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夜深了, 湖风夹着霜雪之气嗖嗖地灌入凤撵。太后回到慈宁宫,心情便不怎么好,她已六十好几, 每过一年, 精力便不如前, 今日放手一搏,为的也是尽快达成所愿,不料最终折戟,心里自然说不出的沮丧, 不过老人家曾执掌边军,深知士气为要,即便心情不虞,面上也没表现出来。

朱修奕、云翳并刘春奇和阿檀四人送太后进了大殿, 嬷嬷早备好一碗安神茶, 刘春奇奉给老人家喝, 朱修奕便在一旁道,“娘娘, 陆承序此人不能留了, 他三番五次坏娘娘大事, 长此以往, 越发助长其气焰。”

太后坐在软榻,抿了一口茶,眼风扫过去,“你捉住他把柄了吗?他是贪污受贿呢,还是政务失措?人家文书写得漂漂亮亮,两袖清风兜比脸还干净,一册大明律滚熟于心, 你还没找到他把柄,他先盯上你的错处,你如何治他的罪?”

云翳抬步往前,语气发狠,“娘娘,把他交给我。”

“你就更不行了。”太后睨着他,很是无奈,“总不能无缘无故把他抓去北镇抚司给杀了吧。届时哀家便是名副其实的奸后毒后了。”

上位者总盼着达到目的的同时,还能留个好名声。

她揉了揉眉心,“陆承序,当朝状元,海内名望,轻易动不得,比起杀了他,我更盼望他能为我所用。”

见太后疲倦,众人均退了出来。

云翳素来与刘春奇和朱修奕不合,扬了扬手鞭,便往北镇抚司方向去了,刘春奇倒是慢吞吞伴着朱修奕往司礼监方向走,路上寒露成霜,冷气逼人,刘春奇紧了紧裹巾叹道,“咱们娘娘,什么都好,唯有一处毛病,见着俊俏聪明的郎君便走不动路,当年的崔首辅,后来的袁月笙,如今的陆承序,啧,还有云翳也是。”

朱修奕对这些轶事不感兴趣,并不接话。

别看云翳如今是东厂一把手,名声不好听,曾经可是内书堂的状元,何为内书堂,便是太祖皇帝在世时特为内廷宫人设下的学堂,可比肩外朝的翰林院,恰如外朝的翰林绞尽脑汁进入内阁一般,历代内书堂的状元也想方设法成为司礼监的大裆。云翳不仅文采出众,更兼书画双绝,人又生得俊美,岂能不得太后欢喜,简直要成太后心尖人了,这些年太后将东厂锦衣卫放手交给云翳,便是最好的证明。

刘春奇看好自己干儿子李相陵为接班人,可他担心太后相中的下一任掌印人选是云翳。

云翳压根不知刘春奇在揣度他,他此时有一桩更为紧要之事需求证。

跨进北镇抚司大门,来到衙门最深处的院落,院落往东是臭名昭著的诏狱,被满朝文武视为魔窟,往西则是库房,也是锦衣卫的档案库。

锦衣卫共有七十二卫,八万六千人,遍布四境,用以监察臣民,每日均有纷繁复杂的邸报送达此处,并有专人分门别类整理归档,便于上位者查看。

云翳素日总要将邸报阅览一遍,将要务誊抄送达慈宁宫,其余归档以备后查。

今日他进了这档案库大门,身后跟着阿庆。

里面有三名小吏当值,这些人祖祖辈辈皆为锦衣卫整理档案,世代相传,不许外泄。

云翳吩咐人将门锁紧,来到堂屋落座,吩咐阿庆,“将陆承序及其妻…顾华春的档案取来,一一读给我听。”

阿庆应是,吩咐小吏取来陆府那档匣子,又寻到陆承序夫妇的明细,给取出送来堂屋,立在灯盏下,一页一页读。

这些档案按年月记载,琐碎,却极为有用。

起先多是陆承序自小读书及为官的履历,后来倒是提了几桩益州的家事。

“癸丑年八月十六成的婚,两月半后,他便抵达了京城,也就是说这个年都没在益州陪他新婚妻子,是吗?”

“是。”

“好接着说……”

“……”

“等等,他儿子出生时,陆承序在何处?”

阿庆又翻回陆承序的档案,“在临安…”

“好,很好。”他咬牙,“继续……”

“……”

“慢着,这么说,五年功夫,陆承序仅仅回益州三趟?且每回时日不超过一月?”

“是,这位陆大人年纪轻轻得入内阁不是没缘由的,可真拼!”

