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chapter64

3811年6月10日,由于地外环城的进度不如预期,旧三区开采法案被重新提上的议程,在经历了中央执政议会的投票后进入了二道决议阶段,于当日在议会大楼展开。

议程前半段,中央执政区首席执政官乔纳再次言明了地外环城对联邦的先进意义,表明不允许任何人或者势力阻碍地外环城的建设,这一发言被会议外的新闻报道解读为是对整个海地署高层的施压,一时间,海地署席位上的每个人都被镜头放大转播到了各个面向民众的大屏中,像是要从他们的微表情中解读出他们接下来的决定。

楚游作为海地署的局长,也在这次会议中也亲自到场,此刻正穿着齐整的制服坐在会议席上,下巴微抬,并不说话,右手边军备部部长陈清池直起身体,字句清晰地开口道:“计划伊始时,联邦向民众承诺,地外环城只是地球的附属,目的是为了缓解资源分配和缓解承载力,将高污染产业外移,但据我所知,地外环城如今的进度完全不如预期,甚至只勉强达到了总进度的10%。”

“持通过票的各位议员声称,埃里安·纳特教授年事已高,6·21事件又造成了巨大的人才损失,所以希望能加快进度,放弃其他,率先建造污染消解区,让这部分区域能在十年内进入基础运行,帮助重建旧三区和禁三区,反哺地球的同时打击反环组织——”

“那么我想请问,在您方所述加快建设的期间,旧三区的污染是否会造成成倍扩散,届时我们又该如何顶住来自各方的压力?”

“想要成功就必先付出代价,任何选择都需要流血牺牲,”坐在议员席上的宋月平回答了她的话,道:“环城建成的三十年内,地表工业区可以缩减42%,海岸污染带的恢复速度也能提高三倍,地球不是无限容器,一块大陆根本不足以承载未来可能会出现的风险,人类需要文明备份,也需要新大陆。”

“但这代人也有权活着,”年轻的女alpha丝毫不惧,目光镇定地看着她,说:“这不是一两个人的牺牲,而是整片大陆的资源消耗和疾病蔓延,我想请问一句,假设地外环城建成,有多少人能真正地进入您所说的新大陆?”

宋月平道:“陈部长是否没有亲自看过项目报告,环城的最大价值并非住房,而是轨道能源网,我们今天所承受的污染只是为了终结污染,现在要是叫停等于浪费已经付出的代价。”

陈清池坚持道:“可是您还没有回答我上一个问题,有多少人能真正进入您所说的新大陆?”

“环城建立,旧三区和禁三区的污染将在一百年内全部清除,我们不需要全部进入环城,地表仍旧是我们的家园。”

“清除?您能保证吗?”陈清池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放松地往后一靠,道:“那如果下一代人的幸福只有少部分人能拥有,那我也有权利站在普通民众的立场上说一声拒绝。”

“历史上的所有跃迁都伴随牺牲,我们既然坐在这里讨论,就应该以更长远的目光看待问题。”

“……”

“……”

会议的转播在鳞次栉比的高楼间随处可见,当然也包括正在研究院外等待楚洄下班的梁峭,她沉默地看完了半场会议,听见大门口的早晚安机器人说:“真是一场非常精彩的辩论,您听得如此认真,一定也十分想加入吧。”

梁峭仰头望了它一眼,竟也真和它说起话来,说:“是啊,那你觉得谁是对的?”

“抱歉,无机生命不被允许参与人类的任何决策。”

“假设你是一个普通人类呢?”

平直的、分不出性别的机械音用问题代替了回答,道:“请问您认为这场辩论的核心是什么?”

“大概……是这一代人和下一代人的生命,少数人和多数人的生命。”又或者是各个阶层之间的对立,更有可能只是一群政治动物在表演,她在心里默默地补充道。

早晚安机器人说:“很经典的问题,那您认为谁的生命更重要呢?”

