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茵被这句话问地徒然一怔。
一个寻常人,自然不会同本就关系牵扯不清,性情又阴晴难测的前夫絮絮提起昔日故人。
可袁允的问话听着坦诚,又漫不经心,她心里似乎又升起无所谓的念头,为什么不能说?没有关系了为什么不能说?
那样好的人,为什么要被世人遗忘呢?即使是自己,为什么也不敢提起他?
沉溺过往走不出来是煎熬,真正放下了,余下的便只剩满心怀念。索性说开,也好过这般长久被牵绊纠缠。
崔茵神色认真,只了了几句道:“总归,是个很好的人。”
“性子温和,素来爱笑,是真正端方的君子。我年少时性子顽劣,爱惹是非,口舌又笨拙,如今回想,不知多少回有意无意惹人不快,他却从未对我说过半句重话。”
崔茵说着说着,几乎不受控制的浅浅弯了下唇角:“就是太过端正,从不爱与人争辩辩驳。这样的性格很容易被人欺负,他天资出众,课业拔尖,时常惹不少同窗暗中排挤、无端构陷。偏偏他的性子......总万事不甚放在心上。我那时每回见到就会很生气,从小我就爱好路见不平,从小总是护着他,谁敢阴阳怪气说他,敢欺负他,我一准要替他讨回公道。”
他从前总笑她,说她这性子,分明是侠女投错了胎。
崔茵说着说着,也不说了,觉得没什么可说,是袁允自己偏要问的,自己索性也就说了一嘴,至于其他的么,那是自己珍贵的记忆,才不想说呢。
她换了话题,笑说:“您嫌弃的馄饨,其实我们这边人从小吃到大,我们这里人很讲干净。若有哪家馆子食材不洁伙计邋遢,吃出半点毛病,不消半日便传遍街巷,往后再无人登门光顾。所以啊,您其实不用害怕的,说不准真比您厨子做的干净。”
她絮絮叨叨挺多,然后就不说了,声音渐渐低下来,渐渐的听不见了,像是睡了过去。
一屏之隔,案边那道高大的身影似乎是缓缓停了笔,却一直无甚动作。
崔茵躺在枕头上,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被褥里,呼吸均匀绵长,眉头微蹙,许是在做什么浅淡的梦。
她浑然不知,昏睡之中,那道被微弱烛火笼罩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站于屏风一侧,并未再踏进。
清冷的烛火摇曳,将那道高大的身影拉长,往床榻间投下一片漆黑倒影。
将她蜷缩的身影悉数笼罩。
.........
袁允不知何时离去的。
一早,院子里的仆妇们便开始给崔茵收拢起衣裳,与她道:“大人说,娘子可以走了。”
崔茵一时震惊,不成想竟是真的!自己昨夜的一通话,竟真叫袁允软了心。
她心绪纷乱,连随身衣裳都无心多带,心头最是愧疚亏欠胡太医。老人家真心收她为徒,倾囊传授医术,自己却因这般纠葛,难以继续登门受教。
崔茵本想悄无声息径自离去,思来想去,终究还是郑重跑去辞别,陈明原委:“我与袁大人早已和离,不便继续留居郡衙府中,理应归家安身。还望师傅将授业典籍予我,我归家后定潜心温习,日后若有机缘,再恳请师傅与诸位师兄多多提点。”
胡太医倒是有些失望,道:“你天资不俗,又肯踏实吃苦,这般半途而废,实在可惜。”
可转瞬一想,他行医半生,亦是头回遇上这般境况,转念思及男女世俗境遇终究不同,且他过些时日也未必还会继续留任此间,沉吟片刻,便精心挑出十几本医书典籍,交到她手中。
“基础医理我已尽数教你,穴位施治本就因人而异。你先将这些典籍钻研通透,每日务必勤加练习。往后我每周遣一位师兄登门,为你课业考核,日后之事,再另行计较。”
胡太医话里似藏深意,转瞬又神色严肃叮嘱:“既入医道,便切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世间女子多熬不下学医的清苦,你既已然起步,便万万不可轻言放弃。近几日你且在家熟习针法,待过些时日,说不准我也要外出。你若是能来跟随身后自是最好,书本知识学的再通透,也抵不过实操一回。”
崔茵听了心里很难受,却也欣喜应下了日后随着胡太医的话,她抱着厚厚一摞医书退下。
崔茵乘上马车,并未径直归家,先去往自家药田巡视。
眼看柴胡也快到了收成的日子,入了冬,本也就不怎么生长,可以采收了,但若是留至来年春日药性反倒更醇厚,长势也能再往上添几分。
崔茵便绕了两条街巷,登门寻薛其请教主意。
薛其深谙时局商道,直接便道:“如今四处再度战起,此一时彼一时,谁知日后会如何?依我之见能不急着变卖便暂且囤住不动。日后可都是保命的东西,几个月前四处封了路,外头的药草进不来,咱们这里的粮食和药草都翻了几倍。你那些东西田地里也不是不能放,继续养着吧,种久一些,药性还能更高一些。”
崔茵一时间听了竟有些兴奋,听起薛其说翻了几倍这样子的话,她心里默默念着,上回同文伯算过的是多少两银子?
