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同一时刻的慈宁宫内, 掌印刘春奇正在侍奉太后服用药膳。

小王爷朱修奕则立在一侧与太后禀报这几日朝局动态,修长身姿漪漪如竹,声调不急不缓:

“昨日得报, 城南大兴县境内有一起官员自杀案情, 死者正履职宛平县都尉, 家底贫困,被拖欠俸银已一年有余,养廉银更是两年未发,大抵是夫妻之间起了争执, 激情之下横刀自刎,案情一发,臣着人暗中四处造势,想必不出两日, 便可激起官愤, 进逼陆承序与陛下。”

说完, 见太后仍低头喝粥,未予反应, 便接着往下禀报。

朱修奕心下明白, 太后手掌东厂锦衣卫, 暗自还有一条线将情报禀报给她老人家, 是以事无巨细,不敢漏掉零星半点,唯恐被太后问罪。

太后靠着这一手制衡之术,稳坐钓鱼台。

终于太后一碗粥吃得大差不差,皱着眉递给刘春奇,

“这药膳味道太冲了些,能否让明太医少添些人参。”

刘春奇接过瓷碗递给身后的小内使, 将一块干净的帕子双手奉给太后,“娘娘真是越活越有年轻时的脾气了,自明太医给您添了这味天参,您气色可是好了不少,可见这味药添对了。”

刘春奇说完朝朱修奕使了个眼色,朱修奕立即给他助阵,“掌印说的在理,娘娘,您这段时日着实光彩照人。”

太后瞪了他一眼,将身上的褥子扔开,起身来,“他贫嘴,你也跟着贫嘴?休说那些没用的,哀家问你,那陆承序近来是否在愁京官欠俸一事?”

朱修奕收敛笑容,正色道,“没错。”

太后背着手慢慢踱步,“国库还有无存银?”

朱修奕跟了一步,回道,“今个臣去袁尚书处看了国库账目,只剩二十五万两存银,这一点银子,陆承序无论如何不能动。”

国库也有规矩,无论何时得留三十万白银以备紧急军需,否则国库主理人引咎辞职,如今三十万已少了五万,余下的银两陆承序绝对不敢动。

太后再问,“京官欠俸缺口是多少?”

朱修奕显然对所有账目了熟于胸,不假思索便答,“两京官员俸禄缺口在三十万两,养廉银缺口在八十万两,臣预计陆承序定是想法子先补俸禄缺口,以堵悠悠之口,养廉银暂时是破了天他都补不上。”

太后闻言扭头看了刘春奇和朱修奕一眼,

“此事,你二人有何见解?”

刘春奇和朱修奕交换个眼色,由刘春奇先起话头,“娘娘,奴婢的意思是可借此笼络人心,两京官员正是整个大晋的中流砥柱,娘娘若开内库以解他们燃眉之急,如雪中送炭!”

“臣也是这个意思!”朱修奕道,

“哈哈哈!”太后大笑三声,撩眼冲二人笑道,“上回陆承序截了哀家的税银,先紧了四品以下官俸发放,他倒是体恤民间疾苦,却不知哀家留着这四品以上官俸,是用来收揽人心的,不过,内库可开,也不能开得那么容易。”

“这,臣早就想到了。”朱修奕抬眸看向太后,桃花目漾起潋滟的神采,“臣打算暗中吩咐一批臣子领着众多官员前往正阳门前闹事,定要将那陆承序逼上绝路,待局势不可收拾之时,娘娘再开内库,便是众望所归。”

太后听了并无异议,“成,交给你去办。”

“臣遵旨!”

朱修奕退出慈宁宫。

太后目送他走远,忽然扭头看向身后忙着沏茶的刘春奇,“哀家听说你准了内阁节慎库人选的折子?”

太后虽准刘春奇便宜行事之权,不意味着真的放手,司礼监的一举一动瞒不过太后。

刘春奇心神一凛,立即搁下手中茶盏,来到太后跟前跪下,

“娘娘恕罪,内阁递来的人选,是小李子底下的人,是以奴婢便准了。”

太后闻言面露疑色,复又在虎皮躺椅坐下,问道,“何人?”

