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陆承海生辰那日, 天清气朗。

午膳摆过家宴后,陶氏便回了房,着丫鬟清点各房送来的贺礼, 自己歪在榻上浅眠, 睡前不忘吩咐一句, “去给三爷煮碗醒酒汤,别叫他喝多了。”

这一觉睡到申时三刻方醒,醒来便问丫鬟,“三爷呢?”

丫鬟答道, “您睡下没多久,三爷便回来了,喝了醒酒汤也眯了一会儿,半个时辰前方醒, 沐浴更衣去了前院书房, 说是方才四爷允了他一幅画, 他得去书房寻四爷讨要。”

陶氏笑了笑,没太在意, 也着人打水更衣, 换了一身桃红的裙衫。

临近晚膳之时, 她又打发人去前院, 问三爷回不回后院用膳,后得知陆承海在书房与其余几位爷一道用了,陶氏也就没管,自个吃了些晚膳,磨蹭片刻,最终还是将那颗鹿血丸给掏出,不声不响来到茶水间, 将之煮入茶壶里,大约一刻钟后,血丸熬成一壶“红茶”,原是想等陆承海回来服用,左等右等不见人来,陶氏便起了个心眼,唤来心腹丫鬟,“你亲自将这壶茶送去前院,就说我煮的养生茶,万要叫他饮了。”

待他饮下此茶,该也会动心思回后院吧。

“奴婢这就去,您放心吧。”

丫鬟奉命将之送到陆承海的书房。

彼时他正在书房内翻找书册,看都不曾看一眼,只道,“搁下吧,我等会喝。”

丫鬟牢记陶氏吩咐,不得已又提醒一句,“三爷,这是奶奶熬了一下午的养生茶,您可一定要记得喝。”

陆承海听了这话,神色略顿,慢慢点了头,“我知道了。”

妻子存了什么心思,陆承海并非不明白,过去这样的汤药她私下也为他煮了不少,他不是没喝过,且喝腻了,依然无济于事。

他与旁个不同,年少时不慎受了伤,落了损,哪是补药能补回来的?

相反,每每陶氏这般做,只会教他心里越发难受甚至难堪。

当然也愧疚。

能怎么办呢,只能加倍对她好,弥补她,只求她安安分分与他过一辈子。

见丫鬟还踟蹰不走,陆承海便丢开手中活计,来到桌案旁,当着她的面斟了半盏茶,饮了小半口,丫鬟得以复命,便放心离开。

人一走,陆承海继续翻阅书册,终于找到老四要的一册旧书,送去隔壁。

陆家少爷的书房也是有高低等次之分的。

以仪门为界,分东西两院,西苑前有侍卫房、医药房、门客房等,后面坐落两间大书房,一间原是老太爷的书房,毗邻各个档口,以便老爷子打点家务,后来这一间最大的书房给了陆承序,陆承序书房之东便是大老爷与大爷陆承朔的书房,二人书房之后便是总管房与账房,说白了,西苑是陆家家务中枢。

东苑便不同,林林总总坐落大小十几狭窄院落,院落之间以小门相接,分给其余老爷少爷,若是哪一房有亲戚借住,便将书房左右厢房分出去,譬如五奶奶江氏的弟弟便住在五爷的东厢房。

老爷中,五老爷陆深最不受宠,性子喜静,分到前院最角落一间,少爷中,三爷陆承海也最不受宠,书房恰巧挨着陆深,当中有小门相通,陆深思及午宴不曾莅临,到了晚边,便将备好的贺礼拿着,来到陆承海这边。

虽说当中有围墙做隔,只因叔侄之间交情甚好,不会防备彼此,是以小门时常是敞开的,陆深自书房出来,踱了五步跨过小门,径直便到了陆承海书房廊庑下,往内看了一眼,暮色四合,尚未点灯,屋内光线朦胧,见陆承海正拿着一册书往外来,含笑问了一句,

“怎么,这是要出门去?”

陆承海见是陆深,弯腰行了一礼,笑道,“哪里要出门?不过是去隔壁老四那里瞧他作画罢了。”目光往陆深手中礼盒瞥了一眼,深知他来意,“五叔客气了,不若五叔稍坐,我去去便来。”

“或者,五叔随我一道去隔壁凑个热闹?”

