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来各处皆是风波不断,战争,疫病,一场接着一场,叫百姓生灵涂炭身心疲惫。
可好在一切都已平稳结束。
战争落幕,四海安稳,缠扰万民数载的时疫终被寻得对症良方渐渐消散。随着最后一个病患痊愈,满城的所有阴霾褪去。
琴川存仁堂更是门庭若市,满城百姓皆知,救万民于疫难的活菩萨张明琬,便出自此间药堂。百姓接踵登门,只为一睹女医芳容,张明琬素来不喜应酬喧闹索性闭门不出,整日埋首堆摞如山的药方典籍之中。
崔家声望也借着捐药,舍身济世的善举传遍四海,街头巷尾传唱崔氏义举,薛家凭赈灾扶困的功德,名下商铺客源盈门,美名远播。
劫难洗尽浮华,几家扎根琴川的门第皆在风雨过后愈发安稳兴盛。
袁大人离开后,崔茵也回归了她以往的生活。
平静,安宁。
时常往胡太医那处走动,与老友相会,去自己的药田里走动,也开始跟着薛其学着如何做起生意。
胡太医在她病愈后重新给她把脉过身体状况,病疫的凶险并未给她带来后遗症,实在是天大的幸事。
“说来也算是得福。”胡太医抚着长须温声笑道:“你们这些从疫疾里熬过来的人体内自有浩然抵御之力,往后再遇同类时疫,温病,皆不易染身。”
当世百姓,最惧便是天花与时疫,不知多少人因此殒命。凡事往好里想,崔茵的未来似乎更安稳了些。
过后,她又同多智王十七一道帮着胡太医晾晒堆积的书卷药册。
一场生死患难下来,几人早已超越寻常师徒同门,情谊亲如手足。
劳作之余,几人倚着廊下暖阳,闲话来日前程。
崔茵眉眼松弛,语气淡然含笑:“我可没太多志向,向来只求安稳度日。师傅也说我如今可以出师了,不过日后还需勤加练习。我接来打算四处走走逛逛,陪着张阿姊,帮她带带学徒,还有家里的许多事,田铺的事儿我还要学学,至于再以后的事以后再考虑。”
王十七拢好手中书卷,眼底带着几分期许:“师傅年事已高,往后不再四处奔波行医,也无心收徒,只闲游山水了。只是他早已为我与多智举荐,往太医院谋了差事,日后我们皆是要回京供职的。”
崔茵也是颔首。
她从来都知晓,人生在世,生老病死,便是朋友们也会各奔出路,奔着前景去。
只是,多智却十分惆怅:“我见惯了天地辽阔,市井烟火,一想到往后要困在四方宫墙之内循规蹈矩度日,心底便百般不是滋味。”
崔茵安慰他:“救人不分庙堂乡野。太医院名医云集,最是精进医术之地。你这般年轻肯定要潜心学艺,等你医术大成,大不了老了再出来收徒,同师傅一般,无论是云游四方还是传道授业,亦是大爱。”
王十七多智二人经她一说,也是笑了:“你说的倒是有道理。”
崔茵说起张明琬:“张阿姊则是打算重开一间医馆,多收些徒弟,女徒,专治妇人之疾。”
杏儿十分聪颖,崔茵亦觉得叫她当自己的婢子着实屈才,便将她的卖身契还给了她,替她去张明琬处说了一声,将杏儿送去学徒。
崔茵却也没忘记厚此薄彼,毕竟玉簪才是自小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婢子。
她同师兄弟们告辞过后,便又叫来了玉簪。
杏儿还小,玉簪年岁却不小。
女子未必走成婚生子这条路,可总要问问玉簪日后打算,若她有此意呢?文伯同桂枝已经说了不止一回了,大家伙都替玉簪着急。
玉簪听了崔茵的话,则是惊诧,素来镇定温和的人,如今却红了眼眶,以为是崔茵不想要自己了:“您想要丢了奴婢不成?奴婢陪着您一道长大的,夫人临走前奴婢发过誓的,自然是您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
“奴婢才不想成婚,嫁人生子。”
崔茵道:“杏儿也是这般说,可我还是将卖身契还给了她,又不是日后不见面了,我不想你们——”
“她是她,我是我,我没有远大的志向,我同娘子一同长大,我只想好好跟在娘子身边,好好看着阿念小郎君长大,这般念想,难道不算志向?”
崔茵早知玉簪心意,可当真听见这一番赤诚肺腑,顿时鼻尖酸涩难忍。
“好,我记着,日后你但凡改变了想法,有了想做的事情,或者喜欢的人,不要不好意思同我说。这么多年,我们是主仆可也是姐妹。你盼着我好,我也盼着你好。”
玉簪哭的难以自抑,她道:“您同夫人一模一样,都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二人没感动多久,桂枝便来说,“姑娘,您瞧瞧外头是谁来了,带了许多好东西来呢。”
小穆将军立在影壁之下,历经战事洗礼的少年褪去了往日稚气,肌肤晒得黝黑,身姿愈发挺拔利落,眼底却依旧是纯粹明朗的笑意。
崔茵跑出来见他。
小穆将军便说:“小崔大夫,如今得空了吗?先前说好的带我四处玩玩逛逛,可还作数?”