刘春奇膝行上前,覆在太后身侧,将顾志成一事给说了。

太后越听越有兴致,“这么说,那陆承序的岳丈竟是小李子底下的人?”

“可不是,这小子不声不响干了一票大的!”

“他这是有城府,有眼光!”太后露出笑容,狠狠点了点刘春奇的脑袋,一眼看出玄机,“一个捐官不可能攀上陆府的姻缘,一定是你这干儿子在背后搅风弄水,你这干儿子看得比你还长远!”

刘春奇连连应是,抬手替她老人家掖了掖盖褥,“他当年也是您跟前伺候的人,还是您教导有方。”

干儿子在太后跟前露脸,刘春奇面上也有光。

太后对这些追捧已掀不起波澜,谈起正事,“刘春奇,哀家还是想用陆承序,这个事你记在心上,务必要替哀家办妥。”

刘春奇听了却是心头沉沉,“奴婢遵命。”

“他那个夫人叫什么来着?”

“姓顾,闺名华春。”

“得了机会,你去见见她。”

“遵旨!”

华春压根不知自己已成了当今掌印//心中记挂之人,她摸不准陆承序赠她手镯是何意,要么当真如他所说,得个镯子用不着,予她做个人情,要么便是还担心自己那点为官名声,不愿撒手,不过华春细想后者可能性不大,换做是她,这会儿定巴不得甩开她这个捐官之女,娶名门贵女执掌家宅。

不管怎么说,华春决意离他远一些。

是以翌日,陪着沛儿用完晚膳,将儿子丢给陆承序后,她便将正屋门扉拴好,躲在里头看话本子,不给陆承序搭讪的机会。

第一日陆承序毫无动静。

到了第二日夜,陪着儿子习完书,打算回书房料理公务的他,望着拴紧的正屋,呕得心口发闷,送镯子不愿意收便罢,如今连句话都不愿意与他说了。

不成,路子不对。

看来打蛇得打七寸。

陆侍郎是沉稳之人,脑筋一转便有了主意。

男人从容迈着步伐,自东厢房外来到正屋廊下,立在窗外唤了一声,“夫人!”

东次间内灯芒融融,若隐若现。

华春已听得他的脚步声,故意将帘子拉好,靠着炕床引枕上躺着,手里话本子正看到带劲之处,头也未抬,回道,“七爷有事?”

“那座宅子,我替夫人打听了底细。”

华春一听,连忙将话本子给扔了,翻身坐起,看向窗外之人,“如何了?”

透明的琉璃窗上覆着一层遮光的乳白纱帘,她身影投在窗棂,模模糊糊也溶溶荡荡,线条柔美好似一朵被水晕开的花瓣。

陆承序看着她眉目的位置,沉声道,

“比预料要麻烦,那座宅子当年死过人,刑部至今未破案,故而羁押了宅子的契书,案情未破,宅子契书不曾移交至户部。”

华春闻言一愣,连忙将帘子一拉,将支摘窗推开一线,探出半张脸,“有案子?那为何至今未破?”

陆承序提袍后撤一步,恰立在那线窗外,清隽的身影高大挺拔,杵在夜色里,好似凭空幻化而来,“具体我也不知,不过前任首辅许大人临终放话,此案一日不破,卷宗一日不销。”

华春霎时呆住,一双剔透的眸子如被水浸过,好似覆了一层模糊的烟煴,云山雾罩,“这么说,我暂时住不进去了?”

“没错!”

