默几瞬后,突然起身走了出去。

静思院是他最熟悉的地方,即便双目失明,去往院中各处也和常人无异。

姜忆安看着他去了跨院的书房,之后那两扇房门轻轻阖上,隔绝了她一直注视着他的视线。

她有些好奇。

贺晋远没办法看书,也不知道去书房做什么,她坐不住,在书房外探头探脑来回转了好几圈,本想进去看一看,不过到底没有打扰他。

她看见南竹在院外守着,便将他叫过来问话。

“少爷什么时候开始招猫惦记的?”

那天突然出现一只野猫扑人,姑且可以算作意外,可府里养的狸奴竟单单扑咬他,实在太奇怪了。

难道猫儿随主人,也生了一双势利眼,欺负他是个瞎子?

世子爷打了江夫人,却被大少奶奶重重踹了一脚的事,南竹已经听说了。

整个府里,除了国公爷,没有人敢教训世子爷,大少奶奶却做到了!

现在见了大少奶奶,他便目露崇拜,笑眯眯露出一对虎牙。

“好像......是少爷失明之后,偶尔出门时,会遇到野猫扑袭。”

“是只扑他一个,还是也会扑别的人?”姜忆安道。

南竹凝神想了一会儿,眉头紧压。

“不只少爷,以前有时也会扑路过的丫鬟,二太太、三太太院里的丫鬟都被扑过,先前府里野猫多,大太太让人都捉了送出去了,现在已经不大常见了。”

姜忆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野猫扑人倒尚在情理之中,许是饿坏了想寻食吃,柳姨娘那猫儿一看就是个爱宠,根本不可能饿肚子的,怎还会莫名其妙扑人?

