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老太爷在世时定下规矩, 每年分红,必得在戒律院的监督下议定,每房打底一万, 随后据各房上一年度在戒律院的赏惩账簿予以增减, 譬如添丁是一功, 考中进士或举人又是一功,得到朝廷表彰更要嘉奖,同理,若被戒律院抓住偷鸡摸狗、嫖赌、作奸犯科等行径, 均计大过。

大老爷便在戒律院八大管事的协助下一房一房计算分红数额,即便有章程可依,到底细处有待商榷,譬如某一过错该扣多少分红, 需几位老爷太太当场拍板, 这时便没媳妇们什么事, 大太太安排人领着各人去库房挑选皮货。

陆家祖上是开国功臣,辅佐太宗皇帝打下万里江山, 立朝之初分了不少田庄奴仆, 这是陆府根底之始, 后经几代人苦心经营, 财富越积越多,方有今日之盛况。在这整条洛华街,陆家家底雄厚,子嗣繁盛,实则一直为其他几门朱贵艳羡。

当然,不是所有开国功臣都能落个好下场,但陆家掌门人实在远见卓识, 国朝稳固之后,兵权痛快地交出去,装聋作哑躲过清算,暗自吩咐底下子孙弃武从文,方将那份富贵延续至而今。

陆家在营州、益州乃至云贵一带均有庄子,每年庄子上敬年货时便捎带不少皮子来,上等货色留在库房给府上奶奶太太们享用,其余用不着的便拿去铺子里卖,收成也归公中。

起先谁掌家谁有机会先挑,后来其余几房女眷均不满意,闹着用抽签决定先后顺序,是以今日,大太太身旁的管事做好几处签条,几位奶奶姑娘各人抽上一张,随后挨个去库房选货。

签条拿在掌中,打开一瞧。

“哟,我今年这是走了什么运,竟抽了头签!”陶氏看着签条上的“甲一”,不敢置信,反复确认几眼,惊呼出声,三爷也很意外,凑过来看了一眼,很为她高兴,“也好,这些年你身上总没几件像样的皮子,今年挑个好的,回头让针线房为你赶制出来,正好过年穿。”

能挑好货尚在其次,头彩的寓意更叫陶氏欢喜。

五奶奶江氏满怀期待打开自己的签条,瞅上一眼却大失所望,“啧啧,定是我最近没去菩萨庙里烧香,竟抽了个甲十。”

三位太太,两位姑娘,六位少奶奶,除去老太太和苏氏不算,共有十一签,江氏这一签委实算倒数了。

五爷陆承柯赶忙迈过来安抚她,“不慌不慌,运气定是攒在旁处了,若是没得好皮子,回头咱得了分红,上街给你买上两件。”

好在江氏也看得开,“咱们房的运气在你考中进士时便耗光了,夫君有出息,我这皮子不要也罢。”她松松快快将签条递给身后婆子,等着最后去挑。

不过她却好奇往华春凑来,“你的呢。”

华春当着她的面翻开签条,“哟,我是第六个。”届时好皮子都被人给挑走了。

陆承序今日尚去内阁敲定各部财政预算,没工夫回府,那头坐在围炉旁的四老爷便吱声问道,“多少?”

“第六!”

“哎呀呀,我家春丫头着实可怜,头一回在京城过年,挑不到好皮子。”

旁人家公公与儿媳之间谨言慎行,话都说不上两句,在四老爷这里,华春好似不是儿媳,反倒是娇宠的女儿般,华春尚不难过,他却替华春惋惜上了。

身旁三老爷笑着打趣他,“得了,老四,序哥儿今年高升不说,更是位列台阁,四房今年够风光的,这些皮子,就不必放在眼里了。”

这是抽签而决,也怨不着谁,四老爷当然不好发作,只能安慰华春,“回头公爹得了分红多给些你,你再去铺子上买好的。”

二老爷轻轻一笑,“得亏了老八媳妇不在这,否则得怨你偏心。”

今年分红没苏氏的份,苏氏待午宴结束后,借口回了房,谢氏心善,晓得她处境尴尬,不好露面,便将两个孩子留下,带着一处玩耍,苏氏也承了这个人情。

四老爷却哼笑着,“她在这,也轮不到我贴补。”

话里话外老太太会贴补苏氏。

老太太装作没听到的。

倒是大太太慷慨道,“孩子可怜见的,回头我那一份拿出两块给她,也不委屈她。”