灯罩暗处,那张铅白的俊脸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是挺拼的…”

手中九龙鞭被他揉了一道又一道,白皙手骨也由着露出几分青筋,阿庆窥见这位主上清明眸下的一抹雪亮,每回都督要对付一个人时便是这副表情,阿庆已见多不怪,也跟着露出一脸阴狠,“都督,您这是要找陆承序的麻烦了吗?”

云翳掀起眼帘看他,一字一顿,“我不该找他麻烦吗?”

“那是自然,陆承序数度惹太后老人家不快,咱们锦衣卫是该狠给他一些教训了!”

陆承序不知自己被东厂提督惦记进牙缝里,他与崔循等人一道搀送帝后回到乾清宫。

方才那一幕实在过于凶险,以致众人在殿内落座许久犹缓不过神来,素来温煦的皇帝,今日也罕见怒容交加,凉茶喝了一盏又一盏,犹抚不平心底的怒骇,过去他始终谨守先帝临终吩咐,敬重太后,不与之争锋,可如今方知,越退太后越得寸进尺,今日皇后险些为他深陷囹圄,再有下一回,恐怕是性命之忧,不能再退了。

皇帝深深闭上眼,心底暗下了决心。

皇后也仍心有余悸,由衷感激陆承序挽大厦之将倾,心中越发器重他几分,自蟠龙宝座下来,起身朝他一拜,“今日得亏陆侍郎临危不乱,挽我与圣上颜面,请受本宫一拜。”

陆承序紧忙跪下,回皇后大礼,“君辱臣死,此乃为臣之道,娘娘言重。”

皇后失笑,连忙比手,“陆侍郎快快请起,满朝文武若均像卿这般有勇有谋,何愁大局不定。说来,卿之才思着实叫本宫钦佩。”

“娘娘谬赞!”

随后皇后也朝崔循与萧渠一揖,“今日也多亏了两位阁老斡旋。”

崔循二人也立即回礼,“这是臣等分内之事,”虽是如此,想起方才愤而离场的许旷,崔循仍愁容满面,“就是许尚书处有些棘手。”

许旷为朝鞠躬尽瘁多年,许家更是名望隆重,今日被太后当众逐出内阁,颜面尽失,难免心灰意冷。许家在朝中毕竟极有根基,失此一柱,也算帝党一个不小的打击。

皇帝抬手,语气坚定,“崔阁老和萧阁老放心,此事朕来善后。”

翌日傍晚,圣驾微服出行,造访许府,在前任首辅许孝廷的书房接见许旷,抚着许首辅的旧物,也是泪满衣襟,“朕犹记得十五年前,是许首辅扶持朕继位登基,当年情形历历在目,朕一日不敢忘,是念兹在兹。”

“许卿,崔阁老,萧阁老,尔三人便是朕的恩师,在朕心中如长辈一般,无尔三人殚精竭虑,便无朕今日之地位,朕岂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

他紧紧握住许旷微颤的双腕,“许家因当年登基一事与襄王府彻底撕破了脸,满朝文武谁都有退路,唯独你没有,这些朕比谁都明白。”

这番话说到许旷心坎里去了,当年太后属意襄王登基,而他父亲却号召文武说服先帝让今上过继,由此与襄王府结了怨,许旷比任何一人都更为坚定地支持皇帝亲政。

“朕承诺你,待大局一定,必召卿回阁,替朕主持大局。”

许旷跪在皇帝膝下,痛哭流涕,“有陛下此言,老臣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当然这是后话。

再说回陆承序这边,送帝后回乾清宫后,也赶忙回府,念着儿子今日在宫内遭了罪,不亲眼瞧瞧他身上,实在不放心,哪知回了府,入阁的消息已传出,府内上下不顾夜深均在前厅候着他,与他道喜,陆承序哭笑不得,与众人作揖,“帝后今日逢险,仍心有余悸,此事暂且不要声张。”

环视一周不见华春,又问道,“我夫人何在,可回了府?”

江氏立即宽他的心,“回了回了,这不是担心沛儿受伤,紧赶着回房给他沐浴去了。”

陆承序正也挂心此事,催老太太歇息,自己也往留春堂去。

老太太由众人簇拥回房,路上却埋怨,“这老七媳妇实在不大度,孩子那点事能比得上序儿入阁重要?她回京才多久,便是阁老夫人,这份福气旁人想要还没有,怎么瞧着,她对序儿是一丝也不上心?”