五百两还是六百两?
要是翻个两倍,便至少是一千五百两,要是再翻两倍……
崔茵一时间被砸的有些头晕。
此时的崔茵还没有预想过,等药材身价疯涨那日,早已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战火蔓延之处百姓缺衣少食,病患无药可医。
……
崔茵并没有回家里,她又去寻了张明琬。
张明琬见她登门,满脸惊诧,急忙问道:“这些时日你去往何处?我四处寻你不着,还托了范显打探你的踪迹,始终不见你的人影。”
崔茵问她究竟是什么事情。
张明琬眉宇间笼着深重忧色,道:“听说兖州尸横遍野,眼下已至冬日,若继续下去,来年春日必然又是一场大疫,你的地里不是许多柴胡?别胡乱卖出去,仔细看好养好了。”
崔茵听了面色凝重,认真点点头。她进门时就看到了张明琬院子里晾晒的许多草药,都是些治疗疫病的草药,她其实也知晓张明琬这些年一直过不去心里的坎,不知钻研了多少医术偏方,就同老天憋着一口劲儿。可时疫种类繁杂,年年皆有异变,往往好不容易研出施治良方,来年便又改了症候,一切只得从头摸索。
崔茵认真开口说:“我前些时日在郡衙里同胡太医学针灸,他如今常开堂授课,即便不算正式弟子,通过考核也能旁听受教。张阿姊你素来仰慕他的医术,如今可有意愿前去拜师?”
张明琬听说了,欢喜不已:“当真?”
崔茵认真的点头,而后又有些为难说:“我暂且先不去,我想着先歇息一段时日,我拿了许多书回来看,等吃透了再说。”
而后崔茵又说:“我近日暂不想回老宅,可否先暂住你这里?”
张明琬虽心中狐疑,只觉得崔茵近段时日一定是发生了很多事,自然是应了下来,替她将床榻铺上了新的。
而后便道:“那我便不与你客气,我立刻过去拜师,你好生待在我这儿。”
张明琬这些年除了四处游医,多数时候也是到处去求学,她自己医术十分厉害,可都是偏妇科,到底有短板,如今便是努力补齐短板。
送走张明琬后,崔茵便静下心来潜心学医。大抵是医者习性,张明琬居所收拾得整洁素雅,屋内纤尘不染,最合静心研读。崔茵每日学的认真,将胡太医所授手稿,人体穴位图谱尽数熟记,对着针灸小人台反复练习行针。医理本就融会贯通,即便无人当面指点,自修起来也并不吃力。
后来竟试着给隔壁气闭晕厥的家鸡施针,一针扎鸡冠顶,一针扎足趾缝,落下两分,那鸡片刻竟是苏醒过来,睁眼起身。
莫说旁人,便是崔茵自己也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从未曾想过,自己能有这样的本事!