陆深负手而立,笑问,“什么热闹?”

提起这事,陆承海眉梢一挑,来了精神,“今日不是侄儿小寿么,四叔喝了酒,在宴席上即兴作画,作了一幅泼墨山水,一气呵成,实在拍案叫绝,四叔大手一挥,将之赠与我做贺礼,侄儿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赶巧老四这个画痴见了,惊为天作,非要临摹,这不画送去了隔壁,二哥与五弟都在他院里,看他临摹呢。”

陆家的老爷少爷均是附庸风雅之人,陆深少时得老太爷亲自教导,也颇具才华,只是思及待会要去后院给亲娘请安,便推辞道,“我还有事,便不去了,”旋即将手中礼盒往前一送,“一颗寿山石小印,贺你生辰。”

陆承海赶忙将书册搁在窗台,双手接过礼盒,推开门将他往里引,“五叔,您且坐一坐,我将东西送去,便来陪您。”

言罢径直将人拉进门,礼盒搁一旁博古架,便先出门而去。

陆深无法,只能直杵杵立在他书房等他,只是陆承海这一去,并未如他所说那般很快折回,陆深等了片刻,略觉口干舌燥,眼看桌案摆了一壶茶,不做二想,便给自己斟了一杯。

他与陆承海毗邻,时常来做客,对他的书房并不陌生,这里甚至有他惯用的茶盏,陆深捡起自己那方紫砂小盏饮了一盏,只觉这茶味泽浓烈,介于茶与酒之间,口味十分特别,又多饮了几盏,暗想这小子竟有这等好茶,过去怎从未见他拿出来待过客。

陶氏一壶鹿血玫瑰花茶,竟是被他生生饮了大半。

越饮越觉着口干舌燥,陆深喝完整壶茶,都不觉得解渴,也是万分疑惑。

三十岁的年纪,说年轻不年轻,自然也算不得老,又不曾尝过男女滋味,被这样一壶浓烈的鹿血茶给喝得浑身气血乱窜,头昏脑涨,待要出门,不慎撞在博古架,踉跄几步,竟是跌进东次间内的躺椅,陆深怀疑那壶里是酒非茶,只当自己喝醉了,便靠在躺椅闭目养神。

陆承海这厢看四爷作画看得起劲,待一幅完毕,方想起陆深,手忙脚乱折回来,立在廊庑往内瞅了一眼,屋内黑漆漆的,无声无息,只当陆深回了房,也就没当回事,重新折回隔壁。

这边四爷陆承贤连作三幅告败,颇有几分意兴阑珊,几位少爷聚在一处给他打气,叫他稍作修整再接再厉,怎料四爷平日是个极其温和之人,可一旦碰上作画便钻了牛角尖,非捧着这幅画去寻四老爷,请他指点,陆承海可稀罕这幅画,生怕有所折损,只得跟了去。

四老爷的书房在前面一排,一伙人又自四爷书房,往前面赶。

原先人语喧阗的书房,一瞬陷入寂静。

后院这边陶氏左等右等没等回陆承海,担心他真被一壶茶放倒,不放心前来书房探看。

先自垂花门绕进前院,再往东折进后一排书房前的夹道,径直走到倒数第二间,便是陆承海的书房,门是虚掩着的,稍稍推开便进了去。

倒坐房有一间小房,平日给小厮歇晌,陶氏将丫鬟留在此处,迈向正屋,丫鬟进了倒坐房,不见人影,只当小厮躲懒,不知人跟着陆承海去了前边。

陶氏推开门,进了屋。

不见点灯,只当无人。

先往陆承海西边的桌案行来,西次间外的廊庑正巧悬着一盏微弱的纱灯,摇摇晃晃泄进少许灯芒,陶氏隐约瞧见自己那壶茶搁在桌案,壶盖掀落在一旁,她伸手摸过去,掂了掂,可知一壶茶已饮尽,心中先是一喜,旋即纳闷人去了何处。

正彷徨间,忽闻得博古架以东传来粗重的呼吸。

她心神略微一紧,心怦怦直跳。

夫妻十二载,她可极少听得丈夫发出过这般沉重的呼吸,鹿血丸果然名不虚传,忍不住轻手轻脚绕过去,模模糊糊瞧见藤椅上躺着一人,屋子里漆黑无光,帘纱恰又拉住,辨不清半点模样,只看出大概轮廓,差不多的长衫,不是陆承海又是谁。