陆承序见她神情低落,唯恐她怀疑自己纠缠不放,立即安抚,“不过夫人,我已在附近为你寻找宅子,一定找个离得最近又妥当的宅邸给你。”

华春回神,眼神溜溜打量他,见他神色认真,不疑有他,“我不要租赁,我要买下来。”

陆承序闻言心里叫苦,退一万步而言,租赁至少还有得机会,当真买下宅子,便如同在外头扎了根,想再哄回来就难了,但面上仍斩钉截铁,“夫人放心,此事交予我办即可。”

陆承序多年官场修养,城府深得不是零星半点,即便心里已叫苦不迭,面上丝毫不显。

男人一袭月白长袍,疏疏朗朗立着,一副朗月清风的作派。

华春看在眼里,踏实在心里。

看来防备他委实不必,陆承序没有纠缠的心思。

于是将支摘窗推得更开了些,拱袖朝他作揖,笑靥如花,“那就拜托陆侍郎了,寻到合适的宅子,记得知会我一声,我亲自去瞧。”

陆承序干笑还礼,“诶…”

华春最后看他一眼,重新将窗掩下。

待视线隔绝,陆承序面露无奈,重重抚了抚额。

华春当然也没真指望陆承序给她买宅子,他已承诺将年底分红全给她,哪来的银子买宅子?若他没买,她岂不还得耗着?她得做两手准备,翌日十月初一清晨,阖府女眷去祠堂祭拜祖先后,华春便刻意寻到陶氏,与她落后众人几步,

“嫂嫂,这附近的宅子是什么价?”

陶氏闻言一惊,扭头看她,“你怎么问起这个?”

华春坦然道,“不瞒嫂嫂,我想在京城购置一座宅子,我娘家不在京城,若哪日与七爷置气,我也有个去处。”

这可是道出了诸多女人的心酸事。

陶氏深以为然,握着她一路避开众人,沿着祠堂前的水泊旁,往花园里走,“华春,你这个主意极好,我是想买而不成。”

陶氏娘家倒是就在京畿附近,是个落魄门第,在当地名声好听,可惜内里已无余财,这些年全靠陶氏接济,她之所以在这个国公府辛苦汲营,还不都是因娘家之故。

好在国公府月例给的丰厚,年底分红也不少,两厢打点,倒也过得不错,但若论买宅子,那是想都不敢想。

“还是你好,娘家不至于需要你接济,我记得你当初出嫁,嫁妆可不少呢。”华春的婚事由陶氏操办,嫁妆单子陶氏曾有过目,再交予戒律院存档,戒律院存一份嫁妆单子,便是警醒族人,不可侵吞女人嫁妆。

华春笑而不语,并未深谈。

她毕竟不是顾家嫡女,嫁妆全靠老太太与父亲贴补,虽有些体面的摆件古玩,但真正压箱底的银票只有三千两。

“你倒是先告诉我,这附近的宅邸都是个什么价钱?”

她也好事先预备。

二人边说边至花园,这里搭建了一玻璃花房,为的是养一些错季的花种,屋内有桌椅秋千,二人走乏了,在圈椅里坐下晒太阳。

“那可就不便宜,坊间传言洛华街一带有文曲星照应,这一带的宅子比外头都贵,一个两进的院子得要一万两!”

“一万两?”华春吃了一惊,原先还嫌两进的院子小,想买个三进院。她如今手上余银堪堪四千两,即便陆承序将那四千两补齐,统共也就八千两,买个两进的院子都不够。

京城果然居大不易。

“益州五进的大宅院也不过三四千两,金陵贵一些,可再贵,夫子庙附近的宅子,两进院落五千两也够得着,不成想咱们这一带竟是这般贵不可及!”

陶氏笑道,“不然你以为旁人绞尽脑汁想往这洛华街挤?你没瞧见那盐政司使蒋家的宅子,只三进,可他家实在有钱,那蒋大人手掌盐政司,家里金山银山堆不下,如此这般,都不舍得搬去别处!可见咱们洛华街人丁兴旺,风水极好!”

华春心下琢磨,若附近宅子买不起,只能退而求其次买旁处了,只是实在又舍不得离儿子太远,“嫂嫂,冒昧问一句,府内年终分红,大抵是个什么章程?”

陶氏提起这茬,便有了兴致,悄悄给她比了个数,“我们房去年分了五千两,这还是少的,只怨你三哥没什么大出息,拼不过旁人,老八家的去年分了足足七千两呢,不过你倒是不必担心,今年你与七爷进了京,以七爷如今之地位,你今年年底就等着吃香喝辣吧!”