忙活中的大老爷闻言,十分赞许她的做法,“宽严相济,方是持家之道,你做伯母的疼爱她,她自会感恩向善,一家子才和和睦睦。”

崔氏得了个第二,起身招呼大家,“咱们去库房吧。”

老太太库房里有不少好货,不与底下媳妇孙媳们争,没有抽签,至于太太们,到底自恃身份,不会亲自去挑,均是嘱咐身旁心腹嬷嬷代为甄选,是以崔氏便成了这一群的领衔人。

库房地处整个陆府东北角,高墙环护,守卫森严,离着琉璃厅有好一段路,前面的人步伐迈得快,华春与江氏不紧不慢跟在后头,行至一处蜿蜒的石径,江氏见众人走远,悄悄拉着华春,朝走在最前的崔氏努努嘴,“华春,我有时不大看得上咱们这位大嫂的作派。”

华春愣住,“这话怎么说?我见大嫂素日为人慷慨,行事稳重,也算咱们府上头一份了。”

江氏挽着她胳膊,冷笑道,“你呀,心思单纯,没瞧见这里头的猫腻,我告诉你,那签条是长房管事嬷嬷做的,她若没在上头做标记,挖去我这个‘江’字,大嫂聪明着呢,若抽头签必定叫人起疑,她略去头签,得了个第二,可不掩人耳目?”

华春闻言好一阵沉默,“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江氏很是看不过眼,不吐不快,“你没在京城长待,不知这条街的底细,我告诉你,别看如今崔家是首辅之家,位高权重,论家底可比不上咱们陆府,崔家在崔首辅手里方腾达起来,祖上世代耕读,能有什么家底?这些年在这条街上,见旁的门第锦衣玉食,也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面上富贵,里子不好看呢。”

“我听人说,当年咱们大少爷议婚,崔家是主动求亲,从萧家、谢家、许家手中,硬生生将咱们大爷给抢了去,大嫂得了分红,私下也得补贴些娘家。”

说到此处江氏叹了叹气,“华春,整个陆家,得了银子不必贴补娘家的,唯你而已。”

何止不用贴补银子,还给了她半条街的铺子呢。

提到顾家,华春感激又愧疚,“我娘家是没的说,不瞒你,上月我祖母病重,将手中家底分出来,也有我一份呢。”

“所以嘛,温泉别墅还得靠你呀,春儿!”

华春失笑。

陆陆续续抵达库房,前面的先进去挑,后面数人便坐在倒座房里吃茶唠嗑。每人有定数,太太们四件,奶奶们三件,姑娘们两件。

这里不比琉璃厅,屋子窄,用的下等炭火,华春坐了片刻略嫌闷,便搭着松竹的手出了屋,立在廊庑一角吹风,今日冬阳明媚,光线绵长,照在身上暖呼呼的,倒也不冷。

站了不到一盏茶功夫,忽见陶氏的大丫鬟立在廊下台阶处朝松竹招手,华春见状松开松竹,让她过去瞧瞧,松竹去了,不一会折回来,“奶奶,奶奶,三奶奶在外头竹林的石径等您呢,说是请您过去一趟。”

华春不明所以,带着松竹出库房大门,往前方竹林里去,果然在凹进去的石桌旁瞧见陶氏,“三嫂,你找我何事。”

“快过来!”

只见陶氏丫鬟手中抱着一个大包袱,陶氏迫不及待将之打开,拉着华春瞧,

“春儿,换做过去,我念着自个在这府中没甚地位,即便得了甲魁,也不敢挑好的,唯恐她们记恨于我,但今日我却大着胆子,将最好的三件给挑了出来。”

“你瞧,一件孔雀翎,一件雪貂裘,一件赤狐羽纱裘。这三件不仅色泽最为鲜艳,毛色最为紧实茂密,就连毛锋亦是细短如银针,柔软至极,我可是头回拿到这么好的货!”

华春信手抚过三件皮货,毛尖便簌簌地颤动,泛起一层朦胧的光雾,恍若有涌动的流光自掌心滑下,真真英华内蕴,贵气逼人。

“确实是好货,不过这三件都是咱女人穿的,我以为以嫂嫂疼三爷那份劲,会为他挑一件呢。”华春打趣她,

“他不配!”陶氏见她喜欢,表明心意,“好春儿,你挑一件,余下的给我!”