梁峭说:“现在是我在问你。”

它闪烁了一会儿,这才说:“35世纪初,旧联邦处于暗黑的分裂时代,德尔塔区作为这片大陆资源最丰盛也最繁荣的区域,支撑着整个联邦的经历和工业体系,首席执政官卡泰尔为了统一大陆,对南大陆地区的贫瘠地带发动了战争,但他们的先进武器并不只是留在了战场上,还指向了学校和医院许多手无寸铁的民众。”

梁峭耐心地听着它说完。

“在这样的战争背景下,有四名德尔塔工业学院的学生爬上了弥亚神像,在上面扬出了南大陆地区的巨幅旗帜,还投放出了全息投影,让所有人德尔塔区的民众都看到了战争所带来的惨状。”

这是一段耳熟能详的历史,对每一个在联邦出生的孩子来说都是必须要接受的教育,代表着神权的弥亚神像在彼时成为了一座世界天平的灯塔,巨幅旗帜在上面飘扬,带来了每一个远方的哭声。

梁峭大概预料到了它想借此表达的意思,但还是问:“然后呢?”

“……”阳光微风拂面而来,这个人类研究出来的、只有十岁孩子智商的早晚安机器人带着一种未曾参与过人类命运的天真和平衡,依旧机械地说:“生命同重。”

啪——

光屏切换了内容,会议暂时结束了。

*

除了与旧三区开采法案有切身利益的人,其实并没太多的人关注到这场正在进行的会议,宏大的叙事离个人的生活实在太远,只有当这件事真的与每个人息息相关的时候,他们才会愿意分出一点切实的精力。

3811年6月14日,这场一直没有明确结果的会议进入了中场休息阶段,楚游在当晚离开了被重重保护的议会大厦,坐车去往了特列吉尼中心。

平常人声鼎沸的屋顶花园今天空无一人,只有坐在栏杆边的楚洄和梁峭,见到他从电梯里出来,楚洄立刻朝他挥了挥手,说:“哥,这里。”

楚游微微颔首,将跟随他而来的两个下属都安排在了电梯口,迈步走到桌边,等待已久的楚洄站起身和他抱了一下,说:“会议怎么样了?”

“没事,你不用管这些,”他拍了拍楚洄的肩膀,又和站在他身旁的梁峭打了个招呼,拉开椅子坐下后,第一句话问的就是:“最近有好好在吃药吗?”

“在吃啊,梁峭都看着我呢。”

楚游目光扫过两人,道:“我看你也不怎么用吃了。”

他张口就来,道:“还是要的,我们刚结婚,还要备孕呢。”

此话一出,楚游和梁峭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了,唯有他自顾自地吃东西,随口问道:“谷胤姐呢,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

“她……”楚游语气微顿,说:“她已经调职到监察局了。”

“监察局?”楚洄对这个地方实在没有什么好印象,道:“她都在海地署待这么多年了,怎么突然调职到监察局了?”

楚游说:“监察局的副局长宋月平是她的老师。”

楚洄还是不明所以,问:“所以呢?”

所以两个人在地外环城的议案上选择了不同的立场。

楚游没再和他细说,把餐盘往他面前推了推,像是带着几分无奈似的,说:“吃饭吧。”

好吧,楚洄只好低下头继续吃,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二人闲聊着,但聊着聊着他就觉出了一丝不对劲,看看梁峭又看看楚游,说:“我怎么感觉你们俩有点紧张。”

梁峭说:“第一次正式见面。”

“嗯。”楚游附和了她的说法,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道:“什么时候和爸妈见见。”

楚洄说:“等他们有时间。”

周砚礼现在正在新区,楚揖也在为了法案的事情奔走,显然谁都没空来吃这顿饭,也只有一向担心弟弟的楚游能在如此紧张的局势中腾出这么几个小时过来。

很快,一顿饭就吃到了尾声,楚游确认了两人的状态,勉强放下了心,但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叮嘱道:“最近局势紧张,有什么问题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我,不管什么事都是你的安全最重要,知道吗?”

楚洄点头说知道,道:“放心吧哥,我和梁峭在一起呢,她会保护我的。”

“她也不能二十四小时保护你。”

“可我们就是二十四小时在一起啊。”

“……”

微风拂过,将街道上嘈杂的人声送了上来,也掩盖住了危险的气息,梁峭听着二人絮絮的说话声,用余光看着四周,一步步地跟上二人的步伐。

要来了……

多年的执行任务的经验让她本能地嗅到了危险的临近,手也不自觉地搭上了腰间,做出防御的姿势。

终于,就在他们即将靠近电梯之时,一道明显的线光从后方直射而来,精准地聚焦到了楚游的后心,几乎在看清那线光定点的同一时间,极致的身体控制能力就先大脑一步带着她迈步抬膝,迅速将身前说话的两人撞翻,啪嗒一声,一枪落空,打在了楚游头顶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浅白色的沟痕。

梁峭随即拔枪扭身,靠着楚洄的脊背抬起双手,干脆利落地解决了半空中升起的无人机。

“走!”