华春听了心里踏实不少,陆承序此人虽然对她无心,可说话素来算数,承诺年底分红都给她,当是不会食言,她可不会与他客气,自是有多少就拿多少。

不管怎么说,得尽快凑钱买下宅子,如此搬家之时也不至于忙乱。

二人正话闲,一个小丫鬟急匆匆寻来,见二人在花房坐着,赶忙奔进,

“三奶奶,七奶奶,出大事了,咱们七爷被人堵在正阳门下,说是今日不给发俸禄,就要七爷的命呢!”

华春猛然起身。

怎么,银子还未到手,这男人竟是要出师未捷身先死吗?

陶氏见华春变了脸,连忙站起握住她手腕,

“华春别慌,咱们先去前院,让你几位兄长出去打听打听消息。”

消息传遍府内,整个陆府都慌了,就是老太太都紧忙将大少爷唤去,“你即刻去一趟崔府,一定要请动阁老,让阁老保住七哥儿!”

大少爷是崔家的女婿,平日有事无事都往崔家去,今日更是毫不含糊。

内里再如何争斗,关键时刻陆家人还是拧成一股绳,老太太亲自坐镇议事厅,将儿子孙子 都给派出去,意在为陆承序奔走。

别说是陆府,整个户部乃至官署区乱成了一锅粥。

上一任户部左侍郎便是被这般逼死的,这陆承序新官上任方半载有余,难不成也要就此折戟?

此刻大约有数百京官并围观百姓共五千余人齐聚正阳门箭楼外,执掌京都戍卫的武都卫披坚执锐赶到,迅速分散人流,意图将人赶走,可惜无用,既然是小王爷出手,那必是万无一失,五军兵马司本有襄王府的亲信,东城兵马司的人手赶到,与武都卫混成一处,明是襄助实则干扰,导致形势愈演愈烈。

好几位不怕死的领头人,红着眼,一身白衣冲到登闻鼓下,对着洞开的国门大喊,“让陆承序出来,开国库发俸银!”

“让陆承序滚出来!”

明眼人都清楚陆承序新官上任,国库亏损与他半点干系都没有,可这般指名道姓逼他露面,显见是故意刁难。

值守正阳门的侍卫与御史立即折返官署区去寻陆承序,然户部衙门没见人影,内阁也无动静,一时间有人传言陆承序丢冠弃甲逃之夭夭。

此刻陆承序却在兵部尚书萧渠的值房。

“萧阁老,那批船运到了何处?”

萧渠将门扉掩紧,生怕有人发现陆承序在他这,回眸低声道,“依照你的吩咐已至通州附近,正往京城进发。”

“好,可以暂缓脚程,到后日再绕道去榆林!”

“听你的!”

“待我出了衙门,还请阁老暗中将此消息放出去。”

“放心!”

陆承序这厢交待完毕,立即整冠前往正阳门。

正阳门下已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骂声一片盖过一片,如潮水般震动整座国门。

但见门内一人一袭绯袍,自白玉石桥下缓步而来,只见他身形修长挺阔,那身官袍架在他身上,好似为他量身定制,他眉目如画,目露寒星行至恢弘的正阳门下,并未被那巍峨的城楼压去半分气势,反而被衬出几分凌云之姿。

眼看他出来,前方人潮涌动,起哄声更为激烈,带头的官员见状,指着陆承序破口大骂,

“诸位,国库还有存银,他陆承序为了自己的官衔,枉顾我们这些人的生死,实在可恶至极,诸位,他今日不开库发银,咱们就打死他!”

“打死他!”

一大批黑甲侍卫执刀拦在前方,给陆承序清出一条路。

年轻的侍郎大人,望着群情沸然,也目露凝色,朝众人深深一揖,“诸位大人,诸位同僚,京官欠俸已达一年之久,陆某身为户部堂官,惭愧之至,但今日还请诸位莫要慌乱。”

“三日,只消三日光景,陆某必定将朝廷欠诸位的俸禄悉数补全!”