这般平静时日过了数日,天地间落满寒霜,彻底入了隆冬,大雪纷飞,覆尽街巷屋舍。
外头打仗的厉害,听到姐夫过来说袁大人早已经去了前线,如今再怎么只怕也赶不回来,她才拜别张明琬,背着一摞书回了崔宅。
这段时日潜心学医,转眼竟是快要过年了。
崔茵踏入家门,桂枝文伯两个立刻跑过来问个不停。
“姑娘早前不是带着小郎君外出了?怎么小郎君来了姑娘也没回来?”
“感觉瘦了好些?眼底怎么还青黑的一片,是不是最近没有睡好?”
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她除非是傻了才会说出来,崔茵笑着打着哈哈一嘴带过去。
正说着,便见玉簪在后厨忙碌,瞧见她归来,笑着道:“瞧瞧,这不是巧了么?昨儿正好带着小郎君挖的冬笋,一颗颗最是鲜嫩不过,正在做姑娘最爱吃的油焖冬笋,您就回来了。”
崔茵原先都没听见文伯的哪句话,如今听见了,赶紧绕过玉簪,跑去厨房。
果真看到自家的小孩子穿的胖乎乎的,里三层外三层快成了一颗球,坐在灶头一边的小椅子上,笨拙的拿着筷子吃着玉簪新给他另盛出来的新鲜煮好的一叠油焖笋。
小孩儿可见是爱吃的,以往吃东西多讲究,哪里像如今这般,吃的全忘了仪态,圆滚滚的两腮上似乎也沾上了亮晶晶的油。
嘴角还粘着一颗笋皮!
崔茵险些欢喜的一口气上不来,抱着阿念没来得及说话,阿念见到了阿娘,就跟倒豆豆一般,将一肚子的话都倒了出来。
“阿爹临行的时候送我来的,他说他身边到处很危险,让我往后都跟着阿娘生活。可我来这儿好多天了,一直都没见到阿娘。”
听着自己小孩儿委屈却不敢责怪自己的声音,崔茵顿时懊恼起来,说:“都是阿娘的错,该捎话回来一声的,不该叫我的阿念等我那么久。”
阿念反倒懂事地摇头:“不怪阿娘,阿爹说阿娘在专心学医,不能打扰。”
崔茵听得脑中一阵嗡嗡作响,竟一时间不知是什么念头。
这才听见玉簪叹息说:“您这段时日去哪儿了?袁大人.......袁大人亲自送小郎君来了好几趟,都没见到您的人。最后兴许是实在来不及,大雪天里,袁大人立在院外等了好一会儿才将小郎君留下,自己走了。”
崔茵脸色变得莫名有些奇怪,说不上是恼火还是生气,还是旁的,总之是暗自咬着后槽牙,不语。
总不能说自己就是躲着这位‘袁大人’吧?
还是阿念眨了眨眼睛,说:“阿爹让我同阿娘说,不要中断了学业。他这回很久都不会回来的。”
阿念一本正经地说:“阿念也要上学,阿娘也要上学,都要上学。”
崔茵倒是还没来得及表现母爱,这话叫一群人听见了,一个个都心软的不得了。
孩子都那样说了,崔茵自然也不会继续别捏,朝着自己想要的东西努力前进并不丢人。
崔茵往日去听课时便住去姐姐姐夫家里,隔三日回一趟老宅陪着阿念。
阿念如今也跟着在崔父的县学里读书。
众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忙碌。
阿念有一众同龄孩童读书玩耍,往日腼腆怕生的模样,渐渐好转了许多。
岁暮天寒,漫天飞雪落满人间。
袁允再未出现在崔茵的生活里,仿佛如那夜崔茵睡梦中听见的话,放她自由。
他难得说到做到。
......
