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崔茵与故人一面之缘后,尚能强自宽慰,说四姑娘心性高傲,未必看得上那门亲事。袁夫人虽素来严苛,终究疼惜女儿,只要袁明梧咬定了不松口,这门婚事成不了。
可想来是那日救下兔子的事儿,竟叫袁明梧看出些往常自己瞧不上的男人的好来。
归家之后不复往日,反倒安静了许多。
杏儿是个万事不知的,竟还跑来同崔茵说起此事来,笑着说:“咱们府里,怕是要有喜事近了。”
崔茵心乱如麻,再等她回过神来,手底下绣花的彩色丝线缠绕了起来,她用力扯了扯,却是越扯越乱越扯越分不清。
崔茵索性拿起剪刀,一剪刀下去,眼前,心里才都彻底清静了。
事到如今,崔茵也只能安慰自己,若是真有那一日,两家成了姻亲,袁家最重规矩体统,男女有别、长幼有序,她大不了深居简出,处处避让。
不与袁明梧、不与那些可能戳破她过往的人碰面,闭门不出,总能勉强相安无事。
也只能这般想着。
......
时序入春,暖意一日浓过一日,寒风渐消,枝头抽芽。
崔茵也褪去了冬日里厚重憋闷的棉衫,她足足闷了一个冬日,肌肤都更白了几分,像上好的羊脂玉透着淡淡的红晕。
换上了轻薄柔软的春衫,身姿愈发显得纤细,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袁家年后有上香祈福的旧俗,年年如此,祈风调雨顺,护阖家安稳。
每回出行都要提前多日筹备,仪仗浩荡,颇为劳师动众,排场不凡。
袁夫人特意挑了个黄道吉日,一大早便领着府中女眷,浩浩荡荡往京中香火最鼎盛的大相国寺去。
这日春光正好,京中世家府邸的人纷纷出游踏青,便是这大相国寺内,也已是香客络绎、人头攒动,香火缭绕间,满是热闹喧嚣。
佛前香烟袅袅,烟气氤氲,袁夫人拜佛极为虔诚,屈膝跪拜低声祝祷,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
崔茵同两个妯娌立在一旁,身姿恭谨,垂首敛目,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行人又随着袁夫人往偏殿续香。
袁夫人素来不喜奢华,平日里穿戴朴素,可每到这般祈福之时,几万贯的银钱竟都是眼睛也不眨的洒出去。
饶是崔茵已见过五回这般奢靡的场景,饶是她如今也是袁家的一份子,心底依旧忍不住啧啧称奇,难掩诧异。
殿内烟火气太盛,崔茵终究是身体孱弱,熏了会儿胸间发闷发慌,妯娌们也知晓见她面色不好便也不敢叫她继续跟着劳累,叫她往后殿歇息去。
崔茵倒是没跑去阴沉的室内,她带着杏儿去了长廊下坐着,将自己晒在暖阳里,冰冷的身上都暖呼呼的。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身上,将崔茵骨子里的寒凉一点点驱散。
崔茵瞧着往来熙攘人群,竟是在人群堆里又猛不丁瞧见了带着小厮过来上香的范显。
或许真是有缘,普天之下,这么多的人,刻意约好的地盘都未必能这般轻易的找见。
可她们二位不该再相见的故人,却总是能这般巧妙的撞见。
崔茵心里头无奈,立刻偏头躲了过去,好在范显提步往里头去了,根本没注意到自己。
崔茵瞧着他的背影,不由得想起,范显少时还不叫范显,兴许是不想叫她们知晓他的真实姓氏?跟着他母亲姓?
同他病重的母亲四处求医问药,问到了张家。
妇人疾病许多都是治不好的,饶是范显这等江州望族,并不缺钱,可依旧瞧不好。
没郎中会治,许多妇人得了这个病只能活活等死。
好不容易听到了有女医,有人懂治,会治,范显陪着母亲远道而来在张家医馆中住了小两年。
少年人间,都是没门第之见的,也没有弯弯绕绕,男女之别。
交友只凭眼缘,一眼瞧见了不讨厌,便玩到一起去了。
范显的背影消失了,崔茵也从杏儿手中取过帷帽戴上,将脸掩在轻纱之后。
她心里却是盼着范显能烧过香就早点儿走开,千万别再同袁家人撞上。
上回袁明梧带着帷幔,自己也没陈明身份,范显这根木头肯定不知道自己身份。
这回要是撞上了袁府的人,只怕不好瞒着了。
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偏就在这一片尴尬沉寂之中,袁家人礼佛完毕,袁夫人牵着孙子从佛堂出来,一群女眷仆人们跟在她身后。
前呼后拥,珠围翠绕,这般阵仗,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尤其是阿念怀里还抱着那只兔子!