这话一落,人群中倏地无声。

领头几人顿觉不对。

这跟预想全然不一样。

小王爷不是说国库没银子么,陆承序哪来的银子支付俸银?

“陆承序你诓人!你压根就没有银子,你故意戏弄我们!”

陆承序反问,“既然如你所言,国库无银,我偿不了你们银子,你们杀了我又有何用?平白成了阶下囚连累阖家老小!”

领头人顿时一噎。

陆承序不再给他声张的机会,扬声与人群道,“诸位,我陆承序以性命担保,若三日内我补不齐俸禄银子,提头挂在这正阳门外!”

这一席话,十分振奋人心,陆承序名声本就极好,身后又站着崔阁老与皇帝,说话有分量,百官信任他,原先的唾骂均转变成恭敬,得了他允诺,人群渐渐散了。

陆承序这厢将局面稳住,忙到夜里戌时,遇见来找的兄长大少爷陆承硕,方知府上因担心他已乱了套,遂合上文书与陆承硕回府,路上陆承硕忧心忡忡问他,“七弟呀,你当着百官的面做了承诺,可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你当真有法子变出银子来?”

陆承序见他愁肠百结,笑着宽慰,“兄长切莫担心,此事愚弟自有安排。”

先与他一道前往老太太的荣华堂请安,安抚了一番老人家,这才折去留春堂。

时辰不早,东厢房已无动静,东次间内还亮着灯火。

陆承序行至正屋廊下,慧嬷嬷早侯在外头,见他过来,连忙替他掀帘,使了几个眼色,暗示他华春心绪不佳,陆承序先在明间净了手,这才缓步往内室走去。

东次间内只留了一盏微弱的烛火,孩子已在罗汉床上睡熟,华春一身杏色长褙坐在罗汉床旁的圈椅,雪白手腕露出一截搭在被褥处,显见是在安抚孩子,明明听见动静,却是连个眼神都没使来。

陆承序自角落里勾来一锦杌,轻手轻脚搁在她跟前不远,坐下唤了一声,“夫人。”

“回来了?”华春语气谈不上多差,却也不算好,冷冷笑笑,“你这三天两头地要掉脑袋,这官折腾作甚?”

她杏眼凌凌,雪肤红腮,一笑一哼,表情生动至极。

陆承序带着笑意安抚,“夫人莫忧,此事尽在庙算之中,有夫人与沛儿,我岂会亲身涉险?自是惜命的。”

“那倒也不必,你若死了,我正好带着沛儿改嫁,无后顾之忧。”

华春神色认真,语气坦荡,一副求之不得。

听得陆承序心头呕血,只剩干笑。

对面的女人姿态依然慵懒,话无好话,陆承序却仍旧觉出几分关怀来,那素来烽火不歇的心帘也被这副懒洋洋的腔调给烫软了几分。

华春也乏了,打了个哈欠,看孩子睡熟,执起帕子轻轻替儿子掖了掖嘴角,嘴里催念陆承序快些补齐银两,她好走人,唯恐他哪日死了,害她银钱落空。

陆承序却是一字未听进去,目光落在她雪白的手腕,那盈盈的一截骨细丰盈,如皓玉一般干净细腻,惹人生怜,平生第一回 对着那双手生出强烈握住的冲动,可惜就如今华春这避嫌的姿态,他是万不敢惹怒于她。

华春催了数道,陆承序只能起身告辞,“夫人,我还得连夜赶去朝廷,明日后日恐也不得闲,沛儿便托付给夫人!”

华春冷笑一声,懒得与他搭话。

陆承序走出几步,恍然意识到了什么,扭头与华春道,

“往后有事,我定事先与夫人通气,不叫夫人挂忧。”

华春再度打了个哈欠,摆手让他快些走。

谁稀罕?

再说回朝堂,陆承序在正阳门前的允诺很快传遍官署区。

司礼监值房内,朱修奕收到小内使的禀报,脸色微变,

“你说什么?陆承序承诺三日之内补齐俸银?”

