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姑姑什么时候到的。
傅宛青一睁眼,就看见她坐在床边。
天花板白得刺目,她盯着看了很久,才弄清自己在哪儿。
她抬了下手,手背上有根针,连着一条细管。
“醒了。”傅佐文上前摁住她,不让她乱动。
宛青点头:“姑姑,你来了。”
她喉咙是哑的,嗓子眼里像塞了砂纸,发出一点干涩的声音。
她想坐起来,傅佐文扶了她一下:“我赶回来的,刚去看了你爸爸,又听说了这样的事,唉。”
宛青问:“现在有消息了吗?”
傅佐文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就悄悄地把她握住了。
这一握宛青就明白了。
她低下头,将唇抿得紧紧的,那口气慢慢压下去。
窗外天还是灰的,病房里很安静。
她看了一眼头顶的滴管,摁铃叫护士。
傅佐文问:“做什么?”
“我不打了,我要去找李中原。”宛青说。
傅佐文摁着她:“你去找,别走两步又摔在那里,已经有搜寻队过去了,他叔叔也派了人来,哪个不比你身体好,反应快。”
宛青正要说话,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的人是乔岩,他大概也先去过了山上,脚面上还沾着泥土。
他敛去了那股嬉笑逗贫的神色,凝重地说:“小傅,打扰你们说话了,我这里有份文件,是中原交代我的,如果他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你。”
傅宛青盯着那个公文袋,血在往下沉。
她的手攥紧了床单:“什么时候交代的?”
“四年前,”乔岩走到床边说,“他车祸以后,查出来脑子里…长了个东西,去瑞士做了一次手术,虽然那边设备和技术都精湛,创伤也小,但毕竟有风险,本来还想先好好安顿你,可他的身体实在拖不下去,谁都顾不了。”
长了个东西。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就让人害怕。
傅宛青的声音开始抖动:“所以,这个是…”
“遗嘱,给你的那份,”乔岩拆开,抽出里面的东西给她,“看看吧。”
傅宛青接过来,展开后,第一眼先扫到了他的签名,苍劲,干脆,每个笔划都用力。
是那个时候吧,他急着把她往英国送。
宛青忽然意识到,原来那一句“好自为之”,是他留给她的遗言。
可她当时认为是厌恶。
她抹了抹脸,低下头看。
内容很多,他在东建的股份,其中的百分之十三,以信托方式转到她名下,每年的收益分红,由托管账户按季划拨,注明专款专用,不受任何第三方干预。还有他名下的保险、金融资产,不动产,一处半山别墅,霄云路的房子…
傅宛青没看完,就又手腕发颤地塞回去:“我用不上这个,他会没事的,他说了,他会回来的。”
“是,中原会没事的,”乔岩的手撑在膝盖上,“但你不能在医院了,得跟我回去一趟,后天上午,东建要开临时董事会。”
傅宛青惊得转过头:“这么快,谁发起的?”
“李应珩,”事态危急,连乔岩都深吸了口气,“他回来了,议题是,在中原下落不明的期间,提名临时负责人,接管一切经营事务,还有他的职务留存问题。”
傅宛青听了,气道:“就是他干的,他还没被抓起来?”
“要有证据啊,警方调查也要时间。”乔岩说。
她把头扭向窗外,厚重的灰沉压下来,好像不打算放晴了。
到了这关口,傅宛青也不再哭了,她用手背揩了下睫毛:“你了解情况,跟我说说,李中原能有多少票?有多少人支持他。”
乔岩已经甄别过了,他说:“有三个人,是已经被李继开收买的,不知道是投弃权还是支持,其余的人我有把握,如果你这边反对,中原的位置能保住。”
“我去投票吗?”傅宛青把视线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乔岩点头:“遗嘱里写了,在重大人事变动议题上,受益人享有投票指示权,这一条,是前不久被加进去的。”
傅宛青想起那些夜晚,他坐在书房里的样子。
一地浮动的灯影里,她都不知道他在深思熟虑些什么。
昏黄的光笼罩在他手背上,她看久了,也不免怀疑起李中原的年纪,总要想一想才记得,他过了年也就三十三。说起来同病相怜,他们都在被命运推着走,走累了,走不动了,也没有谁可以替一程。
傅宛青低着头,轻声说:“他早想到这一天了。”
“他想到了很多,”乔岩说,语气跟着泪光闪了下,“他总是想得多,做得多,说得又太少。”
病房里肃了好一会儿。
还是沉默了半天的傅佐文说:“李应珩那边,知道宛青会过去吗?”