她慢腾腾走至他身侧,纤细的手指轻轻伸过去,覆在他肩身,呼吸深一分浅一分,也紧张得面颊发烫。

盼着能成吧,叫她得个孩子,叫她尝一尝做女人的滋味。

十二年了,每每听得妯娌们笑说各自夫君如何如何,她不是不羡慕的,忍辱多年的酸楚与强烈的渴望在心底交织,她心一横,指尖顺着他肩骨缓缓往上,攀过他衣襟,轻颤着拂过他的喉结。

下一瞬,一股大力袭来,腰身被他钳住,整个人由他拽进怀里,天旋地转,她被他高大的身子抵在藤椅,灼热的呼吸伴随一点微弱的胡渣凌掠至她面颊,吻铺天盖地滚落,比以往任何一回都要热烈焦灼,力道也前所未有的重,好似要将她连皮带骨吞下。

难怪五弟妹对鹿血丸推崇之至,果然是效果非常。

陶氏带着细细密密的欢喜,阖着目轻轻圈住他。

她身子太软,烙铁一去便将她烫的酥酥软软,任人予夺。

她笨拙又无助,可见是头一回经历这等事,该是老三书房伺候茶水的丫鬟吧,罢了,给她一个名分罢了,陆深被体内强烈的渴望主宰,放弃最后一点挣扎,任凭自己探入她衣襟内,撤去层层掣肘,托着她娇弱的身子送至自己跟前。

汗黏了一层又一层,分不清谁是谁的,唇齿叩在她齿关外,重重抵上却被最后一线理智给勒住,迟迟不敢动,陶氏浑身打着哆嗦,能结结实实感受到他无比昭彰的存在,一点点研磨似在寻幽探径,却又在顾忌什么。

她不知他顾忌什么,索性轻轻在他脊背锤了一把。

陆深察觉她的邀请,深深闭 上目,靠着她耳畔喘着粗气,“想好了?”

陶氏身子猛的一僵。

月落云出,层层叠叠的云盘桓在天际,似要下雨,陶氏裹着衣襟,脸色发白,跌跌撞撞出了书房,余光瞥见一道身影杵在小门侧,呆若木鸡般,大抵是将方才里间动静听得明明白白,她也不曾做停留,僵硬着离开书房。

裹紧披风,将那满心的凌乱裹在里头,由丫鬟搀着回了后院。

好在夜深,这一路不曾惊动任何人,陶氏回了屋,将自己埋进被褥,一声不吭。

两刻钟后,外间响起动静,进来一道身影,他步伐格外沉重,一步一步似拖着沉重的镣铐般来到她身后,痴痴盯着她背影,一言未发。

自那之后,谁也没再说一个字。

却都心知肚明。

……

春阳明明朗朗透进东窗,午时正了,荣华堂鸦雀无声。

三人三言两语将那夜的情形概过,听着寥寥数语,细细一想,却是一段阴差阳错的骇俗秘闻。

二老爷夫妇惊得灵魂出窍,老太太更是气得一把将桌案处的茶盏茶壶一概掀落在地。

铿锵几声,打碎了一室的死寂。

华春紧紧搂着陶氏,甚至都不敢去问那一夜是否瓜熟蒂落。

她敏锐地抓住症结,痛指陆承海,“所以,三爷隐瞒身子有碍,欺骗嫂嫂整整十二年?”

二老爷此时却是要为自己儿子说话的,对着陶氏沉喝一声,“不论如何,此事是她失节,她有何脸面活在世上!”

“这不是失节!”华春没好气顶了二老爷一句,红着眼怒目而视,“三爷尚未与嫂嫂圆房,依照大晋的规矩,这门婚姻便没成!二老爷该记得,早些年各地均有规矩,圆房之夜当放炮火烟烛,以示婚姻圆满结成,既然他们夫妇十二年不曾圆房,那这封婚书便是一纸废文!”