场面一瞬间失控,站在电梯口的二人见状,立刻冲上前来想要保护楚游,但他却先将楚洄推到了其中一个人的身边,道:“带他先走。”

“滴——”电梯在这时亮起了红灯,显然已经被人为控制,黑暗中,数个人影从左右高楼的屋顶上掠了过来,分不清敌我,一架小型的直升艇也悬停在了刚刚那架无人机的位置上,上面冲下来几个穿着作战服的人。

“梁峭!”

翟墨的声音率先自右侧的黑暗中响起,紧接着数张熟悉的面孔也浮现在了光亮中,她脸上未见意外,迅速和她们站拢,和敌群在屋顶花园并不明亮的灯光中无声对峙。

亮、暗、亮、暗……

联邦双子塔的霓虹灯正照着自己的节奏闪烁着,丝毫不知远处的动.乱,而在它又一次暗下的一瞬间,僵持的两拨人陡然动起手来,梁峭和席、翟等人多年并肩作战的默契当然是其他人不可比拟的,当即矮身穿入了人群之中,仅仅十几秒内就互相掩护地解决了四周的远程火力。

“小心!”一架无人机在不知是谁的喊声中掠过众人头顶,往增援的人群中打出了两枚震闪弹,白光与冲击波同时爆开,席演等人动作一滞,下意识地屈身闪避。

离得稍远的梁峭抓住这半秒空隙,越过一旁的掩体疾步切出,坚硬的枪托随着她的动作往前伸,狠狠地砸在了其中一人的下颌上,整个人则借着惯性转身,有力的腰身流畅一扭,直接抬腿踢中了另一个人的手腕,一枚脉冲霰弹器脱手飞出,在地面打出一片火花。

众人在事前就得到了留活口的命令,所以并没有下死手,只用自动索铐将他们的四肢捆在一起,然而正当梁峭利落地捆好一个人的时候,一线蓝光就不知道从哪里射了出来,直接打中了她手下挣扎的人,将其一枪毙命。

她惊愣抬头,望向蓝线射来的方向,却见到了让她不可置信的一幕——原本应该护持在后方的那名海地署成员,现在竟然正托着不知何时昏迷的楚洄登上了那架直升艇!

“楚洄!”这一声几乎爆发了胸腔内全部的力量,引得所有人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楚游看清那人手中挟持的人,立刻迈步往前冲去,然而还是来不及了,无数的火力掩护间,离得最近的席演也堪堪错过了那直升艇的悬架。

“明天的会议,楚局长应该知道怎么做。”

对方只留下这么一句话就消失在夜色中,而原本被他们抓住的人也在直升艇火力的无差别扫射下死亡殆尽,一瞬间,局势全然反转,众人茫茫地看着它远去的方向,不知当下该如何自处。

情况已经再明了不过了,他们所要保护的楚游其实并不是对方的真正目标,要抓捕的对象也全都无法再受审讯,反而让真正的目标落入敌手,成为了威胁楚游的有力武器。

席演望着梁峭的背影,闭了闭眼,指挥众人开始收拾着残局,确认是否还有人存活。

人影来去间,站在栏杆边的梁峭微微仰头,沉默地看着那架直升艇彻底的消失在夜色中,眼中的担忧虽未被卸下,但慌乱已经消失不见。

霓虹依旧在闪烁,照耀着这条永远繁华的街道,游人如织,笑言晏晏,无人知晓在过去的十几分钟里这里发生了一场混战。

“楚洄。”她望着夜空无声地念了念他的名字,轻轻扭过头,和站在不远处的楚游对视了一眼,二人的眼中藏着同样的东西,深沉地看不见底。

几秒钟后,她拨出了林愈行的通讯,声音在微冷的夜风里显得格外阴沉,轻声道:“我受海地署调令,要求秘密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