老爷太太们自然要替华春说话,连华春定然还不知丈夫入阁的借口都找了,老太太好一阵无语。

陆承序这厢回到书房,先沐浴更衣一番,匆忙往后院赶。

来到留春堂牌匾下,却见门扉哐当掩紧,连灯都熄了,登时有如被人闷头打了一棍,懊恼得紧,他陆承序驰骋朝廷这般久,还没人敢让他吃闭门羹,唯独这位祖宗左右看他不顺眼。

罢了,除了忍气吞声也无旁的法子。

陆承序只能轻轻扣动门扉。

守门的婆子哪里敢真拦,一面将门打开,一面告罪,

“回爷的话,这都子时了,奶奶只当您不回府,吩咐奴婢锁了门,爷莫怪。”

陆承序不予理会,大步跨进门庭,沿抄手游廊来到正屋,东次间内还亮着灯,隐约听见儿子笑声,陆承序心略定了几分,缓步进屋,掀开珠帘绕进东次间,立在月洞门下,便见那娘俩正在拔步床上玩耍。

小沛儿洗得香喷喷乖巧地坐在床榻,华春正给他穿衣裳,小家伙却不肯套衣袖,将小胳膊伸出来,“疼!”

“哪儿疼?”

沛儿摇头,蹙着眉尖,只说:“疼!”

华春只能捏着那藕节般的小臂,一寸寸抹,“这儿?还是这儿?”

没摸到痛处,却是将小家伙摸得咯咯直笑。

母子俩笑起来,眉梢弧度一般无二,一大一小的两张脸,均粉嫩如新,将陆承序看出了神,连着眉宇间一贯的风霜冷冽也被晕染得柔软,这样的温情大抵是他风雨兼程博杀朝堂最好的慰藉了。

然而这一片柔情尚未来得及回味,却见那小沛儿连袄子都没套,径直往华春怀里扑去,“娘!”

孩子一身虎气将华春扑倒,搂着她脸蛋一阵好亲,“沛儿痛痛,娘亲今夜陪沛儿睡,沛儿便不痛了。”

华春被他亲得一脸口水,嫌弃推他,“别闹!”

那姿势落在陆承序眼里,无比的刺眼,更叫人暗妒,他黑着脸举步往前,将儿子从华春怀里提溜出来,搁自己膝盖处坐着,“娘乏了,你岂能没轻没重。”

沛儿昂着脑袋看向陆承序,“爹爹可以,为什么沛儿不可以!”

这话说得华春与陆承序同时一怔。

两年多前,夫妻团聚,孩子由乳娘带着,那二十来日几乎是没个消停,偶尔一夜他回得晚,华春把沛儿抱过来,他并不知孩子在榻上,下意识去搂妻子,不成想儿子自被褥爬出,撞了个正着,孩子那时不识得他,非要将他赶走,夫妻俩均闹了个没脸。

那时的华春羞答答的,柔情蜜意,眼下却要与他和离,连榻都不让他上,陆承序心口好一阵发堵,按了按眉心,竟是无言以对,再去瞅华春,华春施施然下了塌,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绕去浴室净面去了。

陆承序沉默地帮着沛儿将小袄子套上,

“你玩了一日,也该乏了,快睡。”话落想起沛儿与人打架的事,又将儿子从怀里拉出,问他哪儿疼,沛儿胡乱指了几处,陆承序倒是细心,最终发觉手肘被撞青了一块,好在并不严重,也就没管。

让他趴在怀里,哄他睡。

“沛儿大了,往后不许再闹娘亲,由爹爹哄你入睡。”

其实孩子不大需要人哄,怎奈分离多年,惯了几分。

沛儿双臂圈紧他脖颈,趴在他胸口,迷迷糊糊,“我要娘亲…”

华春重新洗了一把脸回房,困顿得直打哈欠,见陆承序父子坐在榻沿,她便自床尾爬上去,吩咐道,“儿大避母,烦请七爷将他抱去厢房睡。”

沛儿闻声睁开昏懵的眸子,绵绵望着华春,“娘,沛儿要娘!”

“不成,往后你要么独自睡,要么与你爹爹睡。”

华春将自己裹入被褥,背对父子二人。

沛儿见娘亲这副架势,便知没戏,眼巴巴看着陆承序,退而求其次,“那沛儿跟爹爹睡。”

陆承序却不想走,一本正经与他商议,“爹爹有话同你娘说,沛儿乖,跟乳娘回房,如何?”