乔岩说:“不知道,这份遗嘱一直是我保管,没人知道内容。李总交代过,在他…出任何意外前,不得对外披露。”
“就是说,”傅宛青慢慢地说,“李应珩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没人给李中原投这一票了。”
“差不多是这样,”乔岩猝不及防咳了一声,“他还在争取我,但我不可能站他那边,李继开来逼也没用。”
傅宛青感激地嗯了一声。
她把被子推开,腿挪到了床边:“叫护士吧,我要办出院。”
傅佐文陪着她一起回去。
坐在飞机上,傅宛青神情仍然恍惚,眼睛虽然闭着,但脑子不停地在转。
她想起他们还没分开的那个秋天,满地金黄的银杏。
那年刚开学,一个傍晚,下了课,从教学楼出来,宛青遇见小时候的同伴,姓范,他爸爸曾是爷爷的保健医,每天晚上来量血压时,都会陪她在院子里玩会儿,子承父业,小范也进了医学院。
小范出现在她们学校,老远看见了她,就喊妹妹。
宛青认出来,也高兴地招了招手。
两个人相谈甚欢,讲起小时候的事,很多话聊不完。
直到一辆车在他们身边停下。
那扇车门被大力推开,像刻意找了个刁钻的位置,那门一开,差点撞得小范医生摔一趔趄。
“你没事吧?”宛青吓一跳,伸长了手,要去扶他。
但一只大手把她往后拉。
李中原从车上下来,看了快险些往后跌倒的人一眼:“潘秘书,他看起来撞得不轻,你带他去医院看看,安排一套检查做。”
小范认出了他,拍拍灰,吓得连连后退。
他说:“不用,不用了李总,我没事。”
宛青实在不好意思,她说:“那我先…”
话没说完,就被李中原拽到了车里。
门被嘭一声关上。
傅宛青记得,她气得把头扭向一边。
她不想说任何话,如果非要说,那么肯定是建议他好好去查一下癫病,为什么不分场合给人难堪的同时,也让她成了个没礼貌的人。
李中原见不得她这样,非把她的脸扭过来。
“你干嘛!”宛青忍不住朝他喊,“我在生气,你看不出来吗?”
“看出来了,”李中原两条胳膊钳制着她,“生气也看着我生,别拿后脑勺对我。”
“神经病,”傅宛青骂他,“没人受得了你,李中原,你再好看,再阔绰,我也要和你分手。”
然而李中原听见的却是:“我好看吗?算阔吗?那为什么还看他?”
“不要只听你想听的,我的重点在最后一句。”傅宛青快气疯了,抱着他的脖子狠咬了一口。
李中原连哼都没哼:“这个姓范的,不是第一次在你们学校等你了。我忍了他两次,但事不过三,傅宛青。”
“对,你会把追求我的人都消灭,”傅宛青抬起头和他吵,“那怎么还不拿文钦开刀?我和他三天两头在一起。”
说完,她发泄般的,把领口翠绿的荷叶钻石别针扯下来。
“这你上次赔我的,”宛青在他面前晃了下,然后随手丢出车窗外,“反正你也不会改,我不要了!”
李中原禁锢着她的后颈,被噎得咻咻喘气。
到家后,傅宛青跑下车,等他追上去,卧室的门摔到了脸上,险些碰到鼻子。
她先睡了一觉,饿到半夜,下楼搜摸完吃的,填了肚子,再回房去休息时,李中原已经躺在了床上,若无其事的,仿佛他就该在这里。
傅宛青懒得理他,洗漱完,拧灭了灯,又钻回了被子里。
黑暗里,一只手摸索到她腰上,他人也跟着靠过来:“咬也咬了,东西也扔了,别带着气过夜,行不行?”
“我才没带着气,”傅宛青说,“吃饱了过夜的。”
“好了,下午是我不对,”李中原紧紧箍着她,“给你道个歉。”
她拱了他一下:“走开,谁要你假惺惺。”
“是,强低头么,能真到哪儿去,”李中原含着口窝心火,也坦然承认,“下次碰到他,我还是没好话,但不妨碍我哄你。还有,以后别再让我听见分手。”
“什么意思?”傅宛青转过身,“得一辈子绑你身上,不让解开啊?”