她想了一会儿,突然想到贺晋远的衣袍常有清淡的薄荷香。

她记得清水镇的周大哥有一次对她说过,猫儿不喜欢薄荷香,若是闻过这种气味,便会牢牢记住,还会性情大变扑咬人的。

周大哥学问好,见多识广,说得自然不会有错的。

姜忆安自顾自点了点头,想着等有机会要抓一只野猫回来试试,看看到底是不是贺晋远身上的薄荷香在招猫儿。

~~~

傍晚,喝过了药,江夫人坐在炕几旁,让丫鬟夏荷给她涂药。

世子爷那一脚踢在了她小腿靠近膝盖的地方。

那重重一脚似乎用尽了他的力道,现下,她腿上的淤青足有碗口般大小。

夏荷拿了活血化瘀的药给她抹着,江夫人闭眸靠在枕上,疼的额角泛起细密的冷汗。

夏荷抿唇涂着药,忍不住劝道:“太太要不还是请大夫来看看吧,这活血化瘀的药未必管用。”

再者,世子爷这一脚虽是踢在了腿上,保不齐还伤到了夫人的身体,夫人身子骨本就病弱,日日汤药不离口,若是病情再加重可就坏了。

江夫人缓缓睁开眼睛,捂着胸口迟疑了一会儿。

腿上疼是疼,可这还是其次,她感觉自己心口闷得厉害,喘不过来气似的。

江夫人还没开口,孙妈妈袖着手从外面走了进来。

夏荷方才的话她都听见了,进来后她没吭声,先是垂眼上下打量了夏荷几眼,方看着江夫人重声道:“太太万不能请大夫。”

江夫人看她有话要叮嘱,便请孙妈妈坐下,让夏荷先收了药膏出去歇着。

屋里没了旁人,孙妈妈坐在江夫人对面,紧绷着脸说:“太太怎么不想想,要是请大夫来看,别人岂不是知道世子爷那一脚把你踢狠了?要是传到府外去,别人在背后该怎么议论世子爷?”

“说他宠妾灭妻,偏心姨娘,为了一只受伤的猫儿,连正妻都打了?那岂不是坏了世子爷的名声?”

江夫人低头没作声,手指绞着帕子,眼眶有些泛红。

细细一想,孙妈妈提醒得不无道理。

虽说成婚这么多年,世子爷未曾对她温柔体贴过,可也没有动手打过她。

今天这一回,是他喝酒犯了糊涂,才做出这样的事。

夫妻一体,她不能不顾及他的名声。

孙妈妈睨她一眼,道:“太太千万不要忘了,在这国公府里中,凡事要多忍让,要顺着丈夫,讨好妯娌,孝敬公婆,如若不然,以后怎还能有顺心如意的好日子?”

江夫人捂着发闷的胸口,唇边泛起苦笑。

嫁到国公府这些年,她处处小心谨慎,百般忍让顺从,可从没觉得顺心如意过,还不知道闭眼咽气之前,能不能过上好日子。

不过,她是一个商户之家的女儿,嫁进国公府是实打实的高攀。

论出身,比不上三位妯娌,论样貌,比不上世子爷的妾室,况且老太太是国公爷的续弦,世子爷不是她亲生的,她这个国公府的长媳,在婆母面前也处处难为,不受待见。

她不忍让顺从,又有什么办法?

她的长子双目失明,她的小女儿还没定亲,以后还要靠老太太、妯娌和世子爷照顾庇护,她得小心逢迎,委屈求全,不能得罪了任何一个。

江夫人眼中含泪,默叹了口气,道:“妈妈说得是。”

孙妈妈先前曾在高门大户中当过教导嬷嬷,最是懂人情世故规矩礼仪的,她刚出生时,爹娘便特意花了一大笔银子请她来当乳娘,这些年,孙妈妈一直陪在她身边,不仅奶她长大,还处处教导指点她,让她受了不少教诲。

孙妈妈想起今日姜忆安分外出格的举动,眉头一沉,老脸绷紧了几分。

“太太,说句不该说的,大少奶奶今天也太过分了,哪有做儿媳妇的踹公爹的道理?这要是传扬出去,外人怎么看待国公府?以下犯上,忤逆长辈,这可是实实在在的不孝,别人岂不会笑话我们国公府连孝道都没有了!”

“大少奶奶嫁进门不到三天,祸事已经闯了好几遭,先是没读过女诫惹了老太太不高兴,又与四太太起了冲突,现在好了,她连柳姨娘都不放在眼里,还把世子爷给打了!太太要是不管束她,照她这样下去,国公府迟早让她掀个底朝天,以后她闯了大祸连累了太太和大少爷,可就哭都都来不及了!”

江夫人捂唇沉闷地咳嗽了几声,一时没有作声。

要搁在以前,孙妈妈给她讲这些道理,她是再同意不过的。

但长媳嫁进来这两天,虽是像孙妈妈说的闯了些祸,可那都是事出有因的,并不是她的错。

孙妈妈眼神咄咄,拧眉盯着不说话的江夫人,严肃了语气教导说:“太太,世子爷被打了,心里定然有气,你得拿出态度来管束管束大少奶奶,让世子爷消了气才行。”

江夫人默了半晌,说:“可是,这次明明是世子爷有错在先。”

孙妈妈皱眉瞥了她一眼,冷冷哼道:“太太可不能这样想,世子爷是什么身份?就算世子爷有错,那也是得太太去赔礼道歉的,哪有让世子爷受气的道理?太太待会儿可别忘了亲自给世子爷送些膏药去,让他消消气。”

江夫人又沉默了半晌。

以前她觉得孙妈妈的话极有道理,每次世子爷与她置气,都是她先去赔礼道歉的。

可这一回,她却不想去了。

江夫人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说:“妈妈,我腿疼,等会儿打发夏荷去秋水院送药吧。”

孙妈妈皱了眉头,但看江夫人实在是伤了腿不便行走,便只好歇了让她去亲自道歉的心思,拔高了声调说:“太太必得记住我的话,光去给世子爷送药还不成,太太必得严厉管束大少奶奶才行!”

江夫人唇角紧抿,道:“妈妈说,该怎么管束她?”

孙妈妈唇角往上挑了几分,立刻道:“太太受伤了,不便出门,教导大少奶奶的事就由我来代劳吧!太太放心,明天我就去静思院教导她,不出一个月,我定然能将她教导好了,再不让她生事。”

江夫人眉心一跳,忙说:“妈妈不必着急,过段时日再说吧,媳妇刚嫁进来几日,想来还没习惯国公府的规矩呢。”

孙妈妈不由冷笑起来,“太太,你也太心软了,大少奶奶闯了祸,你不想尽快管住她,还一味放纵她!要是世子爷生起气来,给了太太一纸休书,太太哭都找不到地方,到时候后悔也晚了!”

江夫人猛得一怔,死死咬紧了唇,眼圈泛红落下泪来。

她不能被世子爷休了,只要还活着一日,她就不能离了国公府,离了儿女。

说罢,见江夫人一味地抹泪不吭声,孙妈妈袖了手站在炕沿边,沉着脸,语气也冷了几分。

“老身一心为太太着想,要是夫人觉得老身说的没用,那老身明日就离了国公府,回老家算了。”

离了孙妈妈,身边连个商量事的人都没有了,江夫人忙道:“妈妈别生气,你要教导媳妇就教导,不过教导的事好好与她说,莫要气着她。”

