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数日,听闻战事终起。
战火虽未直接烧至琴川,可阴影已然笼罩下来。
街头巷尾的闲谈总离不开前线战事,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惶惶。
捷报传来,水军沿江而下,硬生生撕裂叛军防线,仅仅四日便夺回被困多日的永州城。
而后战况如何便不得而知。
只知晓捷报传来的同时,各州各县的药材、军医、粮草,车马粼粼,昼夜不停运往前方,即便如此,琴川各大药铺仍被搜刮一空,连草药渣都被寻走,可见前线伤亡之重。
入了八月,热逐渐散去了些。
崔茵带着婢女牵着阿念难得上街,往日里摊贩林立的街头早已萧条一片。
先前开食肆的掌柜正蹲在街角收拾家当,铺面已拆去大半,见崔茵走来,连忙起身,苦涩道:“崔姑娘,您怎么来了?”
见崔茵看着城门口的方向,那掌柜赶忙说:“永州城被困数月缺衣少粮,城门一开这些人便如潮水般涌来。如今粮价飞涨,我也不敢摆摊了,只盼乱子早日结束。”
城门前汇聚了前线回来的伤兵与难民,难民携家带口,往往也是满身伤病,浑身家当只有一张草席。伤兵断肢缠着发黑的布条,伤口化脓溃烂未得到即时救治,恶臭刺鼻,苍蝇嗡嗡盘旋。
往日只在传闻中听闻乱世残酷,今日亲眼所见,崔茵才懂性命如草芥的真切。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琴川百姓朴实,靠山靠水,粮米不缺,已有良善人拿出余粮,也有手脚麻利的婶子们去照顾伤病,帮着端水喂药。
崔茵连忙带着阿念同婢女们回了家。
刚进府门,崔父便迎了上来,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你今日上街瞧着外头的情形了吧?为父问你,家里的粮仓里还有多少粮食?”
崔父以往常年不着家,后面更是有了女儿归家,自己只每日同老友闲聊,或者往书院里跑跑,府中大小事务,早已尽数交给崔茵打理。
崔茵闻言道:“您同姐夫先前不是告诉过多买些粮食?上季佃户送了三百石,我都存着,没卖一颗。”
下一刻,崔茵又掰着手指仔细算了算,认真道:“我知晓打仗粮食金贵,便同薛其说过,他多进了些货,我又从他家买了两百石。如今粮仓怎么着也算满满当当,您就放心吧。”
她们家除了她们几个人,还有不少农户,佃户,牲口,若是真出了问题总不能见死不救?
那一刻,崔父露出欣慰的表情。
崔父赞许,并朝她竖起大拇指:“我的二姑娘是越来越厉害了。”
崔茵心里不免有些小得意,翘起唇角。
崔父说正经事:“方才县丞来寻我,话说的吞吐,战乱暂时难止,粮市已无粮可买,日后收留的灾民越来越多了,需得捐些粮稳住民心。”
崔茵闻言,自然是毫不犹豫:“我知晓的,您尽管捐便是,只要留一口给咱们府中上下糊口。”
不然那么多粮食,就他们家这几个人口,留着也是留灾。
崔家素来德高望重,百姓们提起崔家,无不称赞一句“大善人”。
这话并非虚言,如今战乱当前,所有人都在看着崔父,等着崔家带头。
第二日一早,崔父便让人从家中存粮中捐出一半,送至县衙,再由着县衙调拨。
小镇的百姓本就朴实热忱,见状纷纷响应,家境殷实些的便多捐些粮食,衣物。家境普通的便煮上热腾腾的粥饭,主动帮忙清理伤口,照看孩童,还有些后生忙着搭建棚屋、疏通沟渠。
琴川同隔壁文水收留了好两万的难民,倒是有条不紊未见混乱。
没过几日,张明琬也回了琴川,她刚一回来便直奔难民安置点,挽着衣袖忙着为伤兵诊治。
忙碌间抬眼望去,竟瞧见了崔茵的身影,不由得一怔。
往日崔茵跟着她四处行走,可与其说是行医倒不如说是一半时日游山玩水,一半时日学着辨认草药,处理些简单的伤口。
崔茵到底出身贵族小姐,即便从不自持架子,可骨子里爱干净,胆子小,更见不得血腥污秽,往日里遇到稍重些的伤口便会脸色发白,潜意思的缩着头躲避。
那时张明琬从不叫她碰这些血腥的活儿,只叫她处理些最简单的琐事,何曾盼着她能成为郎中?能先养好自己的身子,找些有意义的事情做着才是要紧事。
可如今二人分开不过两月没见,崔茵却成长了许多。
四处都是血污与化脓的伤口,恶臭刺鼻,崔茵却半点也不嫌弃,挽着衣袖跟着其他人一同在大锅里煮水,熟练地清理伤口、换药包扎,神色专注全然没了往日娇怯。
等崔茵忙完手中的活儿,天都已经暗了。
转身时才瞧见张明琬,眼中瞬间泛起欢喜,快步跑过去,语气依旧是少时那般热忱:“张阿姊!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你这回来,要住几日?”