小内使刚跑了一路气喘吁吁,“没错,他方才当着所有官员的面承诺,若三日内未补齐欠俸,便提头来见。”

这话便是一贯沉稳如朱修奕也觉十分不可思议,他抿唇不语。

身侧侍奉的心腹听了略觉不安,“小王爷,这话听着是胸有成竹呀,若无十分把握,陆承序哪来的胆子把性命与仕途都给赌上!”

“他这人素来将信誉看得比命还重要,不会轻易允诺,里头定有玄机。”

朱修奕也被陆承序打了个措手不及,“遣人去打探消息,盯住陆承序。”

他原计划借此狠逼陆承序三日,逼得他引咎辞职。

到了夜里,眼线来报说是陆承序自湖广抽分局运了几船税银进京,朱修奕眼角绷紧,捏住那眼线衣襟,“看清楚了吗?确定是湖广抽分局来的船?”

“船只不曾升番号,可小的试探了一嘴,是湖广来的。”

心腹内侍惊道,“陆承序曾在湖广布政使司任职,在那边该是有交好的同僚,得了税银进京倒也不稀奇,难怪他信誓旦旦,原来布有后手。”

朱修奕松开眼线,望着沉沉的夜色,心绪翻滚。

太后目的便是收揽京官人心,若被陆承序抢了先,便白忙活一场,他二话不说知会掌印刘春奇,二人一道去慈宁宫面见太后。

太后果然面露不快,不过却还算稳得住,“他承诺补上俸银?”

“没错!”

若坐视不管,便是徒劳无功,又叫陆承序得了人心,可一旦开库,有了陆承序在正阳门前的允诺,这份功劳便记在他头上了。

太后还是头一回遇着这么棘手的对手,“这个陆承序当真是有些本事。”

刘春奇心想何止是有些本事,能把太后逼到这个份上的,满朝除了过去的崔首辅也就如今的陆承序了。

太后沉吟再三,做出决断:

“那咱们便抢在陆承序之前,开内库,将俸银与养廉银一并补了!”

养廉银的金额远在俸银之上,她若将养廉银一并补了,京官方记得她的恩德。

这是最稳妥的法子,太后并不缺银,缺的是民心。

“娘娘明鉴!”

太后当即让刘春奇拟旨发布外廷,只道她老人家体恤京官不易,特开内库一次补齐俸银与养廉银,着户部与吏部立即造册,按名册发放。

此旨意于次日一早,晓谕全城,官署区欢声雷动,为太后歌功颂德。

但朱修奕忙了一日,回到王府书房,脸色并不好看。

虽说大多官吏为太后颂德,可效果比之预期要差上不少,朱修奕大有一种为他人做嫁衣的憋屈,迈进书房,将怀里的雪猫扔去一旁,来到案后落座。

随侍小心翼翼替他斟了茶水,又将各处送来的邸报,奉在他案前。

朱修奕闭了闭目,平复心情,翻开邸报一封封查阅,不一会,门被人推开,闪进一名暗卫。

暗卫匆匆来到他跟前,单膝跪地道,

“小王爷,小的依照您的吩咐,尾随那些船只,发现那些船只并未进城,而是绕去了西北方向,小的觉得不对,潜入舱内,打开那些麻袋,里头压根不是税银而是粮食啊!”

朱修奕闻言瞳仁在一瞬间凝成寒针,他搭紧扶手,“你再说一遍!”

暗卫顶着他刀锋般的视线,垂下眸,战战兢兢又重复一遍。

朱修奕狭目闪过一丝杀气,修长身影重重靠在椅背,目结寒霜:

“好他个陆承序,竟然将本王与太后耍了一道!”

他自来聪慧无双,从未在任何人跟前落过下风,这段时日却连着两次被陆承序利用,朱修奕心中的恨意可想而知。

不,不能输给他。

朱修奕闭了闭眼,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蹲在窗下的雪猫大抵是察觉主子情绪不好,立即窜过来扑进他怀里,朝他呜咽一声,小王爷抚着怀里的小畜生,极轻地笑了笑,

“陆承序啊陆承序,见招拆招,谁还不会呢?”