李中原用力哼了声:“除非我死了。”
一连几天,宛青都没怎么搭他的腔,管他拿多少东西来补偿。
还是到了周六,跟着去谢家打牌,她出去转了一圈的功夫,隔着一塘快枯萎的荷花,轩窗里传来老谢的话:“我前天碰到小范,人告了你一状。中原,你也是,他老子你又不是不认得,何必弄这么僵,哪天上医院去,说不定还得他诊治。”
“我就是快咽气了,也不要他来看我的病。”李中原还是气。
傅宛青急得闯进去:“李中原,你把这话呸了。”
当着一屋子人,目瞪口呆的,都等着李总的动作。
哪知道下一秒,他顺从地呸了下,又喝了口茶:“行了吧?”
对面的老付笑笑:“老李打牌精明,管着手里的单张,还提防着堂子里的,但讹不过小傅啊。”
受气流影响,飞机颠了一下,很轻的颠簸,微微晃了晃,就稳住了。
傅宛青的手腕动了动,手指蜷起来,像想要抓住什么,但又什么都抓不住,最后只是握成拳,松松的。
她的呼吸平稳下来,眼睛也跟着睁开了。
傅佐文给她拉了下毯子:“快到了。”
“嗯。”宛青说。
傅佐文又问:“一直没睡着,在想什么。”
“想李中原,想他那张嘴,”她哀其不幸地骂,“他这个人就是口无遮拦,动不动爱要老天爷的强,什么好人,好身子也被他叫坏了。”
姑姑笑她:“你也跟上了年纪的人似的,神神叨叨起来。”
人是这样的,自己将自己看作金刚不坏,有了爱人,有了惧怕后,便生出许多的忌讳来,树叶掉下来都怕砸着他头顶。
宛青嗯了一声:“没办法,姑姑,李中原是我的软处。”
“哎,他会没事的,”傅佐文好声好气地劝她,“有李富强在,出不了事。他也不会叫他宝贝侄子出事。”
车拐进胡同,天已经要黑了。
路灯拢了黄黄一团光,照在砖墙上。
傅宛青走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两扇门。
漆还是一样的漆,剥落的地方也就那么几处,连门环上的铜锈都老样子。
庭院当中,老槐树还立在那儿,枝桠往夜空里伸展,像把撑开的伞骨。
傅宛青往楼上走,她进了李中原书房,一坐就是半天。
方桦来叫她,说已经送她姑姑去酒店了,明天会来看你,又问她想吃点什么,让厨房去做。
“我不吃,”傅宛青摇头,“你去休息吧。”
他唉了声,放下手里的茶,又拿出把钥匙。
方桦说:“让一下,傅小姐,我给你把抽屉打开。”
“嗯。”傅宛青侧了侧身体,都没精力逗他。
说哎唷,总算能给我看了,有没有金元宝?
方桦拔出钥匙,一拉到底,拿出一沓厚厚的资料:“这是他这么多年,一直在给你找的,你亲生父母的信息,打了叉的,都是去找过了,发现对不上,还有几家,大概他没来得及,我也不知道,他雇的那批人在哪儿,他们直接和他联系,不通过我。”
傅宛青迅速撇过头,忍住没哽咽出声。
她以为她的眼泪哭干了,但看见这一张张照片时,又蓄满了一眶。
她颤声哦了句:“还有…别的吗?”