~~~

秋水院里,贺知砚半靠在榻上,让柳姨娘拿巾帕裹着寒冰给他的脸消肿。

长媳那一脚将自己踹飞在地上,脸磕到地上肿起来半边,疼得他连口茶水都难以喝下。

庶子贺晋平在国子监读书,柳姨娘打发人给他送了信,让他回家照顾世子爷。

此时他与妻子肖氏站在旁边伺候,看着父亲那高高肿起青紫交错的半边脸,道:“爹,大嫂下脚也太狠了。”

贺世子张了张嘴,奈何半边脸肿了嘴也说不出话来,只好含糊不清地骂了句。

柳姨娘朝儿子使了个眼色,贺晋平会意,忙从怀里掏出一只白瓷药瓶来,说:“爹,这是肖氏让我给您送来的红花油,消肿止痛的,抹上立时见效。”

贺知砚抬了抬下巴,柳姨娘便将药瓶接了过来看了看,倒出几滴药油来涂在他的脸上。

这药油果然是好的,脸上火辣辣的肿痛消减了不少,贺知砚指了指桌上的茶,柳姨娘便亲手端到他唇边。

贺知砚抿了几口茶,一想到正妻与长媳,脸色登时黑沉如墨!

庶媳庶子都知道孝敬,柳氏也是个可心疼人的,惟有江氏与小姜氏可恶,还有他那嫡长子竟也这般向着他媳妇,竟敢忤逆他这个当爹的了!

正在这时,夏荷来秋水院给世子爷送药油,她刚走到正房外,便被玉钗拦了下来。

玉钗瞧见她手里揣着一只瓷瓶,便知是江夫人打发她来送药的,她让夏荷在外头等着,掀了帘子进屋回话,“世子爷,姨娘,太太打发人来送药了。”

柳姨娘慢慢摇着团扇,闻言笑看着贺世子,道:“世子爷,太太虽没有亲自来,打发丫鬟来送药,也还是惦记您的。”

不听这话还好,一听这话,贺知砚怒气横生,劈手拿起桌上的茶盏,啪地摔了粉碎。

“让她的人滚,本世子不要她的药!”

江氏这个蠢妇,他早晚要休了她!

柳氏温柔体贴,庶子以后也是个有出息的,比那瞎了眼的长子孝顺多了!

以后他找到机会休了江氏,便扶了柳氏当正室,将这国公府的爵位传给晋平,把那不孝顺的长子长媳统统赶出国公府去!

-----------------------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