这话说得二老爷哑口无言。

陆承海伏在地上痛苦不堪,哭道,“父亲,此事错在儿子一人,莫要责备她,她真的无错,那一夜她也是为了与我欢好,为了得个孩子,方备了一壶茶,只是阴差阳错,铸成错局。”

陶氏的月事一向很准,前日没来,他心里便不安,唯恐她怀了别人的孩子,便心一横偷偷买了藏红花,打算将孩子打落,孰知昨日她又来了月事。

二太太也惊得脑子一团浆糊,迟迟方理清一些思绪,盯着三爷陆承海道,“难怪当年你爹爹为你挑了好几门亲,你均不乐意,反最后挑中家世并不显赫的陶氏,可见你早知自己身子有碍,无法与她做夫妻,便欺负她温吞懦弱,瞒天过海十二年?”

陆承海神色怔怔,自嘲道,“是,我总想着陶家需要陆家扶持,我不介意她将银子送去贴补娘家,我只想有个人,能陪着我到老,能将这辈子给糊弄过去…”

总归不是自己儿子,二太太不替他说话,她扭头与老太太道,“母亲,此事根结在老三,陶氏也是无辜的。”

华春也将眼神投向老太太。

老太太却目色昏昏睨着跪在最后的陆深。

陆深一脸悲决,“此事我一人承担后果,还请母亲放过他们夫妇,我陆深是生是死,全凭母亲做主,绝无怨言。”

老太太冷笑,“你承担后果?你能承担什么后果?你是偿得起他们这场婚姻,还是赔她的名节?”

不等老太太说完,陶氏突然抢声道,“祖母,即便没有这一遭,我也忍不下去了。”

她自袖下掏出一封和离书,递出来,“早些年有一回公婆催得厉害,我回房与他争吵,他写了一份和离书给我,只道我若哪日想走,签字离开便是。落款在五年前的五月初八,而我也签了字。”

二老爷闻言越发恼怒,“你这话何意?你这是想将一切过错推到我儿子身上?你这些年在陆家得了多少好处,需要我说吗?”

“我……”陶氏想起这十二年的忍辱负重,未语泪先流。

华春见她有口难言,只得替她分辨,“二老爷,三爷这等情形,与骗婚何意?此事就算拿去官府,嫂嫂也是占理的。至于那夜,阴差阳错,怨不得谁,依我看…”她松开陶氏,郑重朝老太太一礼,“还请祖母怜惜他们各自的难处,将事情圆满料理。”

老太太神色云山雾罩,叫人辨不清底细。

荣姨娘却知,根结依然在她这,她自那夜儿子回来禀明经过,便想过破釜沉舟。

她缓缓自一侧步出,慢慢来到最前,盯着老太太的鞋履,伏拜下去,

“一切错在妾身,未能教导好儿子,让他酿成大错。”

她双手将一枚钥匙奉上,“此乃老太爷西书阁的钥匙,交还给老太太您,至于妾身,任凭您发作。”

“娘!”陆深含泪唤了她一声。

荣姨娘却跪着一动不动。

老太太视线自前方慢慢往下移,落至荣姨娘掌心那方钥匙,目色倏的一愣,眼神渐而迷离。

西书阁是老太爷私密要地,建在整个陆府后院最幽静之处,这一处,除了几个儿子并陆承序和陆承朔,无人进去过,哪怕是老太太贵为主母,也不曾被准许踏进西书阁一步,而此地荣姨娘却是来去自如,听闻老太爷当年携荣姨娘在书阁弹琴赋诗,如一对神仙眷侣,老太爷去世后,将书阁钥匙交给荣姨娘,里面一切摆件与身前书画也归荣姨娘所有。

西书阁于荣姨娘而言,承载了太多美好回忆,她时不时便亲自去阁楼打扫,睹物思人,凭借对老太爷一腔怀念度日。

可西书阁于老太太而言便是一桩心病。

今日荣姨娘将钥匙交出,便是要为老太太拔出这根心中刺。

老太太瞧见这把钥匙,便想起当年老太爷与荣姨娘出双入对,而她独守空房的光景。

那样一位曾在朝堂叱咤风云、意气风发的权臣,权势煊赫,风头正劲,犹如今日的陆承序。她怎会不心生欢喜?也曾日思夜盼,盼着与他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做一对白首不相离的寻常夫妻。可恨那颗心从不在她身上,独守空房是何滋味,没有人比她更懂了。

