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像是萦绕着许多蚊虫,嗡嗡作响。
崔茵沉浸在他随手摘下帷幔的震惊之,高热将她烧得神识涣散,耳边杂响翻涌,费尽气力才能勉强分拣出他的话音。
直到听见他第二次同自己说,要将阿念也一起接来的话——昏沉的头颅骤然像被重锤砸落。
崔茵努力睁大眼睛。
“不要他来......不要.......”到了这个时候,分明早已经烧的浑身绵软无力,浑身难受,却还是拼命攥住眼前那片袖袍。
他的衣袍阔长,往日倒是风雅端方,连日跋山涉水奔赴疫地,早已不复体面。
崔茵手指无力的攥上去,看不见却能察觉,掌中的袖袍上很脏。厚厚的风尘嵌在布纹里,干枯碎叶夹在褶皱之间,指尖一碰便是满身尘土。
袁允垂眸看着她,连日高热磨得她面颊浮着病态潮红,满身黏腻汗渍,鬓发被汗水牢牢黏在脸颊。
兴许崔茵并不知此刻狼狈到了什么程度。
比她以为的还要邋遢。
同先前那个爱干净漂亮的娘子,截然不同。
可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她的一举一动,每一次喘息,似乎都朝着他反复提醒着,她快要死去的事实。
疫病者,有人三五日,有人七八日,崔茵想来也差不多了。
究竟还能再看她几日?
往年倒是觉得人生漫长,许多事情暂且缓缓为之,可这回,似乎一切都没了。
他们的一切……
到底是不甘,他缓缓呼吸了一口气,反手裹住她烫得灼人的掌心,指腹带有薄茧,冰凉的指节与之紧紧交握。
他垂眸凝视了一会儿,用力捏紧,攫取着属于她的体温。
“别让阿念过来......”她近乎用尽全力的劝阻,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梦中呢喃,沙哑虚弱。
“二爷……”“我让你答应我,别带他过来,否则,我…一定会恨你的.......”
她说的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像是下一息便要晕厥过去。
袁允伸手摸上她红彤彤的脸颊,很冷静。
他摸了一会儿,像是妥协,也像是哄骗,动作轻柔的替她擦着脸上赃污,“好,不带他来,你先喝药.......”
将孩子独留人世,她愿意,那便如此吧。
袁允思忖着,那般,倒是更难为些,还要抽空替那孩子安排一下。
崔茵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地,勉强张口吞咽他喂来的药汁,入腹瞬间,胃中翻江倒海。
太难受了,眼前一片白茫茫,却也生怕污秽弄脏床褥,拼尽力气踉跄下了床榻,尽数呕了出来。
浑身软绵绵的,恍惚间,袁允自身后把人半身搂起。
他的臂收得极紧,像怕一松手,怀中软泥般的娘子便会烟尘消散。
男人的气息落在颈窝间,激起肌肤上一阵密密麻麻的颤栗。
崔茵察觉到,环着她的手臂在克制震颤。
他…在害怕。
袁允的指腹很凉,又一次次不厌其烦抚上她烧红的面颊。
而崔茵,早已没有了力气挣扎。
又或许.......是她这个卑劣又胆小的人,在临死前才敢正视一下自己的内心。
原来人便是这般,无人陪伴时,孤身一人时,反倒什么都不怕,便是下一刻就赴死也觉得没什么惧怕。
可若是有人在自己身后,有人陪她困在死地,陪她赴死.......这样的喜爱着自己。
崔茵从不是傻子。
她再也克制不住的,开始绵绵的颤抖,哽咽不受控制从喉咙溢出。
本就迷离的视线,因为泪水在眼眶里融合,更加扭曲变形。
滚烫泪珠滚落,滑落在他掌心里。
很烫,似能烫坏掉皮肉。
袁允听着怀里姑娘断断续续呜咽着,真是烧糊涂了,嗓音迷惘又娇气:“你好傻.......为何留在这,染上疫病会同我一起死的。你现在离我远一些或许还来得及,不然大罗神仙也难救你……”
袁允下颌贴上她凌乱的发顶,他垂着眼眸,嗓音平淡:“崔茵,你当真怕死?”
