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行在云层里,窗外白茫茫一片。
傅宛青歪在座椅上,感受到了一阵气流的颠簸,她想睁开眼,但眼皮沉重得像压了鹅卵石,凉凉的,湿湿的。
梦里有声音叫她。
“宛青,宛青,你醒醒。”
傅宛青被推醒,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儿,她在李中原书房睡着了。
来人是文钦,她迷蒙地往外看了一眼,早就黑透了。
她又转头看着他:“文钦,你怎么来了。”
“跟我走,嘘,”李文钦牵起她,“你不能待在这里了,快点。”
“不行,你爸他们不许我出门。”傅宛青小声说。
李文钦说:“我不认为是你做的,他们不过是要找人当靶子,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出气筒?别管这么多了,起来。”
傅宛青想了想,点头。
可她又怀疑:“我们能出得去吗?”
“一定能,”李文钦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快走。”
那晚他的脑子出奇得灵光,像忽然得了哪路神仙庇佑,竟有本事把满院子的警卫都调走,两个人匆匆上了车。
傅宛青只拿了随身的一个包,除了证件、手机和几张银行卡,其余什么也没带。
文钦对她说:“机票我给你订好了,你不是要去剑桥念书吗?现在就去。”
傅宛青脑子是乱的,她还是不信单凭文钦,能做到这些事。
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学校都还没申请,怎么念。”
文钦安慰她:“没事,就在那儿先住下来,提前适应环境也好,有空就去巴黎逛逛,散散心,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儿,总比留在这里任人宰割强,你专心复习,会申上的。”
“不会给你惹麻烦吧。”
出这么大力,傅宛青还是怕连累他。
文钦摇头:“不会的,我爸能拿我怎么样,大不了骂几句。有我妈在,他连打都打不到我,放心吧。”
他又给了她一个电话,说:“到了伦敦,莫里森太太和司机会去接你,她很可靠,会照顾好你的生活,你有事尽管找她,把她当个二十四小时的管家。”
傅宛青疑惑地问:“莫里森太太是哪位?”
“是我…”文钦停顿了下,改了话头,“我妈以前私立女校的同学,放心,自己人。你身上的钱够用吧?”
“足够了。”傅宛青小声说。
李中原给她卡里打过很多钱,各种各样的名目。
生日是一笔,纪念日是一笔,过年压岁钱又是一笔,傅宛青一开始都推辞,分成好几天,默默给他转回去。
但被他知道以后,往往又加倍打回来,她就懒得再管了,连余额都是匆匆瞥一眼,不记得是几位数,只知道一早就远远超过了银行给她设置的转账限额。
文钦送她到机场,和她一道下车。
行李一概没有,傅宛青觉得手边空落落的,和她的心一样。
他们进了大厅,李文钦站定了,扶住她的肩:“在国外保重身体,宛青,等风头过去了,有时间我去看你。”
机场的灯太刺目了,傅宛青有点看不清他的脸,木讷地点头:“好,我会的。”
“我得回去了,”文钦看了眼时间,“再晚,我妈就要发现了,还会惊动我爸,你快走吧。”
宛青很低地嗯了一声,像有不舍。
不舍的是他哥,是他们那一笔糊涂的感情,李文钦都明白。
她说:“文钦,谢谢。谢谢你送我。”
谢谢你送我。
他们三岁相识,在子弟云集的保育院里,傅宛青第一次见他,就盛气凌人地指着他说,你,看你长得不错,就当我的小跟班好了,以后不管什么都得听我的,能当明白吗?
文钦觉得她真可爱,说话没头没脑,又娇里娇气,于是傻呵呵地点头。
十九年了,落到最后是这么一句话。
李文钦的喉咙被空气噎住,咽不下去。
他看着她转身,往里走了大概有五六步,叫住了她。
“宛青。”
李文钦没说什么,快速走过去,低下头,把她抱住了。
傅宛青怔了一秒,才慢慢地抬起手,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慰一个孩子。
李文钦什么也没说,说什么都显得多余,让自己狼狈不堪。
松开手的时候,他退后一步,神色也已经复原了:“自己当心点儿。”
“你也是。”傅宛青说。
她独自坐了会儿,还是决定不去伦敦,都知道她想上剑桥,找到她也太轻易了。既然决定了走,就不要再仰赖谁照顾,欠谁的情,自己长长久久地躲好了。
这个受尽了委屈,流干了眼泪的地方,她也不想再踏足。
傅宛青打给姑姑,问她在什么地方。
“旧金山,”傅佐文回她,“你一出来,就要来质问我了,是吗?”
