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过几日,崔茵便在闲聊时从王素云口中听得消息。
说是那得罪了袁府的范郎君近来在朝中处境艰难。五品微官本就比比皆是,往日纵有些许才干,可朝中才俊济济,也不算稀奇他一个。
何况官场职位,向来一个萝卜一个坑,先前众人肯抬举他不过是看在他日后将为袁家羽翼,又是王家外孙女婿的份上,方有意予他一席之地。如今情分已断,这位置自然也就轮不上他了。
不仅轮不上他,只怕一人还要踩一脚。
王素云嘴角噙着冷笑:“便叫他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好好的京官不做,偏要自讨苦吃,想去外头风吹日晒,那就遂了他的意,叫他一辈子沉泥堕溷,再无出头之日。”
这话要看是谁听了去,对四姑娘而言不可谓不解恨,可崔茵听在心里,只觉百般不是滋味。
她从房中缓步走出,甚至心头一片茫然,根本束手无策。
这些时日,袁允竟连书房也不许她踏入半步。
不叫她进去,崔茵便在外头等着,可袁允公务缠身常常夜深才归,她终究熬不住,只得先回房歇息。
次日一早,崔茵索性起身更早,听杏儿回禀,二爷昨夜已是深夜回府。
于是早早立在书房外等候,不多时果然撞见衣冠齐整,正要入朝的袁允。
他想必早已听得下人通传,见了崔茵,眸光无半分起伏。
崔茵攥紧手中食盒,快步跟了上去。
她本想先寻些闲话过渡,可袁允步履匆匆,丝毫没有停留之意。
崔茵只能小跑着追上,轻声道:“爷走得这般急,莫不是还在为范郎君的事生气?”
袁允骤然驻足,并未回头,只微微眯起那双狭长的眼眸,语气不辨喜怒:“你倒对这位与你素无瓜葛的范郎,上心至极。”
一次尚可说是无心,两次三番,他若再看不出端倪,岂非愚钝不堪。
他忽然想起范显先前所言,只是当时未曾往心里去。如今想起,当年琴川那名十五岁便中了解元的神童,可不就是叫张昭。
崔茵垂着头,明知不妥,可除了他自己还能想出什么法子?她强自按捺心绪劝他:“二爷先前也曾说,范郎君颇有才干,为何不能得饶人处且饶人。”
袁允原以为这些时日独处静思,反复平复,心中早已古井无波。
不过是一桩将就姻缘、一介寻常妇人,他何必耿耿于怀、动辄心绪失控?
为着袁家满门体面、宗族名声考量,他大可将她那些不堪过往,隐晦旧事尽数按下封存。
实在难以共处,便效仿父母那般疏离陌路,甚至出府另居。
不休弃她,是因为有孩子。
依旧隐忍不发,也是因为孩子,自己已是给足了她体面。
可想的再明白,终究还是不如自以为的那般冷静,心中阴郁怎么也消散不去,反倒越积越深。
如今一见她这副柔弱恳切的模样,更是心潮翻涌。
不过一个与她旧人略有交集之人,略受些挫折她便是这般不忍,不顾身份体面求情到自己面前?
这般偏袒维护,何尝不是爱屋及乌。
一念至此,袁允心中陡生几分戏谑之意。
他目光略为冷淡的望向崔茵姣好的面容,漫不经心道:“我倒是没什么宽恕不宽恕的,只是母亲那边未消气,叫他重新登门给母亲四妹赔罪便罢了。”
袁允登车而去,早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迈步离开。
他只记得自己临走前说的话:“他那治水之策学的再精妙,配这么个鲁莽不肯低头的性子,往后只怕是难走.......你若是有空当遣个人同他劝劝,日后为官需忍让些,谦逊谨慎些才是。”
以范显那等心性,再加上这些时日朝中的屡番不顺,如今上门逼他再来低头谢罪,登门请罪,定是要重重结怨的。
袁允很乐意顺手撕开她的旧伤,将那些不该存在的旧友什么的,顺手清理干净就是了。
.......