很快便到了除夕。
这一年除夕,亲友们接二连三一同回崔家老宅过年,崔父的两个女儿都回来了,还有小外孙,还有崔父好几个未成家孤家寡人的徒弟,也跑来一起过年。
竟是自从母亲去世以后,数年以来最热闹的除夕。
崔蕙如今十分安静,安安静静坐在一边,陪着阿念说话丝毫不动弹。
一问才知,竟是诊出了喜脉。
喜上加喜,喜的一院子的人连带着猫狗都能感觉到热闹喜庆。
文伯桂枝,玉簪杏儿同如今在她家中帮忙打下手的阿禾,一同折腾出了二十多道菜。
还是帮忙摆菜的崔茵同姐夫一直拼命地劝阻:“后厨别再加菜了,桌上真的已经放不下了!”
家里的两只猫儿也长大了,蹲在屋脊上替着家里守家。
前院被收养后养好伤后不肯走,又胖的一大圈,显得威风凌凌四下环视领地的大黄。
饭后崔茵跟着家中女眷们比赛剪窗花。
后院空地上,阿念在外祖父的手把手教导下,小心翼翼点燃了人生第一束烟花。
砰 ——
一声脆响划破寂静夜空,烟火骤然炸裂,化作漫天星火,缀满苍茫夜幕,流光璀璨,宛若整片星河倾覆人间。
绚烂光影之下,仿佛外界的战火纷扰都随烟火散尽,归于平静安和。
烟火人间,岁月安然,大抵便是这般光景。
可这个年里,姐夫面色丝毫没有将为人父的欢喜。
崔茵看了他许久,终于是忍不住去问他:“姐夫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中毒了一般。到底怎么了?”
如今已经当了县令的姐夫脸色铁青里透着苍白,笑都笑不出来,兴许是不想在这个日子里告诉她们不好的消息,可还是扛不住崔茵的缠问,偷偷告诉崔茵:“前线不太好,消息都传不回来。”
好吧,这个年,彻底过不好了。
崔茵打了个寒颤,心中害怕,砰砰跳的厉害。看着还在热闹的众人,到底没选择告诉旁人。
果然,随后几日,便如薛其所说,如今的柴胡几乎转瞬就一日一个价。
薛其难掩欢喜的跑来劝说崔茵好几趟:“赶紧卖了吧,以往一斤至多一两银子,如今你知晓多少两银子?”
薛其伸手比了个十:“十两银子,就这还是一日一个价,但我觉得,还是趁早入袋为安,否则谁知外头那些奸商有没有囤货?是不是他们刻意炒作起来的?”
崔茵这回却说了:“不卖了,继续留在地里等着。”
薛其张大嘴巴:“虽然我也觉得价格还能继续涨些,可到底有风险,崔姑娘要不要再想想?你那块地现如今卖了,说不准能赚七八千两。我家做生意这么多年,太懂变故了,别听那些风言风语,落地为安才是要紧!”
崔茵却是难得坚持,脸上满是坚毅:“不卖了,我想了想还是留着,日后怎样我都无所谓,最大不了是烂在地里。”
崔茵难得有如此大的直觉,认真劝说薛其:“那些救命的东西,你如今手下店里有的都要掂量着一些,也别随便往外处卖了,到时候连命都没了,赚的钱再多又有什么用。”
薛其知晓崔茵不是凭空说辞,许是联想到了前边儿,再想起崔茵的姐夫是文水县县令,想来肯定是得到了什么一手消息,立刻惨白着脸点头。
崔茵也忽然意识到,那块地里的柴胡如今价格十分昂贵,若是不卖,继续放在地里也不安全,她立刻叫齐了所有农户将那些柴胡提前挖出来,放去了家里库房里。
家里如今也多了两个护卫,都是姐夫找来的,一个是县衙里退下的武吏。另一个十分高壮的小伙,说起来也是同崔茵崔蕙一同长大的,他爹原先就是崔家的护卫。只不过后来崔宅两位姑娘先后出嫁了,崔父也常年不住家,那护卫便拿了一笔银子早早颐养天年,如今倒也叫他儿子替他重操旧业。
这样的时候,崔茵还是依旧奔赴两地,日日功课不落,瘦了许多,可人却很精神。
直到一日,胡太医问一群徒弟们说:“我得了圣令要往永州行走救治伤兵,那处如今尚且安定,也正是能历练的时候,你们可要与我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