“是,姑姑等等我吧。”她说。
傅佐文也是个直脾气:“可以,不过你不想被发现的话,按我说的做。我有几个朋友今晚回美国,你上她们的公务机。”
“好。”
飞机停在私人航站楼,机身漆成白色,尾翼上是低调的英文缩写,傅宛青看了半天,也不知道是哪路人。
但姑姑打了电话,一个叫Rebecca的阿姨招呼她:“傅的侄女?你们长得真像,快上来,起飞前还有香槟。”
傅宛青点头,她踩着廊桥往前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
京城的夜晚很绚丽,四处的灯都亮着,映在机坪的积水里,像一幅印象派的涂鸦。
进了舱门,她随意扫了一圈,十几个座位,米白色真皮,宽得可以横躺。
小圆桌上摆着鲜花,是白色的洋桔梗,舱壁的灯光调成了暖黄,傅宛青去了趟洗手间,擦干净手时,看见台上的护手霜,一整套的大牌系列。
她身上还穿着文钦的西装。
傅宛青脱下,局促到挂了两次才挂好,坐下来。
“怎么样?”Rebecca看她冷淡,不爱说话,于是把酒杯递过来,眉毛一扬,“你姑姑让我照顾好你,是不是第一次坐私人飞机,紧张?”
“是的,谢谢。”傅宛青接过来,点头。
小姑娘看着怪深的,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Rebecca嫌她不如她姑姑有趣,转头去和另一个人说话了。
傅宛青抿了口香槟,试图用酒精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现在这个状态,实在没有心力应付任何社交。
何况要说什么,说你这架飞机并不怎么样,我男朋友带我去芝加哥出差,坐的是湾流G650,比这架更大,航程更远,他坐在沙发上看合同的时候,我就窝在他怀里睡觉,闻着他身上浓郁的木质调,睡得天昏地暗,落地了才知道,外面已经早上了。
噢,忘了。
已经不是男朋友,是这一世的仇人了。
傅宛青眨了下眼,李中原恨不得溺死她,不晓得明天得知她走了,会是什么反应。
更不知道,等再过几年,京里的人和事换的换,变的变,那会儿李中原再提起她,又是什么表情,大概是散漫地架着腿,用一副相当厌弃的语气说,不提也罢,一场笑话。
引擎声低沉地响起,舱内亮度自动调暗了一档。
窗外的灯光开始后退,傅宛青转头看着,眼看跑道拉成一条白线,她的故土,她的青春,就这样没入了夜色里。
飞行了十几个小时后,到旧金山时,天依旧是黑的,Rebecca她们没再管她,宛青又只身走入夜晚的街道。
她叫了车,往南开,过了半座城,街道开始宽起来,树也多了,法国梧桐的叶子还没全绿,稀稀落落地漏着街灯的光。
车子按她的地址,停在了一条安静的小路上,路边一排矮木栅栏,整整齐齐地立着。
傅宛青下车后,站在门口,深深地吐出两口气。
姑姑的房子不大,一层半高,外墙是灰蓝色的木板,窗框漆成白色,窗台上两盆天竺葵,门前一小块草坪,修剪得很齐,角落里种了棵柠檬树,挂了几个还没摘的果子,黄澄澄地坠着。
她走上前,摁了摁门铃。
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门开了,姑姑穿了件吊带睡裙,拢着条披肩,看着不像她这个年纪的人,她看了宛青一眼:“进来。”
傅宛青走进去,客厅不大,厨房在后面,飘出咖啡的香气。
姑姑在沙发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嗯,这豆子品质不错,你尝尝。”
“不尝了,”傅宛青把包放下,坐好,“我不是来尝咖啡的。”
傅佐文哼了声,搁好杯子:“瞧你这态度,李中原不是好好儿的吗?你犯得着还为他哭丧吗?”