从袁允的语气中,隐约听出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 仿佛只要范显肯再登门致歉,一切便还有可为。
唯独玉簪将前因后果听得明白,再三劝道:“娘子,您都嫁了二爷,万万不可再插手以往的事儿了。”
崔茵却只是摇首,神色极是认真:“不行。”
她既然知晓,就不能当成什么都不知道,这本来就与自己有关,她绝对不可能看着范显的一身本领被埋没。
那是他们昔日共同的心愿。
玉簪终究拦她不住,也知晓崔茵事关那人,总是一根筋钻到死胡同里,上刀山下火海眼睛也不会眨一下。
她只得陪着崔茵乘马车前往。
也算凑巧,方才出门便落了雨,范显正赋闲在家并未外出,崔茵倒也未曾扑空。
马车一停到范显家门前,崔茵便见到了趁着雨水为马刷毛的范显。
玉簪已经识趣的叫车夫将马往后赶了赶,避开了人多眼杂。
崔茵不多寒暄,径直开口对范显道:“你此番来袁府拒亲可是因我之故?若真是如此,大可不必!”
范显瞧着架势似乎打算刷完马就出门,却见到崔茵来了,停了手中动作将自己挽起的裤脚抖落下来。
崔茵撑着伞屋檐下避着雨,根本不给范显说话的机会,又道:“你不用这样顾忌我,四姑娘是个好姑娘,她其实也并不厌你。我也知你心中顾虑,你只管放心,日后你二人若真成就姻缘,逢年过节我自会回避。虽然现在说这些或许晚了些,可也不晚......你还是再去袁府一趟吧,便是道歉,态度怎样低些都无所谓,听着二爷的意思,他不怪罪你,只要叫夫人消消气。范显,你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不要跟自己的未来过不去......”
范显数次想要说话被崔茵打断,他索性不吭声了,等崔茵一口气说完,他才忽地莫名一句:“这些年你当真变了许多。”
这话倒叫崔茵一怔。
范显眸光中难掩失望:“其实此番街头数年未见,初见时我竟险些认不出你。你从前与如今,判若两人。”
崔茵扯出笑,眼睫弯了弯,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是么,谁能没变化?一晃都这么多年了,你也变了许多啊,以前的你瘦瘦的,也不黑还很斯文,现在我也没认出你来。”
范显却直接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不是么?你现在的笑很假,很假,知道么?”
崔茵脸上的笑僵硬了一下,她又无所谓的继续笑。
“你别管我假不假,我想说的是你的事儿,我真不想叫我的原因影响到你,那样的恩情很重,我真的还不起。”
范显往日里性格很好的人,又是故人,总比旁人多几分耐心。可今日,似乎因为她方才的话格外生气,他控制不住的提高嗓门冷笑说:“你看吧,你变成什么样了?太小心翼翼,太喜欢认错,不是对不起,就是什么还不起。好像你欠了许多人一般,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推?何必呢?你不欠谁的,谁也不欠你。”
范显很坦诚道:“老实说确实有部分你的原因,我不想日后彼此相见尴尬,日日对着你丈夫那张脸还要替你隐瞒,替你提心吊胆,甚至日后连我母亲都要帮忙一起遮掩?你丈夫那么聪明,他早晚会知晓的,或许已经知晓了也说不定......但,也不全是因为你。”
“更多的原因在于我自己,京城与我所想截然不同,我本就不适合此处。这里的人,说穿了个个都如你今日这般虚与委蛇,叫我看着浑身不自在,与我初心背道而驰。”
崔茵叹了口气,想要回怼他两句都有些有气无力。
“我认识的那个你不是这样的。我记得你很喜欢笑,每天都有无穷无尽的精力,经常我们两个男人的精力都不如你,你能卷起裙子,一口气爬到砀山,还记得吗?你现在怎么变成了这幅样子?你下马车也需要婢女搀扶,上回你去烧香,身体差的连后山都走不进去了么?”
崔茵一直知晓,范显是个粗中有细的人,袁允说他鲁莽纯粹是在故意抹黑他。
她摇头说:“我没有,你别乱说了。我身体很好,我也只是长大了而已,长大了,就不喜欢很多事情了。”
范显见她还在撒谎,不免的笑了,一个人高马大的大男人,笑着笑着却有些想要哭的模样:“我这人是什么就是什么,我总敢承认。”
“可你呢?你知道你在做什么的,若非退亲一事,你一直躲着我不想叫我知晓,你在装傻充楞,你在饮鸩止渴!你拿着自己的婚姻,甚至自己的孩子当作耗损之物,你是在作践自身!”
