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chapter91

离开河边后,三个人在和张翦作别时遇到了组织里的其他人,太多年没见了,面对这些带着疏离的寒暄,梁峭只能简单的答应几句,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度灵本身和组织接触就不深,更加不认识,唯有楚洄,对着第一次见面的前辈也能笑盈盈地顺着他们的话闲叙,甚至到后面梁峭已经完全插不上话,而是和度灵一起默默地站在他身后。

他一向就有让别人喜欢的能力,这一点她一直深感其意。

约莫叙了半小时的旧,楚洄终于借口工作准备离开,他们纷纷表示理解,并且对他们参与重建工作表示感谢,张翦则在一旁拉过梁峭的手,叮嘱道:“在这边……一定要小心,保护好自己。”

她点头,说:“我会的。”

“嗯。”她没再多说什么,眼前这个久未归乡的孩子已经和他们太陌生了,如果不是因为茉莉和她的养母父在这,她和度灵今天大概也不会回来这里。

“走了。”在楚洄说出我们还有工作的时候度灵人已经走到了几米开外,此刻又回过头来,神情带着点催促的意味。

楚洄看向梁峭,牵住她的手后才向组织的前辈挥手告别,语气温和地说:“我们下次再来。”

梁峭还没见过他这么温顺柔和的样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楚洄看出她眼里的调侃,走远后才晃了晃她的手,说:“干什么。”

“没事。”

楚洄嗔了她一眼,说:“我看你们不是很熟悉的样子。”

“嗯,这些年都没回来过。”

“为什么?他们对你们不好吗?”

“也不是。”梁峭很轻微地蹙了蹙眉,一时间也难以说清组织和自己之间的关系联结,直到度灵随口插了一句,道:“他们害怕我们。”

“……嗯,”梁峭赞同了她的说法,道:“我们从河上来,在他们眼里属于污染携带者。”

度灵道:“那时候旧三区的医疗条件很差,灰息综合症肆虐,他们害怕也很正常,我和茉莉年龄比较大,勉强可以照顾自己,就单独被安置在实验室旁边的一个仓库里,由那些研究员照看,梁峭还太小,她养母就收养了她。”

楚洄问:“然后呢?”

度灵看了梁峭一眼,见她没有制止的意思才继续说,道:“没然后,那时候我们都还不理解仿生实验成功的意思,当然也不知道梁峭其实不会受到污染,她父母虽然收养了她,但也害怕她,一般不和她近距离接触,后来有一次她偷跑出来,被她养母发现了……从那以后她就经常被关在家里。”

楚洄下意识地握紧了梁峭的手,问:“一直被关吗?”

“大概持续了两年吧,后来上学了就好点了,”度灵说:“他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又怕梁峭跑出去受到污染,只能把她关起来,我和茉莉也只能在窗户下面陪她说说话。”

通过这句简单的描述,楚洄也大概想象出了她幼年时的场景,心口涌起一股酸疼,抿紧唇没说话。

“那——”经过某个地方的时候,度灵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说:“就是那个窗户。”

楚洄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一幢普通的宿舍,旁边有一个看起来是后搭建的阁楼。

“……我想去看看,”楚洄偏头看梁峭,说:“可以吗?”

梁峭没明确拒绝,说:“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住。”

“那我就不陪你们故地重游了,”度灵低头看了看终端,似乎在处理什么事情,并指在额头上碰了碰,道:“回见。”

……

阁楼的门前有两道锁,一道是带钥匙的铁锁,一道则是指纹锁,但看那锁的锈蚀程度,这里应该很久没人住过了,梁峭没有钥匙,仔细看了看那锁的样子,抬起手合掌握紧,猛地用力,铁锈哗啦啦地落下来,锁啪得一声应声而开。

梁峭看着楚洄略带着震惊的眼神,有点好笑,将强行拧断的锁展示给他看,说:“已经很锈了,这边污染严重。”

楚洄问:“这么打开没关系吗?”

“应该很久没人住了。”梁峭将指腹按上指纹锁,陈旧的器械识别了好几次才有反应,勉强启开了门,她用力一推,一股尘封已久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当年意外发生后不久,她和珀西就被送往了福利机构,而被张翦带出家门的那一刻,所有的事情就一件跟着一件,连她自己也没想到再次回到这里是多年后的今天。

这些房屋在当年建造时首要的标准就是防污染,所以室内保存的还算好,除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外,其它东西似乎还和二十二年前一样,时间在这里停住了脚步,带着岁月的静默注视着归来的人。

梁峭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记忆的镜子和现实交织,带着一丝温暖,也带着空洞与惆怅。

见楚洄目光四处逡巡,她便道:“家里没有太多我的东西。”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所以从来不会在物质上提出什么要求,更何况旧海岸重建共同体是个半公益组织,本身的资金也不充足,大部分时候都是梁阔给什么她用什么。

屋子不算大,原本是只有一层,收养了她后,梁、霍二人才在二层搭建了一个阁楼,但那个阁楼也很小,除了在外面看到的那扇窄横窗外,上面还有一扇小小的天窗。

楚洄跟着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去,首先看到的就是一扇带着锁的门,微微掩着,透出一线微光。

等站在这里,他才意识到这个阁楼到底有多小,东西也少得可怜,借着天光,他勉强看清了窗下那一张矮矮的小床,上面的被子和枕头还在,被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床头。

没别的东西了。

很难想象她就是在这窄窄的方寸之间度过了自己的童年,那时候小小的她会想什么?一个人会有多孤单?