“不要说哭丧。”宛青对这两个字应激,嗓子和嘴唇都是抖的,“他刚从生死关头走出来,你不准咒他。”
“嚯,李中原就那么尊贵,连我说不得他一句了,”傅佐文也高亢地喊回去,“他在你心里,已经比姑姑还重要了,你才和他待了几年,姑姑又养了你多少年!没良心,你真是没良心。”
“我没有良心?”傅宛青反问,“我没良心就不会听你的,非要到李中原身边去了,我又不是没有自己的事可做!”
傅佐文冷笑了声:“是啊,去了以后呢?除了谈了一场不知所谓的恋爱,你还做成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啊,大小姐,我让你拿的东西你拿了一样没有?他们老李家还不是屹立不倒。搞不好你一碰上李中原,就把我要你做的事全忘了。到底是谁迷住了谁,还真不好讲。”
傅宛青动了动嘴唇,没说话。
傅佐文说:“之前我就提醒你,不能尽信男人,和家人比起来,他们根本算不上什么,你听了吗?我知道,你从小就会为自己打算,李中原要风得风,又肯细微地照拂你,当我的侄女,哪比得上当李家的少奶奶啊,是不是?所以一头栽下去,现在摔痛了,跑来怪你姑姑了,傅宛青,你好不好笑。”
“我好笑,”宛青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我是好笑,你说他和家人比不算什么,但他从来没有像姑姑一样,拿情分两个字胁迫我。”
傅佐文像看透了这些年轻男女间的风月过场。
她说:“你不如明白地告诉我,你就是爱上了他,爱到了心坎儿里,谁都不许碰他一根汗毛。”
“是!就是!”
傅宛青这才大声的表示,两行清泪从脸上划下来:“我就是爱他,您知道吗?哪怕出了这样的事,我还舍不得走,还想再多看他几眼,如果不是他推开我的话。姑姑,如果你一定要谁的命才解恨,那就我的命拿去好了,反正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傅佐文伤心地撇过脸:“我都懒得看你这蠢样,一个李中原而已,他再矜贵,再本事大,再不拿正眼看女人,才疼了你多久啊,至于为他要死要活的!我从来没这样教过你,这么不长进的想法,是谁灌输到你身上的?傅宛青,你放火烧橘林的狠劲呢?到哪儿去了!”
嗤的一声,傅宛青忽然破涕为笑。
她抹了抹脸,用一种极轻,极柔的调子问:“姑姑,我说句实话,您一辈子没结婚,恐怕至今都不明白,你侬我侬是个什么滋味,尝过了以后,哪儿还狠得起来啊。”
“你侬我侬,”傅佐文蔑笑了一句,摇头,“你以为他喜欢你,他喜欢的,是那个正月的晚上,能帮他说话,给他撑腰的傅宛青!你只不过借了她的壳,有哪个认识你是谁啊,你既不是我的亲侄女,也再没有傅家给你倚仗了。”
她知道,她全都知道。
他站得那么高,那么远,遥遥如月。
傅宛青从没奢望能有什么结果。
窗外的柠檬树被风摇了一下,黄色的果子晃了晃,又静下来。
傅宛青柔弱而坚定地看着她说:“对,我什么都不是。姑姑,事情都过去了,随你怎么贬低我,怎么把我踢出局,都没关系。我不会因为这样,就看不起我自己,我再不堪,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说完,像最终定了决心,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推过去。
傅宛青说:“这里面是李中原给我的钱,除了我自己攒的一笔学费,其余都没动过。别说今生今世,我都没脸再见他,就是见了,估计他也不会要。姑姑拿去吧,给你哥哥大嫂也好,自己用也好,就当他给傅家的补偿,就当我还了你们的恩,以后…”
她哽咽着,停了停,断了很久都没续上。
但傅佐文懂了,她拿起卡:“什么意思,要和我划清界限了,今后不是我侄女了?”