“一起罢了,有何可惧?”
崔茵费力拨开他的手,强撑着涣散的视线凝向他,她的视线很模糊,一次次眨眼驱散眼前水雾,竭力描摹他的眉眼。
眉骨锋利峭拔,鼻梁直而挺,冷而薄的唇,一身举世无双的俊美骨相,幽深的眼底如今盛着她的小影。
崔茵似乎能从他眼里看到那个浑身狼狈的自己。
她是真的……想要将这张相貌记在脑海里。
可头愈发昏沉,崔茵无力的摇头,有些悲哀的道:“我好像将一切都搞砸了,我的人生,好像被我搞砸了许多,我辜负了许多人......”
“我不想你陪着我死,你还那么年轻,你......你尚有宏图抱负要去实现......我不想辜负你......”
袁允却是缓缓俯身,眼底藏着疼惜,冰凉的吻细细密密落下,舔舐着她面上的泪水。
唇齿间都是苦涩的味道,交缠间几乎阻断她的呼吸。
“这几日你想做什么?我陪着你。”袁允慢慢松开了她,听见自己还算平静的问她。
只是,那声音底色里夹杂着痛意。
这样漂亮,善良的姑娘,她短短的一生太苦了。因自己的缘故——
如今,最后几日,怎么也不该困在肮脏逼仄如同囚笼的小屋中。
崔茵似乎有些困顿了,但到底还是有未尽的愿望,她撑着力气,喃喃道:“我.....我还想看看日出。”
“上回二爷带着我看过日落,可我还没同你一起看过日出.......”
这样简单的愿望。
崔茵…….
袁允苦涩笑了。
“好。”他抱着她:“我带你看日出。”
......
再度转醒,周身颠簸不停。
昏沉中她伏在袁允宽挺的背上,暖风裹挟初夏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睁开眼,眼前是大片的昏暗,依稀能看到点点曦光。
排屋依山而建,登山的路程不算遥远。
她整个人都失力靠在袁允背上,听着沉稳的心跳,连日萦绕周身的寒意与战栗慢慢消散。
破晓晨光破开云雾,崔茵眯眼迎着日光,视线难得清明。
她努力眯着眼,偷偷打量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他的眉眼深刻,瞳色幽深,俊美骨相当真是普天之下再难寻出第二人来。
崔茵心头骤然又涌上愧怍——其实自己是知晓的,袁允喜欢自己吧。
是有喜欢,但她以前一直以为,这层喜欢并不多。
她自幼接受的都是足够多的,满满的喜爱,她看不上也不想要这些不够满的爱。
且,她知晓自己不足够好,卑劣的对待他——
可如今呢,要是不够满的喜爱,如今的生死相伴又是什么?
从他的声音透过紧阖的木门外传出的那一刻起,崔茵便是知晓的。
再无法自欺欺人。
他过来了,他为何过来?他只能是为了自己。
一阵风迎面刮来,崔茵努力的眨了眨眼睛,酸涩却怎么也压不下。
她已经没什么力气哭了,趴在他的肩头,哑声又一遍问道:“你傻啊,万一你死了呢?”
袁允睫羽微微颤动,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人不是所有时候都会想的仔细。”
“我非圣人。”
崔茵将眼皮搭在他的肩头上,没一会儿便濡湿了一大片。
“我…不是什么好姑娘,不值得你这样。”
他掀起唇角:“我亦不是光风霁月的君子。”
不够完美,就不配得到喜爱?什么又是完美,对错因何而分?不过是世人的自我束缚罢了。
他错了许多年,愚了许多年,不可能再愚蠢下去。
晨光将两条影子交织交缠在一处,密不可分。
猛然间一回头,发觉二人间已经这般跌跌撞撞走过了许多年,也浪费了许多光阴。
如今,还要共同赴死。
或许,再没有以后——
崔茵望着漫天暖光,缓缓阖上双眼。
她其实已经听不见他的话了,但还是伏在他肩头,小心翼翼的圈着他的肩头,小声唤他两声:“二爷......”
而后,渐渐失力的贴近他脸颊,她细细闻了闻。
想闻到,可惜,什么都闻不到。
“袁允,袁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