崔茵展颜应下:“自然作数。”
“不仅是我,如今多智王师兄张阿姊都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去玩玩。”
穆青这一趟过后,似乎成熟了些,听到崔茵这样说,也明白了她的意思,无非又是明确的拒绝。
不过,穆青这一路听闻了一些,如今崔茵又再度明确拒绝自己,他便也渐渐收了心思。
这世道上,也未必非要强求,能得小崔大夫这么个好友,往后想来也很有意思。
穆青当即便笑道:“好啊,人多才热闹!”
崔茵也顺势开口说:“上回小穆将军答应过的教我骑马的。不仅是我,张阿姊同阿禾也不怎么会,你不建议多收几个徒弟吧?若是可以,今晚就在我家摆上拜师宴!”
少年眉眼弯弯,露出一口白牙,笑意坦荡:“自然记得,一概包在我身上!”
琴川风月温柔热闹,人间烟火融融,一派岁月静好。
百里外的京城。
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重楼锁暑,庭院沉沉,连风都带着滞闷的暑意。
一大早,又一封信件送至袁允案前。
封皮厚重,字字细密,将崔茵两月来的往来交游记述得分毫不漏。
信中所言,句句刺目:穆青重返琴川后,便日日围在崔茵身侧相伴游赏,二人策马原野,结伴夜游,追逐流萤,日日嬉游。
袁允面容凝定不动,冷玉般的指尖抚过纸面,力道极轻。
先前离别之时,她亲口许诺,待世事安稳,便会赴京相见。
如今两月光阴悠悠而过,她日日清闲无事,不缺闲暇,尽数用来陪伴旁人嬉游玩乐。
好啊,当真是好得很。
下一刻,数声脆响自书房中传出。
袁虎立在书房外,根本不敢抬眸往里看一眼。
恰逢阿念放学归来,小小一身锦袍,立在廊下静静看着屋内。
他的父亲非常俊朗,既有名士温文,又兼世族高贵。整个人高不可攀之姿,如今却又隐约泛起一股癫狂来。
其实,这已经不是阿念头一回看到了,府中瓷器摆件换了一批又一批,碎瓷残片日日清扫,无人敢多言半句。
阿念心里知晓只怕是父亲又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他懂事地将到了嘴边的问话压下,转身便要退往后院。
却被袁允出声唤住。
“过来。”他声音低沉沙哑,无半分情绪,“我说,你写。”
阿念乖乖踮起脚尖,铺开宣纸、蘸饱墨汁,小小年纪执笔而立。
可听完父亲的话,小小孩童一下子有些气恼。
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愚蠢幼稚被父亲三言两语哄骗喝下迷汤的无知小孩儿了。
阿念鼓着腮帮子,圆眸怒瞪,满是倔强:“我不要再装病骗阿娘!”
阿娘说,好孩子不能撒谎的!
袁允面无表情看着他,无波无澜,面容苍白的像鬼一般,朝他笑。
“若是真病,为父会心疼的。”
......
夜幕悄然倾覆琴川。
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清辉遍洒院落。
今儿姐姐姐夫带着才两个月的孩子过来玩儿,龙凤胎外甥外甥女分别起名为平哥儿与安姐儿。
简简单单的名字,平平安安,却藏着父母对他们的殷切期许。
崔父同崔茵一人伸手逗弄着一个,稀罕的不得了,一大家子其乐融融。
崔蕙难免说起她来:“前些时日听爹说你到处玩儿?看着你黑了一圈,怕是同爹一般,玩的乐不思蜀了?”
崔茵指尖捻着一块蜜瓜,浅浅一笑,“先前觉得好玩,日日各处去吃喝玩乐,游山泛舟,登高,夜里还跟着多智小穆几人去山野捉萤火虫。捉了许多,比月亮还亮,也觉得就那点儿意思。”
新鲜感散尽,终究只剩平淡。
崔茵说着说着,不说了。
仰头看着天上圆圆的月亮,似乎很是怅然。
好端端的这又是做甚?
崔父与崔蕙相视一眼,皆是摇摇头。
.......
阿念亲手所写的家书,没来得及送至崔茵手里,崔茵便又出门了,这一趟好几日没回家。
甚至连袁允派去盯着的眼线也不知崔茵去了哪儿。
袁大人得到消息后,便冷冷阖上了眼,压抑着情绪。
自回京,旧年缠身的咳疾渐渐痊愈,却换来了夜夜彻骨失眠。
每至夜深人静,孤灯茕茕,闭眼便是无尽臆想。
万千杂念滋生,死死纠缠。
不受控制的,一遍遍描摹书信中的字句,想象着那些画面。
旁人陪她策马驰骋,姿态一定极为亲昵。陪她夜游山野共捕流萤,同行山水、朝夕相伴......
那之后呢?
无人之处,是不是还有他未曾窥见的亲密?
是不是有牵手,有相拥——
然后寻一处无人看到的角落,亲吻,缠绵?