张明琬看着她被蒸腾的通红的脸上满是汗珠,笑着道:“我不走了,这里伤民太多,需得留下来诊治。”
崔茵连忙邀她去府中歇息,张明琬却指了指夜空:“今日中秋,我回母亲处过节,白日再来帮忙。”
崔茵一怔,随即笑了:“你不在时,阿禾和杏儿学了不少,你要用,我便叫她们来。”
二人说笑间,张明琬取出一本旧书递给崔茵。
“家里不小心找到的,以往不敢给你,如今见你真的走出来了,这是昭弟四处游学记载下的东西,乱七八糟,有稀奇古怪的故事,有药方子,我留着也无用,重新给你。”
崔茵接过书,指尖抚过粗糙封面——那本书是自己拿着粗钉纳下的,当时手劲儿不大,纳的书很丑,纸页不齐,缝隙也大。
张昭重新拿新纸糊了上去,将针洞都遮住,再丑的东西落入他手上总能焕然一新。
他当真很厉害。
什么事都能做的很好。
他说要记满故事的。
崔茵轻轻包好,眼底只剩释然,笑着说:“好。”
其实她不用打开,也知晓里面写了什么故事,都看过的。
二人走回家的路上,月上中天,又是一年中秋佳节。
家门口摆了筵席,许多人围在里面。
崔父,崔蕙,姐夫,杏儿阿禾,玉簪,文伯,桂枝。还有里头被众星捧月,却依旧小脑袋成日往外头看的阿念。
人还是那群人,所有人都在往前走,也有了新的生命。
母亲去世后,父亲一度逃避现实,逃避着世俗的一切,整日浑浑噩噩,可如今,他也已经走了出来,主动承担起了被他逃避很多年的责任,为百姓奔走,重新为了学子奔波。
而她自己,也终于学会了放下过去的伤痛,学会了坚强,学会了守护。
学会了重新开始新生活。
八年物是人非。
崔茵眉眼间多出来了坚强,柔和。
胸前的书被体温捂得温热,她抬眸望月,笑着说:“你看着,我有在好好努力生活,每一天都在。”
你也看到了,我再也不会以泪洗面,看到你的东西也不会悲伤,我的伤口彻底好了。
这回不是骗你的了,能放心去投胎了吧。
.........
同一轮明月下,百里之外的永州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百里之外,四日夺回了永州,一月间里应外合,三面包围,叛军又失一城。
满地的狼藉,许多四散尸首。
一场战争结束后,众人都是唏嘘。
不远处,叛军元帅刘术的尸体插满箭矢,狼狈不堪。一名粗布衣裙的妇人疯疯癫癫冲来,扑在那具尸体上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声音凄厉。
叛军的家眷,从来都没有好下场——要么被没入官奴,要么被流放边疆,要么便当场处死,这般结局,早已是定数。
不远处,袁允安安静静立在城墙后,幽深的眼眸不带情绪的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叛军的妻子抱着夫君尸身放声痛哭。浑身都沾满了肮脏的血污,毫无仪态。
他听着身侧的将领报说:“那是先叛军元帅刘术的妻子,听闻丈夫城池被破,本来已经被丈夫送走了,又跑了回来。”
那将领也不是铁石心肠,亦是叹了一声,“夫妻情深,不过,谁叫她丈夫助纣为虐?”
只是一个女人罢了,谁都没高看一眼。士兵们兴许被打动,兴许是骨子里的瞧不起,甚至并没有立刻来捉拿这位逆臣之妻。
不等众人反应,那妇人已拔剑自刎,鲜血溅染满地。
连沙场老将们见此都愣了一瞬,随即叹息摇头。
袁允却未再看一眼,或许是嫌血污,他转身入帐。
玄色衣袍扫过地面的碎石,帐内将领们纷纷起身行礼。
将领同黜陟使,仿佛天然对立的两派,一个从天而降从未领过兵的权臣,排场讲究军营里还要日日洗澡更换衣物的讲究贵族,一来就成了他们上司,指挥他们督促他们行军?
谁能服?
最开始众人私下不知怎么笑这位容貌出色的袁大人,觉得他只会纸上谈兵。
奈何很快打脸,袁大人用计如神,借水利水兵直入永州,而今又兵不血刃拿下武宁,一月内仅伤三千兵卒,便斩杀六员叛将。
如今,谁也不敢小瞧他是上头的皇权特派。
那些老将们也一个个眼中皆带着敬畏,无人敢提及他似乎还有重病的模样。
.......