他看得想哭,又忍不住说:“如果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梁峭摸了摸他的头发,说:“没事的,这样就很好。”

前三十多年的人生对她而言更像是一股莫能御之的洪流,如果没有这段经历,没有梁阔和霍青燃,没有过去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她十五岁的时候或许不会出现在兰度,今天也不会站在这里。

她不感谢命运,但也不曾痛恨过它。

*

回去的路上,楚洄的情绪一直不高,梁峭安慰了几句也没成效,眼见马上就要到基地了,她脚步一转,将他拉进了一旁的巷子里,走到深处后站停,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楚洄回抱她,脸颊贴着她的肩膀,慢吞吞地小声问:“干什么……”

梁峭说:“别不开心了。”

“怎么开心嘛,”他想到梁峭受到的那些苦就不好受,不是说命运是公平的吗,那为什么要这么折磨她?这三十多年来她是否真的有过平静安然的时光?他不敢想,心情止不住地低落下去,闷闷地说:“他们都欺负你。”

梁峭问:“他们是谁?”

“……就那些人啊,”楚洄胸腔起伏了一下,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也欺负你……”

他什么都不知道,还和她吵架,那时候梁峭有多难过?是不是也在挣扎纠结,想着要不要把所有事告诉他?

梁峭没想到他会这样想,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你没有。”

他抿了抿唇,鼻子又有点酸,说:“不要怪我,好不好,梁峭,对不起。”

“又这样,”她捧起他的脸,看着他护目镜下红红的眼睛,笃定地说:“我觉得你还是得继续吃药。”

“我才不吃,”他带着哭腔说了一句,把自己的眼泪逼回去,说:“难过都不行了。”

“行,”她扶了扶他的防护面罩,说:“但是我现在亲不到你,怎么办。”

他吸了吸鼻子,理所当然地说:“那我们去开个房间。”

“……”她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脑,装作听不懂,说:“回去了。”

楚洄被她拉着往外走,嘴巴还不肯停,说:“这么好的地方你居然什么都不做。”

梁峭无奈,道:“……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那是合理学习,”他反驳,道:“我看你每次都挺喜欢的。”

越说越拉不回来了,她结束了这个话题,握紧他的手腕,说:“回去给你剪头发。”

……

今天还是休整日,整个基地人来人往,十分忙碌,也不大能注意到身边的人,梁峭避开人群进了楚洄的宿舍,第一时间和他进洗漱室消了个毒。

楚洄的头发留了一年多,披散下来已经盖住了肩胛骨,梁峭拿着剪刀问:“剪到哪?”

“这?”他用手在脖颈处比了比,确认道:“就到这吧。”

“好。她用终端照出一条光线,定格在他定好的长度上,随后就动手剪下了第一缕头发,丝丝缕缕的乌发顺着他的肩头滑落,还有几根落到了他的手上。

他绕着那几根长发,想起自己上一次剪短长发还是在怀着小屿的时候,他被各种情绪折磨到崩溃,最后实在无法忍受,被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动手绞去了自己一半的长发。

现在……

现在。

他看着两个人落在地上的影子,一站一坐,亲密无间的交叠在一起,长发像是一片片叶子,打着旋从枝干上落下。

“好了。”

梁峭剪完最后一缕,仔细将碎发从他肩上拂落,楚洄顺势回过头来看她,问:“好看吗?”

对方没第一时间回答,嘴角轻轻往上牵了牵。

“你笑什么?”见她这样,他心里有点顿时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说:“你是不是乱剪了。”

梁峭说:“没有。”

“那你笑什么?”他快速点开终端的镜像模式,浮在半空中的光屏照出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很正常的头发啊,和他以前刚留长发的时候差不多,他一时莫名,问:“这不是很正常吗?有什么好笑的。”

梁峭放好剪刀,说:“我只是笑笑。”

“不好看吗?”

“很好看。”

“那你笑什么?”

“因为很好看。”

“……”梁峭真是很少说这种话,楚洄愣了一下,随即迫不及待地抬手抱住她,说:“好看呀?”

她不说了,用指尖推了推他的额头,示意自己该走了。

楚洄不松手,盯着她说:“你刚说要亲还没亲。”

梁峭依言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吻。

“还要一个,晚上亲不到了,提前预支。”

梁峭又亲了一下。

“明天早上好像也亲不到。”

“……”

她只好再次倾身,只是双唇刚一相触,楚洄就立刻加深了这个吻,双臂也牢牢地环住她的脖颈,恨不得整个人贴在她身上。

“好了……唔……”拒绝的话也被堵回去,梁峭只能纵容地任他继续亲,手轻轻下滑贴着他的后腰,沿着他的腰窝轻轻揉动,怀里的人顷刻间一软,抿着微肿的红唇不满地看着她。

“再黏就没完没了了。”

“可是我就是离不开你嘛,”楚洄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道:“明天都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多亲一会儿怎么了?要不是你十分钟结束不了,我现在早就……唔——”

梁峭不用想也知道他要说什么,熟练堵住了他的嘴,说:“最后亲一下。”

“好吧,那你回去记得开通讯,不然我晚上睡不着的。”

“好,”说着不让他亲,她自己又忍不住碰了碰他的唇角,说:“有事情第一时间联系我。”

楚洄笑着应她,道:“没问题,梁组长。”

作者有话说:

峭是经历过最多,记得最多,又说得最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