自太后诏书出来,陆承序便忙得脚不沾地,吩咐底下官员与吏部对接,将欠俸造表,送去司礼监批红,又着人与内库对接,挨个挨个衙门发银。

期间他又被几位阁老叫去文昭殿,人一进去,许旷许阁老便上前狠狠抚了他一把,

“好样的呀彰明老弟,摆了一出空城计,将太后和小王爷一道给算计进来了。”

陆承序眉峰不动朝他作揖,“阁老谬赞,此次多谢萧阁老掠阵。”

萧渠连笑三声,十分痛快,指着陆承序与主位上的崔循道,“崔阁老,承序有你年轻时的风采,胆大心细,敢闯敢为,他呀联合我演了一出戏,将原自湖广送去榆林的军粮绕道京城附近,营造锐银进京的假象,逼得小王爷与太后开了库。”

原来陆承序早就料到太后一党要利用京官欠俸一事做文章,提早便布了局,又于正阳门下立下重誓,引朱修奕入彀。

崔循虽欣慰却连连摇头,“你胆子太大了,小心太后跟你算账。”

不料这时,门槛外传来掷地的一声,“怕什么,有朕在,谁也不敢动陆卿!”

皇帝虽无运筹帷幄的本事,胜在极有担当,在关键时刻总挡在臣子跟前,不叫他们被太后为难。

崔循等人见圣上驾到,连忙起身相迎。

皇帝特意招陆承序向前,问明始末,盛赞他智计百出。

应付一番内阁,下午申时初刻,陆承序自午门出来返回户部,一进门见几位同僚聚在最后一进院落的庭中窃窃私语。

陆承序提袍进院,见众人脸色有异,笑问,“出什么事了?”

他麾下一属官急急忙忙上前行礼,“陆大人,名册已发放到位,户部协同内库将官银分至各衙门,如今百官正挨个挨个领俸。”

“这不是好事吗,怎么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那属官险些要急哭,“大人,这一回太后不仅补齐俸银,便是连过去各衙门欠的养廉银也给补齐了。”

陆承序颔首,“我知道,此事不是叫你汇同吏部整理出名册来,怎么,出岔子了?”

属官重重点头,“陆大人,您可知您的养廉银是多少?”

这陆承序还真不知道。

别看陆承序手掌国库,日日算账,为官五载,却从未在意过自己俸禄是多少,养尊处优的贵公子,自来吃穿用度均是底下仆从去办,手里实则从未过过银子。

若非上回华春寻他要补偿,俸禄一事他当真没上过心。

不等属官吱声,院中户部右侍郎陈旻拨开人群,先一步替他答,“彰明,你形势不妙啊,你五年的养廉银加这些年的欠俸及各类补贴等,足足共有四千两,现如今那小王爷着人敲锣打鼓将之送你府上去了!”

朝廷欠俸多年,民不聊生,诸多官员欠俸不过上百乃至几十两,而身为户部堂官的陆承序本人,却高居榜首,达四千两之巨,难免有假公济私中饱私囊之嫌,岂能不招人猜妒?

朱修奕着人敲锣打鼓送去陆府,目的在给陆承序招怨,败坏他的名声。

此计不仅歹毒至极,更是杀人诛心。

然陆承序听得“四千”二字,额角直跳:“你确定有四千两之多?”

属官哭着答,“我与吏部官员亲自算的账目,您这五年养廉银一分未发,又有调任补贴之类,一共着实有四千两。”

陆承序从未这般紧张过,“四千两送去府上了?”

“可不是?”

这字据签下尚不足七日,四千两便凑齐了?

华春拿了银票哪还有迟疑的,恐是马不停蹄要离开!

真真瞎猫撞死耗子,被朱修奕歪打正着给撞上。

陆承序给气笑了,顾不上多言,提起蔽膝转身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