范显亲自抱过的,怎还能不记得?
范显的眸光果真落于那只熟稔的白兔之上,神色微怔。
袁明梧瞧见了他,连忙敛衽屈膝,这回对着他态度倒是好,轻轻福了一礼,规矩无可挑剔:“范公子,上回还未来得及多谢你。”
范显虽直,却不傻,早早见到这群女眷就听见身后小厮说,是袁家。
袁家这个名头,在京城有几人不知?
再一想,年前那日的情景骤然涌上心头,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年前那日与崔茵同行的,分明便是袁家姑娘。
彼时她口中说这兔子是送与侄儿的,而崔茵也说是送给自己儿子的。
这么说来,崔茵的丈夫,不正是袁允?
范显脑子里轰隆一声炸开。
可他依旧是抱有一丝侥幸,不死心的问:“这位小郎君可是左丞大人的儿子?”
袁明梧哪里知晓其中隐秘?只当他是好奇,笑着点头应答:“是呢,他怀里抱的这只兔子,正是当日公子帮忙捉的,阿念十分喜爱。”
阿念方才被袁夫人带着拜佛,早就心里烦闷,如今一出来就四处寻找阿娘。
终于在人群角落里见到了阿娘,跑过去一声声唤她阿娘。
范显看向的崔茵,脸上露出很是复杂的神情。震惊,痛惜,失望,那样沉重的眼神,刺的崔茵几乎想要落荒而逃。
崔茵不知自己是怎么忍住的,她抱着阿念上了马车。
她终究是懦弱的,懦弱到谎言被戳穿了,也只想着逃避。
好吧,范显,你也看到了。
我根本没有放下过往,重新开始。
好吧,
我虽然嫁了郎君,生了孩子,看似拥有了安稳的生活。
可,从来都是假的。
行了吧。
我都是骗人的,这么些年根本没忘掉他。
我只是找了个像他的丈夫,继续蜷缩着,苟活着。
继续自欺欺人,掩耳盗铃。
......
范显回去的路上,心绪翻涌如浪,神思恍惚。
他万没料到,兜兜转转,真相竟是如此。
范显那时已经离开了琴川,却也有所耳闻。
崔茵同张昭的感情,就像一对相守的鸟儿。死了一只,另一只便没了活下去的念想。
后来,他公务缠身终日忙碌,大概过了两年,曾途经琴川,短暂驻足了片刻。
他四处打听,才零星闻得她已嫁去京城的消息。
听闻崔茵成了婚,远离了伤心地,他是真的打心底里替她高兴。
他没资格说什么旁的话,不管是她迅速的移情别恋,狠心的忘了过往,还是只是单纯的想要离开这片伤心地,都很好。
成了家,有了孩子,总能慢慢治愈伤口。
余下细节,他不再探,只当她总算觅得安稳归宿,能平平淡淡活下去,便已是极好。
他能做的就是作为共同挚友,不再打搅。
可他万万不曾想到,崔茵的夫婿,竟是袁左丞!
在知晓她是袁家夫人身份的那一刻,范显只觉得震惊。
终究是他低估了崔茵对感情的态度。
范显一路走的浑浑噩噩,其实很想寻崔茵问个清楚明白,问她为何要这样?
忘不掉就埋在心里,安安稳稳过日子也好,为何一定要寻一个顶着故人影子的丈夫,日日欺瞒自己、折磨自己么?
她这般行差踏错,对的起谁?对得起她的丈夫还是对得起张昭?
她究竟知不知她的丈夫......知不知道她身旁的丈夫是掌生杀夺予之权的左丞?扶持当今登极,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
若是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她真能承担的了?承担的起他的怒火?
范显简直不敢想象那样的场景,一想便心头发紧,满心都是担忧。
他不敢想,他也知道他同袁家最好再没有交集。
齐大非偶,若有交集,这个秘密早晚守不下去。
……
范显这一夜,几乎是彻夜未眠。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过往的事情,眼底都熬出了浓重的黑眼圈。
翌日,他思来想去,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在袁允退朝的路上,拦住了他的马车。
袁允位列公卿,身居左丞之位,况且这些年在朝廷之上一力主持削藩,锋芒毕露,不知得罪了多少宗亲藩王,这世间更不知有多少人盼着他死。
是以,袁允的随从侍卫排场也非常之大,随行护驾声势浩大。
范显拦了马车,袁允倒是十分客气,颇有些礼贤下士之风,请他入府会客。
范显却是一进门便躬身,请罪:“属下貌陋才疏,更自知身无长物,实在配不上府中小姐。”
袁允执茶盏的手一顿。
他年少成名,身居高位多年,早已习惯了旁人的趋炎附势、俯首帖耳,高高在上的他几时受过这般公然拒婚的羞辱?