方桦拿出个檀木匣子,推到她面前:“还有这个,我没打开过,不知道是什么。”
“知道了。”傅宛青的手指抖动着,迟迟没去碰。
方桦说:“我让厨房做碗面吧,多少吃一点。”
等他带上门走了,傅宛青才摸上它。
屋子里更暗了,窗外那点灰蓝的光也快撑不住,一点点地沉下去。
盒身紫黑,木纹在昏光里几乎看不出,只有边缘透着一点深赭,像被咳出来,又干涸了很久的血。
傅宛青哆嗦着拨开铜锁,小小一把。
里面铺着暗红的丝绒衬垫,绒面上就三样东西,一张她为研究生入学拍的证件照,头发比现在要短,马尾落在肩上,穿一件白衬衫;一枚她赌气丢下车的,以为再也找不到的翠荷钻石别针。
折在最底下的,是一封李中原手写的信。
信口没有封,虚折着,她抽了出来,纸页微黄,像不是特意要写,随手撕了张横格纸,薄得透光。
傅宛青展开,只看了一行,确认是他的笔迹后,就把信摁在了心口,闭上眼。
眼泪流了好一阵子,她才摊在桌上看。
「宛青:
你知道,我不擅长写这种东西,你也将就着看。
写这封信的时候,雪山的风撞在帐篷上,暴风雪把我逼回营地。
这些年,我欠你太多话了。
但我这个人,写出来,哪怕做出来,总比能说的多一点。
手术过后,我去了一次海边,是夏天,在没人的礁岩上坐到天黑,坐到涨潮,浪把我的鞋子打湿,后来连头发也湿了,我还是坐着,我想随便来阵风,或是来一阵浪,带走我算了。
死在海里,死在山上,总比死楼底下,拉起警戒线,引得路人来看好,听起来爷们儿多了。
但你看见了,山川湖海都不留我。
不知道你在哪儿,但我还想活着见你一次,告诉你,我从来没觉得你要害我,送你走是逼不得已,于是又站起来了。
我明白,你一开始接近我,并不为我这个人。
车停在胡同口的晚上,打开车门让你上来之前,我就摸清了你的底细。
日常我说你败家,喜欢走弯路,你还不服气,哪用那么麻烦呐,你就走到我面前,告诉我,你要弄点东西回去,交你姑姑的差,我照样给你开门。
这不是骂你。
我是想告诉你,倘若我不在了,别的都可以抹掉,但要记得我爱你。
人不必用一个绝对干净的意图靠拢另一个人,也不要觉得我是出于狗屁愧疚才爱你。我不是菩萨,没那么多怜悯心,爱就是爱。
老乔会找到你,他那儿有一份遗嘱,能保你生活无虞,不再受人情所累。
今后自在地生活吧,傅宛青,老天太肯亏待你,这是它欠你的。
中原
腊月廿八夜」
纸的最后一行,墨迹比前面的字都要淡。
像是写到这,钢笔已经快干了,他没再去蘸墨,就这么写完了,折起来,压进了这只木匣里。
傅宛青在灯下读完,窗外的月已经走到槐树另一边。
她想象他坐在帐篷里,皱着眉写下这些的样子,外面是呼啸的风雪。
不知道眼睛是不是红了,但一定是肿的,睫毛粘成了一簇一簇,鼻翼两侧被眼泪泡酸了。
李中原从来不说我爱你。
他的情绪加工能力先天缺损,因此,常被误解为冷漠、刻板、不讲理,哪怕是一句安慰的话,从他嘴里出来,都很难说得动听。在他的认知里,说不许分手是我爱你,说我在哄你是我爱你,但他讲不出这三个字。
桌上的面盒纸空了一半,团成球的纸巾堆在旁边,像一朵朵被丢掉的小白花。
傅宛青看了会儿,想到他现在没下落,白花未免不吉利,又抱起来,全丢进了垃圾桶。
面做好了,方桦端上来,他说:“还是吃点吧,你还要参加董事会,别病倒了。”
“谢谢,”傅宛青吸了吸鼻子,她拿起筷子,“你也累了,早点去休息。”
“好。”
东建的会议室在总部大楼的顶层。
傅宛青是踩着点到的,乔岩在她左侧半步,公文包里是全套的文件。
李应珩到得早,坐在轮椅上,一直在看表。
他今天收拾得体面,西装贴身,领带饱满地束着。
很多年不见他,傅宛青还真有点认不出。
反观她自己,只穿了件黑色薄呢外套,脸色苍白,眼皮上、手腕上,红痕都还没退。
会议室里,大半人都落了座,有人认识她,打过来的目光是探究的,不认识的,礼节性地看一眼,然后跟身边人互换消息。
没谁招呼他,但李应珩自己坐上了主席位。
他还在等李继开,他的表态至关重要,爸爸不到场,董事会那三个,未必不见风使舵,倒向乔岩那边。
世上还真有贱坯子,李中原平时骂他骂得最凶,稍有不慎就是一顿训,乔岩竟然对他死心塌地。
李应珩又朝门外望去,都九点了,爸爸怎么还没有来。
倒是乔岩带着个女人来了。
看着像傅家的,姑侄俩长得有几分相似,都漂亮得不近情理,即便因为李中原的事,她显出几分苍白羸弱。
傅宛青。
没记错的话,是这个名字。
李应珩等她过来了,换出个客气的笑:“这位是…”
“傅小姐,”乔岩介绍说,“李总名下百分之十三的股份,她是受益人,现在依法出席并代为行使权力,相关文件,我已经送到了法务部,您可以去查阅。”
一阵骚乱过后,会议室里又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有人翻文件,有人低声交流,有人抬头看傅宛青,有人盯着李应珩,目光不断地在几人间来回,像在拼一片多出的地图。
李应珩笑不出来了,他问:“文件什么时候签署的?”