“今日该听劝的不是我,反而是你。崔茵,你该醒醒了,人死了这么多年了,还走不出来吗?”
崔茵面对他的质问,深呼吸一口气,根本不想回答,转头欲走。
范显却上前一步狠狠攥住她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腕骨捏碎。
崔茵猛不丁被他拽的险些摔倒。
心底最隐秘的疮疤被人当众撕开,一丝遮掩也无,她几乎喘不过气,浑身发颤地斥道:“你懂什么?不用你来教我!”
“你若经历过我所受的一切,便不会说这般话了。”
细雨斜斜打在脸上,透骨冰凉,直刺入眼。
她却睁着眼,任由细碎的雨水落入眼睛里,半晌才哑声道:“他死的时候也不准我知晓,我至今不知道他死在了哪一日,他葬身何处,坟茔在哪一方。”
“那时候,我寻不到他,我知晓他病了,日日去敲他家的门,哭着问遍了所有人,没人告诉我他在哪里。他甚至什么都没留给我,一句话都没留给我。”
“不对,留了一句,他姐姐说,他让我成亲,成亲,生个孩子,就能忘掉他了。”
“就这一句话,我反复念叨了快七年了。我始终不明白的,永远也想不明白,他多狠的心肠,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是他让我成婚的,我怎样也听他的话了,还不够么,我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每一个人都来说教我。为什么我怎么做,怎么努力,我都没办法开心了。”
她永远没办法开心了。
她只能靠着袁允,靠着那张相似的相貌,短暂的开心一点。
可如今,偏还有人要硬生生戳破她亲手筑起的美梦。
范显被她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
眼前这女子早已深陷梦魇,他恨不得一掌将她打醒,可终究还是忍住了。
范显看着她的模样,认真说:“你若真想早早了断,那便也罢了,何苦...... 何苦又将无辜孩儿带到这世上?你如今的样子,叫我都替你不齿。”
“你是不欠谁的,但谁也不欠你!”
范显说着,就是闭门赶她出去。
“我也早就想离京外任了,京城不是我想要待的地方,当初一心想来扬名立万、建功立业,可来了才知,不过尔尔。此处气氛压抑绝非我能习惯,我怕久居于此连最初的自己都忘了。”
“我希望日后再见你能活得像个正常人。要是靠着这样的法子活下去,我也情愿你早点死了。”
“你这些年,想来也太受罪了,早死也是解脱!”
崔茵不再与他多言。
她心中清楚,范显是故意激她,想用他以为对的方式点醒她。
可正因太明白了,才更无动于衷。
她从来不愚钝,她从来都是清醒的,比谁都清醒。
崔茵先他关门前一步转身,登车回府。
一路上,玉簪默然垂泪。
崔茵自己这个当事人都没什么可哭的,玉簪倒是哭的不能自抑。
行至府门前,崔茵都表现的很好,可不知怎的,终究在垂花门前忍不住,俯身呕了起来。
今日没吃什么饭,肚腹空空,吐出来的全是水。
崔茵一时不备,跌坐在地,手掌被碎石划破,掌心火辣辣地疼,不必看也知已是渗了血。
她喘息片刻才勉强起身,一抬眸,却瞥见一道玄衣静立在不远处花廊下。
他不知站在这里多久了,也不知他是否看见了自己方才那番狼狈模样,他的眼眸依旧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天色阴沉,雨雾朦胧。
这些日子,袁允似乎格外偏爱深色衣衫,官服是深色的,便是寻常便服,也多是沉肃的玄衣。
他的面孔一半隐入阴影里,一半露在天光下。
什么时候开始,他连衣服也穿这么老气横秋的颜色了?崔茵愣愣的看着,尝试过很久,她才失望的垂下眼眸。
胃里吐空了,她由着玉簪将她扶起来。
袁允眼眸垂下去,视线落在她裙摆上的水渍泥污之上。
她很狼狈,湿哒哒的发丝贴在脸颊上,脸色白的骇人。
看着她这般的模样,袁允心中没有半分快意。
反倒衣袖下的手控制不住轻颤了下。
喉间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