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战事再起,郡衙上下骤然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肃然。
袁允一连数日都隐于衙中,不曾露面,亦没再来崔茵跟前。
崔茵觉得自己如今继续被关下去,只怕人都会变得不正常。
因为她甚至殷殷期盼这场战争别停下,让袁允永远留在外边。她立刻被自己的想法吓醒,跑去廊下吹着风晒着太阳。
崔茵才意识到自己的荒谬。
没两日,袁允回来了,他得了空,便遣人唤崔茵过去。
天色有些寒了,袁允似乎身体不好,身上已披上一件宽大沉青大氅,头束白玉冠,长身鹤立,浑身凛然无情。
他很忙,案头堆着军务文书,正垂眸伏案疾写急信,他的落笔行锋凌厉飞快,笔墨连在一起未有顿开。
崔茵站在窗外廊下,远远等了半晌,没有吭声。
等袁允将信叠去信封里,才抬眸看到了她。
袁允好些时日没见到崔茵,忙中看了她两眼,忽而道:“胡太医这几日正在前院授课,你若想学医术便过去旁听吧。”
跟着那些江湖庸医,或成日看各种杂书,只怕将眼睛看坏了也学不到多少知识。
崔茵略有些惊诧,“我?”
她的呼吸都跟着略微紧促起来。
这些时日崔茵几乎没同他正常说过话,不是冷嘲便是热讽,故意膈应他,而后见都没用她便彻底懒得理会。
崔茵觉得,应当是有用的,至少这些时日袁允的不露面让她看到了希望。
袁允说得对,他这样的人其实没什么感情,对她升起的那些微薄且古怪的感情来的快去的也快。
崔茵脸上的讥讽一时间甚至有些不好收回去,只能略显局促地低了低头:“我也能去听课?”
无怪她欢喜,太医院太医皆是层层选拔,造诣精深之人。能去听课一段时日,对她而言绝对比看遍了医术也有用。
袁允颔首,淡笑道:“自然当真。”
崔茵明明很喜欢,眸中忍不住升起笑意,可如今二人这样的关系,她立刻收敛了笑意。
不想与他说话,怀疑他又是别有所图,可终究是一桩她太珍视之事,自然舍不得就这样推辞。
崔茵难得放下了执拗,问他:“我这样的三脚猫功夫,过去听课他会不会瞧不起我?”
袁允的眸光很淡,也很平缓,总是那样的漫不经心。
仿佛她今日便是出了大丑,也早在他意料之中,他也不会因此笑她。
在这样的眼神下,崔茵便也顿住了自己那些可笑的话。
袁允见状,对身边的人吩咐:“备上笔墨纸砚,带她过去听讲。”
“是。”屋内稍作动静,一名护卫立刻躬身走出领命。
这样的袁允,好似总算正常了一些。至少恢复了几分真正的温和,不再虚假,不再时不时说一些发癫的话。
而自己终于可以踏出前院,没有她以为的那样艰难,崔茵像是做梦一样不可置信,一路反复平复着自己的心绪,跟着护卫身后走,脑子里好似装满了糨糊。
听到前边儿暗卫对她说:“太医随着宫中钦差而来,如今便暂住府衙两侧用来官员小吏暂时歇息的排房,内里本就有窄门出入,您日后进出倒是方便。”
要是能不住这里,更方便。
她的裙摆快要跨出月洞门,似乎听见身后声音。
崔茵慢慢回头,眉心蹙气,眸光中带出了十分的不耐烦和敌视。
袁允见她一副炸毛猫似的表情,倒是有些无力起来。
好在,袁允只是对她叮嘱了一声:“去了便好好学,跟不上进度无妨,但切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这样的话,倒是将做好准备翻脸的崔茵一下子闹了个尴尬。
崔茵抿着唇没有理会,跟着身前护卫快步走远。
可她听见了,带她前去的护卫自然也听见了这番叮嘱,护卫不敢回头,只是崔茵分明瞧见了他肩头后背轻轻颤动,似在隐忍着笑。
崔茵浑身渐渐红透,如今也只能告诉自己,不要在乎旁人的看法。
......
崔茵踏出那道门时,只觉得天都蓝了不少,明明依旧是在府衙里,呼吸的空气却都不一样了。
一路果真如袁允所言,护卫林立。
她深呼吸了两口气,眼睛里都酸溜溜的,才不可置信的继续走下去。
崔茵记得同张明琬说起宫中太医的厉害之处,仅凭望闻问切,行针施术,便有起死回生之能。
虽然当中有许多夸张,但崔茵却是亲身领教过针灸的玄妙奇效。
记得当年生阿念时,她本就已经进去少出气多,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正是几针落下。
一股暖意骤然涌遍周身,硬生生将她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随后便听见阿念清亮的啼哭。
那时濒死混沌,许多细节她早就记不真切,但却是记住了那份从幽冥被拽回人间的滋味。
还记得张明琬听到时的惊叹,说有朝一日一定要见识一下。
如今,倒真是个好机会。
这样炉火纯青的功夫,远不是一两日能学会的,可崔茵知晓,自己还年轻,有的是时日潜心打磨。
她的父亲三十多岁才开始开办学堂,原先不也都是什么都会,会读书的人可不一定会教书。
可如今,崔父还不是成了方圆百里,最德高望重的先生?