“前段时间,公证齐全,已经核实过的。”乔岩说。
他放在桌子底下的手紧握成拳:“好,那就请坐。”
会议开始后,议程走得很快,到第三项时,李应珩抬起手,示意主持人暂停,他清了清嗓子,神色里,一种预先备好的沉痛:“各位,关于中原的下落,我想大家也都清楚,警方还在搜寻,目前尚无音讯,集团不能没有掌舵人,我作为他的亲哥哥,也作为股东,提请本次会议就临时负责人人选进行表决,同时,冻结李中原的相关职权…”
“我反对。”傅宛青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她。
她也一一回看了过去,没有丝毫退让:“搜寻还在进行,警方并没有结案,下落不明,不等同于死亡,或丧失行为能力,在法律层面,李中原的职权,没有任何依据被冻结。”
李应珩看着她,嘴边浓浓的讥讽:“这位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集团日常运营不能等…”
“我没有聊心情,”傅宛青盯住他那张绅士却虚伪的脸,“我在谈股权和程序。”
话音一落,两扇大门忽然被推开了,沉重地响在耳边,所有人的头齐刷刷转过去。
走进来的人,是李中原。
傅宛青愣了有两秒钟,能眨动后,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皮在发烫。
这几天,她没有一个小时能睡着,总是昏昏沉沉,手机片刻不离手,就怕警方忽然打电话来,在他书房里坐着的时候,反复看那封信,分不清外面是白天黑夜。咏笙他们得了消息,来看她,宛青都是强打精神应付,说不到两句,又要请医生过来。
老天保佑,李中原没事。
他就站在那扇门边,穿了件深灰的西服,没打领带,左手腕上缠了纱布,边缘渗着暗褐色的痕迹,头发没怎么乱,但下颌蒙了层没来得及剃的胡须。
他往里走,往他平时开会坐的那把椅子旁走。
李中原走得不快,但审夺的目光从每个董事身上掠过,让他们不自觉地起身,眼中是真实的茫然,不安。
李应珩是脸色最差的那个。
他活见了鬼的表情:“老二,你还能回来。”
“让你失望了,”李中原撑着桌子,忽然低了声音,“公安部门的同志,要找你问两句话,你看我是请他们进来,还是你自己滚出去。”
没等他回话,李中原又直起身,嫌恶地往下看了眼:“还是麻烦人家进来吧,毕竟早就废了。”
李应珩咬牙切齿地说:“你…”
他被带走以后,李中原才施施然坐下,抬了抬手:“都坐,站着干什么,不是要开董事会吗?继续。”
傅宛青泪眼婆娑的,又差一点笑出声。
进来才多久,就把其他人给架住了,哪有一个敢坐的。
李中原翻了两页资料,说:“这都是屁话,倒是马来西亚项目的资金调拨,这我有几个意见,不过不是现在谈。”
有老董事机灵地出来解围:“是,本来就没什么事,都是老大在胡闹,中原,你回来就太好了,等着你主持局面呢。”
李中原点头,把文件用力一扔,扔出老远:“散会吧,那就。”
“哎,哎哎。”众人纷纷起身离开。
门被重新关上时,会议室就剩下他们两个。
李中原站起来,换了一张椅子坐,挨到了她身边。
傅宛青不想被他看见这样。
她赶紧抽了张纸,背过脸去擦。
“你看,这就是我的不是了。”李中原想接过纸,被她用力握住了手。
傅宛青借着他的力擦完了,眼皮鲜红地对上他的脸:“那天,他们说没找到你。”
“假的,他们说错了。”李中原说。
她连声音也含混不清:“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李中原说:“我回来了,我答应你会回来。”
傅宛青点头,她不停地点头。
她伸手去拉他的袖子,从他的手臂一路摸到下颌,好确认他是有鲜活的,真实的。
“你要看是不是在做梦,”李中原把她的手握起来,“来,试试我刚长的胡茬。”
“不要!”
傅宛青知道那有多硬,多扎人,拼命缩起手掌,破涕为笑。
笑完了,李中原才伸出手,慢慢地把她抱进怀里,宛青把脸埋在他肩上,双手禁锢着他的背,她抽泣着说:“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白担心。”
李中原拍着她:“告诉,以后我早请示晚汇报,样样跟你说。”
“骗子,你才是骗子。”傅宛青用力捶了他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