他为她克制情欲,安分守礼,她是不是转头要跟旁的男人厮混一处,亲密无间去?
颅中剧痛难忍,一寸寸撕裂神魂。
他意识到崔茵果真又骗了自己。
那日说着喜爱自己的话,全是骗自己的。
骗自己......
临走时的那些话,全是哄骗自己。
一夜煎熬让袁允眉宇间覆上浓得化不开的冷厉。
待到天明破晓,他的头疾发作已是连起身都万般艰难,似有血水淤积胸腔,每一次呼吸,唇齿间都是血腥。
是她先背弃诺言,是她先虚与委蛇。
便休怪他无情,休怪他不守诺了。
他强忍剧痛,沉声传令,字字冰冷将所有事宜尽数吩咐下去。
备车,备马。
下属领命退下,步履匆匆。
多日不眠不食,心神紧绷早已逼至癫狂边缘。
骨髓里的血液似化做了火焰,灼烧经脉、啃噬血肉。兴许让血流出来一些,灼热的痛才能减轻一些。
风吹草动,草木皆兵。
熬至晌午时分,日头炽烈,金辉泼洒满院。
有护卫越过廊下,匆忙进来禀报,却瞧见袁虎朝着他拼命摇头,似乎叫他别这个时候来送死。
护卫到底年轻,踟蹰着退下了,过了不一会儿又跑了来。
硬着头皮道:“大人,府外有人求见。”
袁虎厉声呵斥:“我家大人岂是随意能见?!”
那护卫年轻,自然不认识人,惶恐垂首,小声回道:“是...是个娘子,自称姓崔,骑着马来,在府外等了许久了......”
袁虎面色骤变。
下一刻,便见屋内大人竟身着单薄寝袍,居高临下,散发跣足而出。
全然不顾朝臣体面,世家威仪,朝外疾行而去。
正午烈日灼灼,金光铺天盖地,晒得人肌肤发烫。
袁允抬眸,远远便望见檐下那道倩影。
崔茵立在阳光之下,皮肤被灼热的阳光晒得通红,鬓发被汗水濡湿,缕缕贴在颊边,衣衫沾着尘土气。
却依旧足以撼动他所有心神。
崔茵微微仰头,认真凝望这座崭新巍峨的宅院,望见乌发散乱,快步而来的袁允,她眼底一惊,下一瞬眼里漾出笑意。
“你换宅子了,害的我跑错了地方。”她声音里带着奔波过后的轻哑,说:“其实我昨日便能到的,半路遇大雨耽搁了。”
阳光静静照在她的身上,将她整个人渡上一层柔光。袁允在一旁居高临下看着她,犹豫着,好似不敢走近。
崔茵翘起唇角,朝着他抱怨道:“袁允,我这些时日也不知怎么的,总睡不着,许久没睡一个好觉了。”
他默不作声伸出大手,轻轻牵上她的手,直到摸到温热的触感,神色隐隐有些癫狂。
他将她柔软的掌心打开,缓缓摩挲上自己胸口。
二人交织的手下,胸腔的跳动。
袁允温柔地环抱着她,他个子很高,胸膛很宽厚,居高临下替她遮挡了所有炎热日光。崔茵眼下有些青黑,看来睡不好的话,并非空穴来风。她道:“我一路骑马过来的,整整五日,赶来见你。”
秋老虎余威肆虐,白日酷暑灼人一路烈日风雨交替,她一声不吭,骑了整整五日。
字字句句,轻轻撞进他溃烂的心底。
所有的猜忌,妒火,臆想都成了自我折磨,都被她的到来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欢喜,是心疼。
袁允眉眼间长期的阴郁渐渐消融。明明她离得那般近,他双臂还是控制不住的悄然收紧,很紧,很紧。
恨不能四肢生藤,血肉相融,长进她的血肉里,彻底融为一体。
暖意重新攀上眉眼,他笑容温和又从容,幽深眼眸中仿佛氤氲着雾气。
光风霁月的端正君子,柔声唤她:“崔茵。”
明知不合时宜,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依旧不受控制地吻上她面颊上腾出的汗水,视线一点点掠过她的浑身上下,每一根发丝 ,每一寸肌肤。
“崔茵,累吗?腹中饥饿吗?我带你去沐浴更衣。”
庭院之中,一众仆婢护卫静静立着,面面相觑,尽数怔在原地,不敢言语。
袁虎在一旁对他们小声道:“这是夫人,是小郎君的母亲,之前.....之前,唉之前就有些误会......”
身为一个属下,总要给爷留几分颜面。总不能说夫人先前是不要他们爷了吧。
廊下,阿念抱着兔子静静而立,远远看着大庭广众之下紧紧相拥的父母,无奈又懂事地高高翘起唇角。
老成的叫仆人们都下去。
仆婢们如梦初醒,躬身悄然退去。
日头高高挂着,风清,云也柔。
阿念轻轻松了一口气。
好在,在阿爹疯魔之前,阿娘回来了。
阿娘这回来了,见到了他同阿爹布置的一切,这里谁也不会欺负阿娘了,是不是就不会走了呢?
满院子他同阿爹栽种的海棠花,也该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