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峭正在看浅海市治安署的相关资料。
她是被中央执政区直接调任过去的,一定程度上来说,她在旧三区重建工作中起到的作用也联邦政党之间的博弈息息相关,代任联安局局长的林愈行甚至特意叮嘱过她,让她有任何事记得求援,不要逞强。
毕竟不管怎样,地外环城已经消失,现在的联邦政府中是海地署主导的圆桌派占上风,而旧三区重建作为海地署局长提出并推行的法案,如果出现任何失误,都会让人怀疑海地署的决策,由此延展,那么如果刚刚被压下去的反叛势力说不定也会开始兴风作浪。
这种把旧三区的利益和新政党的权利牢牢结合在一起的局面正是当初梁峭一定要楚游来提出这个法案的根本原因,她和楚游都是浮游计划中的关键变量,计划选中了一个领导者,将他推上新台阶,如果他想要继续站在这个位置上,就必须保证计划的顺利进行。
虽然现在旧三区还处在拆除阶段,但它的资金可以对标地外环城每年的建造经费,这笔钱对于一向贫瘠的旧三区来说已经可以称做充裕了,所以比起建造本身,隐藏的反叛势力才是更危险的存在,而梁峭此次调职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参与维和,以保证重建法案的顺利推进。
仔细看了看治安署的组织架构后,梁峭翻到了援建组的名单,此次去往旧三区援建的除了研究院外还有很多其他机构,像医疗舱、联安局、海地署……从上到下都调配了近一千个小组,楚洄的身份被重新编辑过,所以并没有占用研究院的名额,而是归到了海地署一类。
往后翻了好几页,她才看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梁屿。
这个原本属于他们第一个孩子的名字,被他写在了这份援建名单上,以后也会随着6·21二次事件的纪念碑长存于那片土地,回到她母亲的故乡。
梁峭用指尖轻轻触碰那两个字,垂眼看了看怀中的人。
屋子里唯有床头的灯还亮着,昏昏的黄落在他睫上,投下扇子似的阴影,随着起伏的呼吸微微颤动着,她看着那点睫影从眼窝滑到鼻梁,又慢慢滑回来。像是夜晚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拍打在岸上。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随后关掉灯,也躺回被子里,楚洄感受到她的靠近,本能地又往她怀里钻了钻,闭着眼睛朝她仰起脸。
“……”梁峭发出一声清浅的笑音,都不知道他到底是醒着还是睡了,纵容地亲了亲他的嘴唇,他这才满意地把脸埋进她怀中,含糊道:“下次再忘我就生气了。”
梁峭说:“不是亲过了么。”
“谁让你亲了还不睡,”他刚刚果然只是在闭目休息,说:“一直偷看我。”
“没有偷看。”
“正大光明看的。”
“嗯。”
“好看吗?”
“嗯。”
楚洄牵牵嘴角,半睁开眼,问:“那要不再来一次?”
“……”梁峭敛了笑意,道:“……不了吧。”
楚洄抿唇忍笑,被子下的手毫不客气地摸了她一把,舔舔嘴唇,煞有介事地说:“好没用啊,alpha不能说不行,快起来。”
梁峭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乱动,慢吞吞地说:“不行。”
楚洄不知道是睡不着了还是又清醒了,居然真的和她讨论了起来,说:“我以前看生理科普教学演绎,里面的alpha都能做一整晚的。”
梁峭没关注那句被着重强调的一整晚,而是问:“……为什么要看这个。”
他说:“你还说呢,还好我看了,不然第一次的时候你还不得把我弄死。”
第一次。
提起这件事,梁峭难得有些赧然,说:“是你太突然了,我本来就不会。”
“是啊,是我急不可耐,”楚洄坦然承认,道:“谁让你都半年了还停留在接吻上,不然我用得着装发热期吗,我就差没自己动了。”
“……”
“那时候你可生涩了,”难得见梁峭回避一件事,楚洄哪里肯放过,还仰起脸故意凑到她面前说,道:“位置都找不准,还要我自己来,哪像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每次都弄这么多……”梁峭忍无可忍地捂住了他的嘴,说:“睡觉。”
“我睡不着了,”楚洄哼哼了两声,说:“腿有点酸,肚子也是。”
梁峭没说什么,默不作声地伸手下去,贴到他的小腹上轻轻揉动。
“不要太用力,等一下又弄出来了。”他随口提醒了一句,像只被摸舒服了的小猫,团在自己的窝里舒展身体,时不时地还贴着梁峭的脖颈亲一口,她像是已经习惯,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沿着他细韧的小腿按了一遍又上来。
“太瘦了,”她说:“你体检还是不合格,去了旧三区要加强锻炼。”
楚洄说:“那我们多做有氧。”
“……不是这种锻炼。”
“有氧也不能缺啊。”
梁峭默了默,说:“你上瘾了?”
“嗯嗯老婆就是我的瘾,要不今晚进来睡吧……唔——”未完的话又被堵住了,楚洄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朝着她眨了眨眼,被她捂在掌心里的声音有些闷闷的,说:“想快点给老婆生宝宝嘛。”
梁峭凝目看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说:“这样做是不是不行,你现在体检不合格,万一意外怀孕怎么办?”