是以,听闻陶氏守了十二年的活寡,老太太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慨来。

自荣姨娘进府,那个老混账也不曾在她屋里歇过一日,她守过多少年的空房,已记不清了。

老太太忽的一笑,只是笑意不及眼底。

她未曾瞧荣姨娘,而是将目光投向陶氏,语气难的坚决,“陶氏,我准你二人和离,你即日便可收拾行装回陶家。”

陶氏闻言身子重重靠在华春身上,一阵虚脱,好似卸了重担,又好似五内空空,心里一时不知是何滋味,只是转念想起要回陶家,她又十二个不乐意,以她对娘家的了解,定是又想法子逼她改嫁,再度靠她补给。

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彻底挣脱这牢笼。

她含泪朝老太太磕头,“祖母,您可否赏我一个恩典,许我去益州住上一年半载?”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远离风尖浪口才是上策。

老太太倒也没迟疑,很快应允,“可,此事华春你去安排。”

华春在益州当家五年,对益州诸事了如指掌,让她安排,不会亏待陶氏。

“至于老五……”

老太太回想与荣姨娘置了这大半生的气,忽觉没意思的很,不知不觉,寡淡的面色里又额外添了几分寂寥,“这陆家你留不得了,带着你姨娘去江南吧。”

借着这个由头,将老五逐出陆家,眼不见心为净,放过彼此。

这话落下,陶氏与华春俱是一愣,前者松了一口气,后者意外老太太高抬贵手,让陆深离开陆府,在老太太看来算是惩罚,可在华春看来,未必不是一个机会。

那厢陆深听完老太太的决断,也颇为吃惊,余光往陶氏裙角瞥了瞥,麻木地点头,“儿子谢母亲恩典。”

荣姨娘深知老太太这是放了他们一马,情绪忽然有些绷不住,哭出声来,深深伏在她脚下,“多谢太太网开一面。”

独陆承海不满老太太这一番安排,心里发空,“祖母,我舍不得如秀。”

老太太眼风劈过去,冷酷无情道,“舍不得也得舍,你此前但凡与她道明真相,说服她陪你过日子,没准她看在陶家依附陆家的份上,也能忍这一遭,可你千错万错,不该瞒她,以至她一直对你抱有期待,方做出煮鹿血茶一事,十二年哪,孩子,你不能只顾着自个颜面,不念着女人的苦。”

老太太一针见血,将陆承海心底最后一点侥幸给击溃,他崩溃地大哭。

“如秀,你可愿意让我陪你去益州?”

陶氏见陆承海哭得这般汹涌,心里也不好受,扭头喝他一句,“铜镜碎了便圆不回来了,这一桩事会成为咱俩永远的心头刺,我不愿再背负包袱而活,我不愿再受人指指点点,我受够了,只想过几日快活自在的日子。”

陆深目光落在地砖,虽未看她,却听着她一字一句,亦是心痛如绞。

太阳往西斜,各人陆陆续续散了,陆深扶着荣姨娘跪别老太太自后脚门离开,华春搀着陶氏迈出穿堂,屋里只剩陆承海几人,二老爷指着他问老太太,哽咽道,“母亲,老三怎么办,难道就不管他了吗?”

老太太见陆承海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有几分心疼,“看他自己的命吧,往后叫他跟着他三叔去跑庶务,若是有人愿意伴他过日子,便是他的造化。”

待人都离去,老嬷嬷进了屋,见老太太盯着那把钥匙出神,轻声问道,“您打算如何处置这间阁楼?”

老太太轻嗤一声,移开视线,带着几分千帆过尽的释然,“一把火,烧了吧。”

说完这话,她驻着木杖,一踅一拐独自步入内室。

一刻钟后,陆府西书阁起了大火,彼时荣姨娘尚在屋内收拾行装,突然听得外间有人大喊走水,心底一慌,连忙奔出房,下意识往西边望去,但见那一座三层高的小阁楼淹没在熊熊大火中,仿佛连着与老太爷的那一番情谊也一并被烧了去,一口血涌上心头,径直栽去了地上。

华春这边送陶氏回房,赶忙安排人打点她去益州事宜。

这一忙直到傍晚方妥当,她用过晚膳,又朝陶氏院里行来,见廊庑处摆了不少嫁妆箱子,心下好一阵唏嘘,屋内,陶氏正与陆承海枯坐,听闻华春来了,便出门来迎。

干脆挽着她往留春堂方向送,行至一处亭子驻足。

“春儿,我有一桩事请你帮忙。”

“嫂嫂请说。”

“我也不知下一步是何打算,欲将这些嫁妆箱子寄放在你年前买的那栋宅子里,如何?”