还是一个籍籍无名范氏之辈。
袁允恍惚间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倒不是生气,反而是觉得可笑,他知道他拒绝的是什么吗?
袁允将手中茶盏轻搁案上,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我先前可有强逼于你?”
此事说什么都是错,且本来确实错在他,范显本也以为袁家姑娘看不上自己,哪里知晓呢?
“先前属下愚钝,确实是未曾往婚姻一事上想,属下自知分量轻薄,妻子嫁给我只怕是要吃许多颠沛流离的苦,不敢攀附大人高门。”
“婚约未定,一切还来得及,所有过错皆在属下身上,还请大人责罚才是。”其实这事儿也不算错,本来也没真正定下来,还只是相看罢了。
允许袁家挑剔旁人家,不允许旁人家挑剔他们家的?
只是世家大族根骨里的毛病,高高在上,颜面大过天。
袁允眸光晦暗看了范显一眼,语气依旧古井无波:“你这般行事,是拿自己的仕途当儿戏。”
这句话,几乎已经明着警告范显——今日这般拒婚,便是与袁家为敌,便是自毁前程。
范显垂首,声音微哑,却带着坦然:“此前是属下一时糊涂.......但那时属下不知情爱为何物,也不知袁家能看上属下,属下这些年四处东奔西跑,确实没有成婚的打算。”
范显知晓自己这样做太过不留情面,谁家娘子被拒婚都受不得,更遑论是袁家这样的名门望族?
是以,他必须要有一个像样的理由才能打消袁允的怒气。
什么样的理由?
尴尬的沉默间,门外的侍卫急步而入,神色恭敬呈上一封密封。
“爷,暗卫方才送来的密信。”
袁允只是接过在手里,并未着急拆开。
他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讥讽,此时此刻反而比平日里多了许多耐心。
他继续听着范显捏造的借口,推辞,什么齐大非偶?!明明该是动怒的,可竟也没什么情绪。
时间一点点流逝,冗长而压抑。
范显恍惚间听到了上首撕开信封的声音,难免有些惊诧。
他知晓那里应当是很重要的事情,才由着暗卫送过来。
只是,他原以为袁允世家出身,规矩大过天,至少也会等他走后再看密信。
谁知,竟当着他的面就拆开了??
范显后又说的什么,袁允已是没仔细听。
心神被那封密信攫走。
那张神仪明秀的面庞本应风华霁月,如今眼底倒只剩下神幽与寒冷。
渗人骨髓,令人不寒而栗。
密封上标注的极细。
天宝五年。
天宝七年.....
天宝......十七年——
......
在这些辗转难眠的夜晚,袁允曾有过许多揣测。
她待他的所有温柔顺从,她独处时的沉默寡言,她时常梦呓古怪的话语,她看着自己时时常的失神。
他猜过,她心底或许藏着个难以忘却的旧人,那人或许同自己有几分相似。只是为什么又要选的自己呢?
无论如何,他怎么也容忍不了自己身上有别人的影子,容忍不了枕边人的背叛,心有所属。
他曾无数次动过念头——既然还惦念着他,那他就成全一把,叫那人同自己的妻子叙一叙旧情。
他倒不是什么不通情理之人。
他甚至能好好看看,看他妻子年少时动情的男子究竟生的一副什么模样?
呵……
想过万千种场景,想过那人的怯懦,那人早已有妻有子。更设想过她的慌乱无措,设想过她的追悔莫及,后悔年少时的懵懂愚蠢,然后痛哭着求他哀求宽恕。
甚至脑海里闪现过万千种报复的场景,后又觉得——做什么要报复?
这些人,这些卑贱的私情,连遭受他的报复都不屑。他不会宽恕不忠之人,可他也不屑于报复。
崔茵以为她是谁,那些伤风败俗、不堪入耳的前尘旧情,值得自己动什么气。
而如今,一切的愤怒,报复的情绪,似乎戛然而止在信尾里——
天宝十七年,春。
乍暖还寒时候,琴川时疫。那个叫张昭的少年病死在三月末里。
......
那些他曾不屑一顾的话语,此刻在耳畔又响起。
少女总是垂着眼眸,含着鼻音的问他:“当年郭大姑娘去世,爷一定很难过吧?”
“心里很疼,能随着时间长好么.......”
“爷是个很厉害的人,像您这样的人,心里有了窟窿也一定能长好吧.......”
“我小时候啊,只想着快快长大,想着嫁给郎君,想生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