楚洄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随口道:“我刚停药,几率很小的。”
“那也不行,”梁峭想定了,说:“从今天开始先禁.欲,等你体检报告到50分才能做,特殊时期另算。”
“?”楚洄微微睁大眼睛,不明白一句话的时间事情怎么突然就这样了,脑袋一歪,直接闭眼倒进她怀中。
梁峭摸摸他的后脑,明知故问:“睡了?”
“死了。”
梁峭唇角微弯,说:“那睡觉。”
“睡不着了。”
“那起床锻炼。”
“你对自己的omega就这么没人性。”
“我陪你一起锻炼。”
“手能用吗?”
“不能。”
“你外面有人了?”
“……睡觉。”
“今天不说清楚不许睡。”
“那你跟我起床去跑步。”
“……到50分了能做几次?”
“……随你。”
“好吧,”他可怜巴巴地接受了这个条约,微蹙着眉,看起来很委屈的样子,但下一秒抬眼看她,又绽开一个笑,说:“那要是你忍不住就不怪我了吧?”
勾引梁峭还不简单,他志在必得地想。
……
不简单。
又一次被穿上睡裤后,楚洄十分挫败地窝在沙发里生闷气——她说不和他做就真不和他做了,好几天了居然一次都没得手,要不是她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反应,他都要以为他的alpha真的不行了。
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毕竟在他眼里,梁峭一直都挺好勾引的,被这么彻底的拒绝还真是第一次。
肩膀被人拍了拍,是梁峭走到了他身后,说:“吃饭了,吃完饭跟我下楼锻炼。”
他不太想去,尾音七拐八绕地喊:“老婆——”
然而梁峭的态度依旧十分强硬,道:“叫什么都没用,去旧三区前必须达到五十分。”
“就剩一周了。”
“你也就差两分了。”
“……”
“起来,”梁峭俯身亲了亲他的头发,说:“你不想孩子健健康康的吗?”
他当然想。
“我也希望你健健康康的。”
好吧。
楚洄被这两句话给完全说服,转过身来就看见了她近在咫尺的面庞,窗外的暖阳照亮了她半边脸,将一只眼的瞳色照得温暖而透亮。
两人对视几秒,自然而然地倾身交换了一个吻。
*
一周后,梁峭和楚洄跟着援建的大部队出现在了停航场,所有的朋友都来送了他们,字句殷切地叮嘱他们要小心。
她耐心地听着,每一句话都点头答应,裴千诉对她还有点疏离,语气礼貌地说:“要小心哦,有时间的话我来看你。”
“好,”她点头,又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才放开,说:“你也要小心,有时间我会回兰度的。”
裴千诉笑道:“没问题。”
“梁峭,”林愈行从一旁走了过来,说:“我单独和你说几句话。”
裴千诉顺势退开,道:“那我先去找别人了。”
梁峭应好,慢慢放开她的手,看到她走到了另一个人的面前,那人是她们在联安局的同事,这次也参加了援建组。
“她不记得也好,”林愈行大概是看出了她眼里那几不可察的失落,拍拍她的手臂,道:“能有现在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
梁峭收回目光,点点头,说:“我明白。”
“该说的话其实我上次也已经说过了,但还是想再提醒你一句,有什么问题及时求援,你也知道,旧三区重建和圆桌派的决策力息息相关,所以他们肯定不会让这次重建法案推行失败的。”
一旦和他们的权利有关,他们就会在乎。
梁峭说:“好。”
说着,她又压低了声音,道:“楚局长派了几个人保护楚洄,是联安局的人,他们知道楚洄的真实身份,要是碰到了不用警戒,到时候我把具体名单发你,他是楚局长的弟弟,他用普通身份参与援建组,事后说起来也对执政党的名声有益……总之不管怎样,你要注意这次援建维和任务的重要性。”
“我知道的,局长。”
“援建组迟早是要回来的,这点你我都清楚,”林愈行说:“我知道你对政府、对旧三区都有自己的看法,但公平没有绝对,只有妥协,当手中握着权利的时候才能真正说话,如果手中权力不够大的时候,就不要做权利之外的事情,容易伤害到自己。”
梁峭知道她说这些话都是为了自己好,认真地点了点头,敞开双臂拥抱了她。
“谢谢你,处长。”
她还是叫了这个她最熟悉的称呼,说:“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
林愈行摸了摸她的后背,就像安抚一个亲近的妹妹,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科技的行进就像是一辆飞速行驶的列车,上了这辆车的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可一旦列车过快,车上的人就会不由自主地往前挤,生怕自己掉到车尾,变成时代车轮下的一抔尘土,现在有人生生拉停了这辆列车,试图让所有人都各归其位。
这种做法带来的质疑是前所未有的,而它的正确性或许要十年、百年后才能被验证,这些拉停列车的人就像是古语中所说的“为众人抱薪者”,在他们决定伸出手的那一刻起,大概就已经做好了冻毙于风雪中的准备,不管最后时代如何发展,这辆列车又是不是会重蹈覆辙,那都是百年之后的人需要考虑的事了。
在一声声的作别中,航艇不断地起飞、升高、最后消失在天际,在云层中划出一道道白痕,林愈行仰头望着远方,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是啊,不论未来如何,至少在此时此刻的当下,世界上不会再出现第二个W9821,而曾经作为W9821的梁峭,也进入了她年少时最渴望的、宁静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