华春笑道,“这有何妨,嫂嫂且去益州小住时日,往后遇见合适的人,找个伴过日子也不赖。”

陶氏脑海不知怎么闪过陆深那张脸,不自在地垂下眸,“再说吧。”

“对了,三爷这边还好吧?”

华春看得出来陆承海舍不得陶氏离开。

陶氏闻言神色一晃,喃喃出神,“华春,说句心里话,与他过了十二年,虽没做成夫妻,却也如亲人一般,骤然离开,我心里也剜肉般疼,只是每想到往后这一生就这么熬下去,我又不甘心。”

这十多日,她每每闭上眼便是书房那一幕,正因尝过正常男人是何滋味,愈发没法接受陆承海,与生俱来的本分与隐晦的渴望不停在她心口交织,煎得她五内俱焚,忍不住低眉泣道,“华春,独守空房的滋味不好受,你不懂…”

“我怎会不懂。”华春笑了笑,“我支持你。”

陶氏一怔,方想起华春曾与陆承序分居五年,也曾独守空房,愧疚一笑,“也对,你明白我的。”

华春看穿陶氏心里的挣扎,开导她道,“嫂嫂,事已至此,往前一步方是明智之举,你心里不必内疚,男人能在外头三妻四妾,咱们女人图点乐子怎么了,这是人之常情,你想离开他,奔自己的前程没有错,不仅要离开束缚你的男人,连着靠你接济的娘家,也该丢开手,往后只为自己而活。”

“只为自己而活…”陶氏不断重复这一句,慢慢坚定信念,“春儿说得对,我手里这些年也攒了不少银子,先回益州,往后的事,慢慢筹划。”

华春见她脸色渐渐恢复如初,也放了心,“今夜我让松涛守着你,明日便可出发,今夜,你与三爷好好告个别吧。”

见华春为她忙里忙外的,陶氏也过意不去,“快回去吧,别为我操心了。”

“你先走,我看着你进了穿堂再回去。”华春盈盈一笑,朝她摆手。

陶氏遂一步三回头离开。

都十分不舍。

华春目送她绕进门廊,方转身往回走,正要抬步,忽然瞧见前方游廊拐角处,立着一人。

他显见是刚从官署区回来,一身绯红官袍未褪,双目深如渊海,没了往日那份平静,反是涌动着未名的炽热与自责。

华春愣愣看着他,“你怎么在这?”

陆承序没吱声,绕过拐角,来到她跟前,忽然弯腰,双臂穿过她膝窝与腰身,毫无预兆地将她打横抱起,华春吃了一惊,慌忙拽住他衣襟,四下张望,“你做什么?老太太的院子就在前方,人来人往,瞧见了,成何体统!”

陆承序依旧沉默,只轻轻一兜,将她往怀里兜紧一些,大步往回去。

起先还好,待至荣华堂东侧,来往的仆人便多了,见此情景,均吓得垂下眸,避至一侧不言不语。

华春只觉丢尽了脸面,干脆埋首在他怀里装死。

陆承序一路将人抱回留春堂,慧嬷嬷见这阵仗唬了一跳,“天爷呀,可不是摔着碰着了?伤哪了,姑娘?”

华春挂在男人身上,没脸跟她说话。

陆承序目不斜视将人送进屋,慧嬷嬷待要跟进去,是尾随而来的松竹一把将她扯出来,“好姑母,您就别跟去捣乱了。”

慧嬷嬷一愣,“没伤着?”