一时间崔茵心中充满了斗志,甚至觉得这短暂的屈辱,不过是一场老天给的磨砺。
乌云过境,天一定比以往更晴。
等崔茵抵达授课院落,才发觉这太医竟还真是自己认识之人!正是当年亲手将她与阿念从鬼门关救回来的那位圣手。
胡太医年岁颇有些重,胡须鬓发皆发白,却精神矍铄,气韵沉稳。如今早太医院院正之位,最是德高望重之辈,如今亲自前来这样的小地方?
崔茵心里难免一惊。
她收了思绪,上前认认真真给这位太医行了个结结实实的一记大礼,并且对他说明了二人的缘分:“太医安好,当年若非您出手相救,如今的我只怕早就性命不保。”
崔茵当年并不觉得害怕,约莫是一直没过去那道坎,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
心里甚至自暴自弃的想着,死就死了,活就接着活,两者间并无太多差别。
可如今时过境迁,再想起那日凶险,自己的糊涂,只觉满心后怕。
若是去了,世间就再无自己这个人,甚至连阿念也没有了。
自己的家人,朋友又该多难过。
胡太医见到崔茵也是惊诧,他是听了袁大人亲口说过,要他带一位徒弟。
只是这一位徒弟是谁,他半点不知情。竟是女眷,且还是他的夫人?
“您是袁夫人?怎么不在京中,随着大人来了此地?”
崔茵神色微窘,一时不知如何措辞解释。自己是经袁允举荐而来,如今又说没关系的话儿,岂非矫情叫人笑话?
好在,那胡太医似乎看出了她的难言之隐,他不在乎这些俗套牵扯,已经毫不在意的挥手。
“我此番前来,一是为袁大人调理陈年旧疾。二来年岁渐长,转眼便要步入古稀,困在京城太医院几十载,眼界医术反倒容易停滞不前。趁此番也想多收些真心向学,肯下苦功的弟子,也算开阔眼界传承医术。”
“夫人若不介意男女同席授课,便入内旁听便可,课业之中有任何不解之处,只管当堂发问,不必拘谨。”
崔茵松了一口气,她来时还害怕太医见到自己是女人未必肯收,竟是如此就答应下来,甚至连考较一番也不曾。
可崔茵随着他进了屋内,才放下的心又重新提到了嗓子眼。
胡太医授课毫无藏私,倾囊相授。屋内早已坐了数名弟子,有随他自京城而来的内门门生,也有沿途收下的民间学子,甚至还有须发微白的老者,瞧着都有五六十了。
众人闻声回头,瞧见崔茵一身华贵衣裙,生得娇娇嫩嫩,又是一介女流,难免起了轻视之心。
几位弟子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不吭声,堂内气氛瞬间变得古怪尴尬。
崔茵心中暗自后悔,后悔今日穿戴的有些华丽来。
不过转念一想,要是因为自己只是穿了一件裙子,就惹得那些人起了偏见。那该是他们眼界狭隘,并非自己的过错。
这般想开,崔茵反倒坦然大方起来,对着众人微微颔首行礼:“诸位安好,往后一同听讲修习,还请多多照拂。”
胡太医居于首座,见状径直招手唤她上前,竟是特意徇了情面,在自己身侧旁设了一座席位,不必混杂在一众男弟子中间。
这般特殊优待,落在其余学徒眼里,不屑与嫉妒反倒更重了几分。
落座之后,胡太医当堂便开口考较起她来,问及药理方剂,医籍典故,人体经络穴位诸般学识。
除了最后一个崔茵答错了两处,其余也算是倒背如流,这些时日闭门无事她日夜翻看医书,早已打下扎实底子。
胡太医素来不吝夸赞,当即颔首赞许:“夫人药理基本功,倒是十分扎实。”
崔茵谦逊浅笑:“都是一些纸上功夫,真要上手把脉问诊、实操诊治,我还差得太远。”
胡太医反倒是说:“把脉本就靠日积月累熟能生巧,新手初行难免拿捏不准。我倒是听闻,夫人前些时日出手救治伤患,经手四五十例断骨包扎,跌打损伤,尽数愈合复原。丝毫不曾耽误行走劳作,此事当真?”