华春闻言一愣,立即后撤一步,“嫂嫂,你这是做什么?这是你该得的,给我作甚?再说,我等会也有的挑!”

陶氏却急着拉住她的手,“你以为我为何将最好的都挑出来,为的便是分你一件,你权当替我壮壮胆,回头也无人敢说我什么。”

华春看着她谨慎小心的模样,也很心疼,反握住她,“嫂嫂,我替你壮胆,若有人说你,我帮你怼回去,但东西你收着,我有银子,喜欢什么回头买来便是,我不会亏待自己。”

陶氏却要急哭了,“你别辜负我这番心意,我是顾念着你,才有胆挑,否则我这会儿得送回去两件!”

她话说到这个份上,华春也不好再拒绝,干脆咬牙,“好,那我就承嫂嫂这份心意,拿一件,回头折银子给你!”

陶氏白了她一眼,“你若心里过意不去,待会挑了,再还我一件便是!”

华春想了想,也干脆道,“好货难求,那我厚着脸皮挑嫂嫂一件,回头拿两件补给嫂嫂。”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华春再度往前,看向三件华丽的皮货,三件虽是顶端极品,真要论稀罕华美当属那件孔雀翎,只是若让陶氏选,以她对这位嫂嫂舍己为人的性子,定会将最好的让给她,索性华春便挑了那件赤狐裘,“我喜欢这件!”

“不!”陶氏却看穿她的顾虑,将那件孔雀翎掏出来,递给她,“你拿这件。”

“嫂嫂,你这就有些强人所难了,我明明就喜欢这件赤狐,你瞧,光泽多艳,也衬我。”

陶氏坚持将孔雀翎塞她手中,打量她道,“你肤白貌美,衬得住这流光溢彩的一抹绿,且它奢华内敛,穿在你身上,不张扬,很合你阁老夫人的气度,就它了。”

言罢,陶氏收好其余两件,裹紧包袱,匆匆带着丫鬟离开竹林。

华春静静凝望她柔秀单薄的背影,深叹了一口气,最后将孔雀翎递给松竹,“你送回留春堂,交给嬷嬷收好。”

“奴婢遵命!”

松竹一走,候在库房外的另一小丫鬟上前来侍奉华春,刚要进库房大门,却见又一人立在库房外墙的墙根处,轻轻朝她招手,

“七嫂嫂,你快些来。”

华春定睛一瞧,见是大姑娘陆思言,忙拔步过去,“思言?怎么是你?”

上回打马球,陆思言给华春助阵,姑嫂二人也算有了交情。

陆思言立即拉住她,疾步将她带来库房转角的无人处,指着丫鬟手中的包袱,“打开,让七嫂嫂挑一件。”

华春再度给愣住,亦是哭笑不得,“你就不必给我了,我方才自三嫂嫂那得了一件,你的自己收着吧。”

陆思言却不好意思,拉住她低声道,“嫂嫂,实话告诉你,这东西我拿着心虚,我虽是抽得第三,实则是嬷嬷事先给我做了记号,方才我与大嫂一块进的库房,大嫂让我先挑,我便挑了一件金红的赤焰火狐裘,一件海龙皮,你喜欢哪一件,挑一件去,回头你再还我一件罢,我也不亏嘛。”

陆思言并不愚笨,这府内最有前景的便是七哥陆承序,自是要讨一些华春的好。

何家小门小户,往后她终究要靠陆家。

华春当然看穿她的心思,拒绝嘛,伤了姑嫂情分,拿着委实有些过意不去,思忖再三,做出决定,“好,妹妹这番心意,嫂嫂便领了,这件海龙皮我喜欢,我便拿了,回头我再还妹妹一件。”心想年节礼再补偿给陆思言,绝不亏了她。

陆思言见她应下,眉开眼笑,“好!”

等了两刻钟,轮到华春进去,她挑了余下皮子中的三件好货,其中两件叫送去陶氏房里,余下一件给陆思言,可过了一会儿,陶氏又退了一件鹤氅过来,“七弟在朝为官,身上万不可穿寒碜了,这件鹤氅便给他,全当我与他三哥一份心意。”

华春只能收下。

这厢收拾停当,琉璃厅那边来人,说是晚宴开席,可见各房分红已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