松竹笑着朝内使眼色,摇着头,“没呢。”

慧嬷嬷后知后觉是怎么回事,露出笑容。

正屋这边,陆承序将人抱在东次间炕床放下,依旧没退开身子,只默不作声将她搂在怀里,抚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不敢用力,也不敢撒手。

华春却恼他方才轻浮,害她丢脸,没好气将他踢开,“滚开,时辰不早,我要沐浴更衣。”

陆承序任凭她踢了一脚,看着她进了浴室,凝立许久。

两刻钟后,华春泡浴回房,裹着件袍子往拔步床内躺,问慧嬷嬷道,“沛儿呢?”

慧嬷嬷正给她收拾衣裳,回道,“五奶奶听闻您今日为陶奶奶的事忙活,刻意将孩子接过去,说是今晚跟他家朝哥儿一块睡。”

陶氏与三爷和离的事慢慢在府中传开,理由是夫妻感情不合,众人猜测大抵还是跟孩子有关,纷纷为陶氏打抱不平。

华春便不管,“我家这儿子像吃百家饭长大的。”

“可不!”慧嬷嬷与有荣焉,“咱们沛哥儿哪房人不喜,没满五岁,便是孩子王了。”

说话间,陆承序已更衣回来,慧嬷嬷放下帘帐,将梳妆台的灯盏移出去,好供他们夫妇安寝。

华春瞟了他一眼,翻身往里去。

陆承序很快跟过来,从后面搂住她,不等华春吱声,俯身下来吻住她的唇,华春昨夜被他闹得腰酸背痛,今日说什么都不依他,嘿嘿啾啾地将人往外推,

“这个月的药用完了,你别哄着我松口…”

那滚烫的唇舌一路往下,无比缱绻温柔地在她脖颈处流连,嗓音暗含不安与自责,“华春,对不住…我往后不会离开你,哪怕一日。”

显然是听见了方才那番话。

他今夜的动作不同以往,不掺杂一丝欲色,极具耐心与温柔,好似画师精心描摹稀世珍品,不敢有半分懈怠,宽大的怀抱温柔地笼住她,为她圈住一寸安宁天地。

如此细致体贴反激得华春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酥麻一阵漫过一阵,比过去的强势越发叫人吃将不住,她不断往被褥里闪躲,“你别闹。”

他轻车熟路挑开她的腰带,宽掌顺着她柔软的雪肤慢慢往上攀援,唇舌也很快抵达战场,“往后再不会叫你旷一个晚上……”

将那些年欠她的都给补回来。

这话华春是一点也不信。

药量有限,且即便她愿意生孩子,也不可能一个接着一个生,不旷一晚那是鬼话。

她嘘嘘喘着气,原想去拽他的衣襟,手伸过去,却覆住了他发梢,被他一口一口含着,猛一抽搐重重抱住他,气得去锤他,“你这分明是在折腾我……”

这一锤一推间,那男人逡巡往下,滚烫的舌尖漫过小腹,带来一阵电流,叫人战栗不止,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华春双臂一颤,捂住脸软软地瘫了下去。

接下来的事当然超乎她预料,愉悦程度也超乎她想象,好似在云间徜徉,好似在海浪里浮沉,醉生梦死,以至结束许久,陆承序去了浴室,华春仍捂在被褥里装死。

没多久男人回了房,华春装作若无其事,背对着他躺好。

陆承序却不放过她,非将她掰转过来,直视她的双眸,“夫人,为夫今夜伺候得如何?”

华春压根不敢看他,却又不愿落下风,便漫不经心回,“马马虎虎吧。”

偏那张脸蛋红扑扑的,宛如熟透的桃儿,眸光流转恰似爆出的汁,分明被取悦得极好。

陆承序轻声一笑,知她嘴硬,指尖贴近她俏挺的鼻梁,轻轻刮了刮,声线低哑,“好,那为夫再精益求精,力求夫人满意。”

听得华春心口一热,水目盈盈抬起,与他视线对了个正着。

男人五官英挺,鬓角干净利落,眼皮薄而锐,眼尾线条自带冷静睿智的锋芒,看着是一张极其骄傲又难以动情的面孔,偏那双乌黑清明的眸子,却沉淀一眶温煦的柔光,溶溶荡荡裹住她。

过去华春总认定陆承序之所以不愿和离,一为责任,二为沛儿,到今日方真真切切感受到他眼底的珍视,感受到他放下了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