“不要!”沛儿埋在他怀里,死死将人抱住。

华春困得狠,将外衫自被褥褪下,扔去床脚,吩咐陆承序,“七爷离开前记得吹下灯。”

陆承序是将灯给熄了,不过却没离开,抱着儿子,去角落将那张躺椅重新摊开,单手把被褥铺好,抱着儿子躺上去,那躺椅本就狭窄,躺他一人都够呛,如此沛儿只能趴在他身上睡,但小家伙显然很兴奋,睁着乌亮的眸子,拽紧爹爹的衣襟,笑哒哒道,“好嘞,这样便可不离开娘了。”

陆承序笑而不语,将他往怀里一摁。

华春听到动静,从拔步床爬出,将帘帐掀开,瞪向夜色里那修长的轮廓,“陆承序,你去东厢房睡,这床窄,万一沛儿半夜摔下来怎么办?”

陆承序摔了自己都不可能摔了儿子,面上却仍道,“夫人要么准我父子二人上榻,要么我们一道守着夫人。”

“守着娘亲!”沛儿喋喋附和。

华春扔下帘帐,干脆不做理会。

这一夜寒风凄楚,陆承序几度被沛儿闹醒,睡得不大踏实,想起他堂堂新科阁老,就差没在夫人房里打地铺,也是怅然不已。

华春白日打球累得慌,一夜睡下便没再动,睡到翌日天光大亮方转醒,套上皮袄,掀开帘帐,讶然发觉那陆承序仍在躺椅上睡着没动。

朝晖浅浅在他浓睫镀上一层金辉,柔化了他五官的棱角,他的脸一半浸在光里,一半留在阴影中,呈现朦胧的瓷白。阳光穿透他眼睫,丝丝缕缕自眼尾溢出,竟有一份别样的宁静。这还是华春第一回 瞧见他的睡相。

没错,夫妻五年,地地道道的第一回 。

为数不多的同床共寝,他总是早出晚归,风雨无阻,这是他头一回赖床,也是她头一回醒后撞见他在身旁。

华春心里颇为五味杂陈,不知该怨他不着家,还是同情他辛苦。

昨夜亲身经历朝局凶险,也能感受几分他这些年在朝廷的不易,更不得不佩服这个男人的能耐,瞬息之间便能扭转乾坤,置身风雨,犹能游刃有余。

过去坚定和离,也有担心凶案背后水深,牵连沛儿的缘故在里头,如今见陆承序在朝廷上刀山下火海,连太后都敢对着干,还有什么可顾忌的?连太后他都不怕,还有何事能难倒他?

她就该狠下心,利用他这身本事为她查清楚那桩凶案。

她就该躲在他身后吃香喝辣,让他去卖命。

这么一想,看他又顺眼了几分。

华春去浴室洗漱的功夫,陆承序也醒了,大抵昨夜睡得太迟,这会儿思绪仍有些混沌,便坐在躺椅没动。

华春回房见他尚在出神,便随口问道,“七爷今日怎么起得这样迟?”

陆承序回眸看她一眼,答道,“太后圣寿节,休沐一日。”

“哦,若我没记错,您过去休沐好似也不留在府上?”华春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褙子,越过他朝竖柜走去,打算寻一件厚袍子套上。

隐有衣香自空气里散开,陆承序目光跟随她高挑的背影,解释道,“昨夜出了大风头,又被委任入阁,保不准今日有人要恭贺我,我便干脆躲上一日。”

“哟,还知道躲,我看陆阁老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哪儿有刀山往哪儿闯,躲什么,游街去!”

腔调一如既往懒淡嘲讽。

陆承序气笑,起身叹道,“夫人,为夫在外官做得再大,回府也甘愿为夫人驱使,夫人可能好言相向?”

华春扭头,瞥向他,“既是愿意供我驱使,便如牛马一般,你见谁对着牛马有好脸色?”

陆承序:“……”

他这副嘴皮子在朝廷也算所向披靡,遇见华春,只能甘拜下风。

明智地转移话题,“夫人,咱快些用早膳,好一道去慈宁宫请见明太医。”

这可是正事,华春歇了拌嘴的心思,敛神说好。

将柜环拉开,扫视琳琅满目的各式衣裳,一时不知挑哪件为好,念着要入宫,得稳重端庄为要,这么一来,便相中放在衣柜最顶处的那身殷红对襟通袖厚褙。

陆承序见她垫起脚,唯恐她取不到,便快步走过来,搭了把手,“对了,昨夜夫人说了梦话,是不是又梦魇了?”

华春讶道,“我说梦话了?”

陆承序帮着取下衣裳,捞在怀里,眸眼深邃凝视她,哑声道,“没错,好似念着个什么人的名,夫人,那是谁?”

当时隔得远,没听明白,却分辨得出,华春对那人极是上心挂怀。

陆承序心里颇为不是滋味。

华春将衣裳自他手中夺过,眨了眨眼,“还能是谁,梦中情郎呗。”

陆承序心口一窒,愣愣看着前方,以至华春走出去许久,都没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