崔茵当场一怔,不知这话从何处传到胡太医耳中。
见到周围那些学徒们也都忘记了方才的鄙夷轻视,纷纷抬眼朝她望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跌打轻微骨裂不难医治,可做到筋骨复位、痊愈后毫无后遗症,寻常医者都难做到,何况她这般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
崔茵丝毫没有揽过功劳,只道:“药方手法皆是本地一位大夫所授,我最多只能算是勉强学了大概,学的并不算好,但那位神医倒是十分厉害,纵使骨碎重伤,也有法子医治复原。”
胡太医听了颇感兴趣,捏着胡须便说:“改日得空,还需夫人代为引荐,也好让我等登门讨教一二。”
崔茵郑重点头应下。
一番当众论答过后,众人看向她的眼神已然全然不同,先前的轻视褪去,也不在窃窃私语。
崔茵安然坐回席位,认真听胡太医讲解人体经络穴位,一字一句,尽数默默记在心底,脑子里记不下的便写下来。
接下来的时日,崔茵又算重新找回了当初的闯劲儿,每日里早睡早起,一门心思扑在学医之上。
要学的药理经络,典籍偏方繁杂冗多,她整日忙得脚不沾地,连阿念时常寻过来,都未必能见到她人影。
至于袁允是否露面,是否来了她房里,她都早已无心顾及,或者半点不放在心上。
胡太医暂住郡衙前院偏房授课,崔茵每日准时前去听课习医。
这样朝夕往返的日常,倒像是小时候自家院子,那时候崔父还没正式开办学堂,都是在自家院子里临时将前院的耳房开拓了出来,摆上一排小案,教导孩童读书。
那时的崔茵,从睡醒了到学堂,就只短短一小段距离,日日随性来去,安稳又踏实。
崔茵不算有天赋,可好在兴许是遗传了崔父的脑子,十分聪明,记性极好。更有当年那一年多四处游走的经历,见得多动手能力远比她以为的要强。
甚至,比不少胡太医跟前尚没出师的徒弟都要强。
崔茵性格极好,通透却不记仇,言语也不顾忌,从不摆着任何架子,她从一个被人嫌弃的走后门的女流身份,到被其余几个师兄弟接纳,熟稔,也不过几日功夫。
那胡太医对她倒是十分真心,毫无敷衍。
如同他自己说的,这么些年收了许多徒弟,倒还没收过一个女弟子。
或许原先人云亦云,对女弟子还有偏见,可如今崔茵丝毫不摆架子,课业典籍记得牢,又肯下苦功,反倒真心起了悉心栽培之心。
一晃几日。
一日授课闲余,胡太医同几个徒弟闲聊,聊起他见过的一名急产妇。只因拖得太久,她的家人不允男医帮忙行助,年轻时的胡太医眼睁睁看着那产妇血崩而亡。
胡太医长吁短叹,说起崔茵当年生产之事,时隔经年,依旧清晰。
“当年你能母子平安,说到底,我不过是行针施术,尽了医者本分,但还是你自己——也好在是你自己争气,府上也未曾耽搁时辰,否则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
崔茵回想起当年,以往不觉,如今眼眶都发酸了,约莫也就是在这位老者跟前情绪才敢流动出来。
“当年我早就没了意识,神智昏沉间听见稳婆慌乱问要保大还是保小,我心里其实怕得厉害.......”
“那时还想着,若是真被破腹取子,该有多疼?”
所以她自己先说了,保小吧。
胡太医倒是摸着胡须,摇头轻叹:“并无破腹取子一说,公府虽看重子嗣,却也绝不会行那般决绝之事。反倒是袁大人早早入宫请来了我。”
他神色带着几分复杂感慨:“老夫记得清清楚楚,那时你心气涣散,任凭我如何落针渡气,半点起色也无。”
那日他入内时,也是只留了两个稳婆,一切婢女都屏退出去,这般亦是为了日后能封口,护住内宅女眷颜面。
那时他也是朝着稳婆摇头,道是不行了,妇人寻了求死之心,准备送最后一程吧。
“反倒是你丈夫进来了,同你说话,你才像是有了点求生意识,也能听得进旁人言语。”
世家大族规矩森严,女眷生产本就视作污秽不祥之事。
胡太医一直以为这是一对自己行医多年,鲜少见到的感情至深的夫妻。
这些内情,崔茵从未知晓,闻言不由得怔怔失神。
不是记不得,而是压根没有那段记忆。当时早已神智涣散,眼前什么都看不见,意识迷离。
她恍恍惚惚坠入回忆,像是又重回那日濒死的混沌里 ——
魂魄摇摇欲坠,恍若脚上踩踏着黄泉路,朦胧光影里,她竟看见了朝着她跑过来的张昭。
她很疼,却一直很坚强,两天一夜,早就连泪都流不出来,嗓子眼都哑了。
嘴里全都是血腥味,舌头也破完了。
可见到了张昭,她还是控制不住委屈的哭。
“.......我好疼啊.......”
“怎么还不死啊.......”
张昭抓住了她的手,将她往上推。
一遍遍劝着她。
“别死。”
“黄泉地狱里,从没有人间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