袁允自前线退下,乘马车回到永州城。
永州城经战火蹂躏,满地污淖,残垣断壁间尽是萧索,百废待兴。
他乘马车入城,百姓们蜂拥而上,欢呼声震彻街巷,街头巷尾都要将他的马车围堵的水泄不通。
“袁大人!”
“是袁大人!”
“您回来了!我就知道,您一定会回来救我们的。”
“他们说袁大人来督军,我就知晓那些叛军一定会落荒而逃!”
“袁大人,您的夫人呢?这些年可好?”
如今的百姓,竟还有许多人认识他。
记得崔茵。
袁允人群中见到了些熟悉面孔,他却说不上来是谁。
但如果......她在这里,兴许会认识。
袁允垂下车帘,未曾露面,马车一路行回了昔年的县令府邸。
这里倒是未被毁坏,只是换了两位县令,如今的县令早已经投诚叛军被清算。
故地重游,小小的两进宅院,如今看来十分窘迫。自然,当年他也没觉得好在哪里。
主屋睡过旁人,他自然睡不下。
婆子们将偏屋收拾出来,知晓这位大人爱洁净,换上了最干净的被褥。
偏屋之内,点着两盏青釉烛台,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
一连数日精神紧绷,袁允沐浴过后,便也早早睡下。
这夜,兴许是故地重游,这里有他的心血,亦是他当年觉得最屈辱的过往。
他鲜少做梦,这夜宿在崔茵昔日宿过的房间,竟是梦到了过往。
梦里仍是这座小院,她为他沏的茶,还带着淡淡的茶香。
那时候她似乎说过想要养一只猫,隔壁家的猫生了一窝小猫,隔着院墙叫她过去看,天还是黑着,她就从这个屋子里轻手轻脚提着灯笼过去,怕吵醒了自己。
那时她的眼底应当亮得像盛着星光,却终究没抱回来一只。
因为他不喜。
梦境忽转,竟回到了他幼时。
彼时他不过三四岁,三岁开蒙,四岁便要端端正正立在桌案前练字,每日从二十字递增。
祖父只要得空,便亲自督教,半点不许停歇,整日伏案临摹百字小楷,连喘息的功夫都少得可怜。
他五六岁时,字迹便已清隽挺拔,远近闻名,人人都来观摩袁家二郎的墨宝。
宫里更是指名道姓要选他当伴读。
母亲十分享受众人对他的夸赞,每每他得了夸赞,便时常会给他送来一些东西,祖父祖母也是毫不吝啬,惹的堂兄弟之间都对他颇有微词,觉得长辈偏心。
但自己从小就没有什么特别喜爱的东西。
一日,母亲一日遣人送了他两颗镇纸——他属虎,那镇纸雕得栩栩如生,虎目圆睁,威风凛凛。少时的自己难得欢喜,欢喜得紧,日日放在案头,练字时总忍不住伸手摸一摸。
他太喜爱了。
可那日,他一时疏忽,放在手中把玩时,恰被祖父撞见。
祖父素来严苛,见他这般玩物丧志当即勃然大怒,伸手便将其中一颗镇纸摔在地上,玉质清脆,落地瞬间碎裂。
后来,母亲不明缘由又给他补了一颗。一模一样的玉料,一模一样的雕工,瞧着竟无半分差别。
可袁允自此,再不伸手触碰了。
他也不摆在台面上,他再也没用过它。
袁允猛地从梦中惊醒,墨发垂肩,面容苍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屋外的袁虎似乎也听见咳嗽声与动静,连忙端着一碗煎好的药送进来。
他躬身垂首,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担忧:“爷,您又咳嗽了?太医再三叮嘱,您这病万万不可再劳心费神了,得好好静养才是。”
袁允缓缓披着外袍起身。
抬手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碗沿的微凉,衬得他肌肤青白,毫无血色的青白。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他却眉眼未皱半分。
他知晓,自己是什么病。
亦知晓,这药无用。
最严重时,时常咳血,昏昏沉沉,几度昏厥。府上以为被梦魇,为他请来了得道高僧。
可那位了寂大师过来看过后,却也只是摇头。
让他“戒恨,戒妒”,让他学会释怀,放下。
戒不了,放不下,更如何释怀的了。
一样也做不到。
甚至想着,就这样吧,就这样倒也清净......
后来,终究是不甘。
怎能心甘?
没得到过便也算了。
明明,曾经离......欢喜那样的近。
纠缠?
怎是纠缠?本就是他的。
他弄丢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