“我本来就不是。”
傅宛青站起来,拿上包,朝外走。
傅佐文也赶紧穿上鞋,跟出来,在后面追她:“站住,傅宛青,我话还没有说完,给我站那儿…”
傅宛青?
谁是傅宛青,傅宛青早死了。
她脚步不停地跑,迅速离开了这里,身形藏进树影里。
等傅佐文到了路口,已经看不到人。
不知道她消失在哪个方向了。
“小姐,我们快要降落了,”空姐俯身过来,声音温柔,“您醒醒。”
舷窗外天光刺眼,和梦里总也过不去的黑夜截然相反。
傅宛青哦了声,说好的,谢谢。
她动了动脖子,歪着睡久了,又酸又痛。
飞机开始往下降,窗外已是香港的海,密密麻麻的船,楼一栋挨着一栋。
她明白规矩,李富强能将她送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这儿了。
但没想到的是,下了飞机,姑姑穿了条米白的无袖连衣裙,站在海岛湿热的空气里。
傅宛青握着行李箱,站在舷梯旁,动也不动。
姑姑就在那儿,头发简单地盘起来,用一根细簪子压住,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颈上一条珍珠项链,午后的光打在上面,光滑圆润。
她还是那个样子,叫人说不清是冷淡还是从容的气派。
四年前说的那些话,傅宛青都记得很清楚,那一天她是真的觉得,她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她慢慢走过去,傅佐文在这时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傅宛青下意识地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傅佐文看了她一秒,把手机收进包里,没有朝她走,就站在原地,下巴微扬了一扬。
傅宛青懂,这个动作的意思是,还不过来。
她在心里酸涩地笑了下,快步往前。
跑近了,傅宛青喘着气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小得多:“姑姑。”
傅佐文看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个遍,眼神不假思索的嗔怪,从她的头发看到她的鞋,最后落在她脸上,停下来:“怎么瘦了这么多,天天不吃饭呐。”
“吃了,我觉得还好啊。”傅宛青摸了摸手臂。
傅佐文又问:“就这一个行李?”
“嗯。”
“走吧。”
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白,远处的山墨绿如洗,天空是深邃的蓝。
傅佐文转过身,先走了,步子很快,既不等她,也不回头看她跟没跟上,脊背挺得笔直,裙摆在光里晃动着。
她跟着姑姑走,一前一后,两个人都沉默。
但傅宛青能感觉到,姑姑的态度松动了很多,像一扇被关了许久的窗,乍然被风推开了一道缝。
也许姑姑也和她一样,后来反复地想那次碰面,都觉得自己在气头上,把话说得太重,太绝,明明心里不是那么想的。
可泼出去的水,收也已经收不回来了。
上车后,傅宛青才问:“姑姑,是你让李…”
“对,”傅佐文没等问完,一边开车,一边回答她,“李中原这个狗东西,包天的胆子,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他,还敢把你…他没怎么样你吧?”
“没有,他没有,”傅宛青低着头,又好奇地问,“你怎么说动他叔叔?”
“还用说动吗?”傅佐文不屑地哼了句,“就直接问,纵容自家子侄干这种勾当,他头顶的乌纱想不想要了。”
傅宛青紧抿了唇,才没笑出来。
谁敢这么跟李富强说话啊,只有姑姑。
她想起小时候,姑姑牵着她走入园子里,在狭小的过道碰上李富强。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后,看起来派头更足的那个拉过秘书,侧身让了让,说你先走。
“姑姑,我们去哪儿?”傅宛青问。
傅佐文说:“你先缓两天,过几天带你去巴黎,我和几个朋友买了个庄园,到乡下去住一阵子,不是还要申剑桥吗?”
“要,我看到你给我联系的导师了。”傅宛青小声说。
傅佐文轻描淡写地嗯了句:“正好打听到了而已,还是得你自己去套近乎,看研究方向合不合适。”
到了酒店,傅佐文带着她进电梯,又问:“去看过你爸妈吗?”
“没有,”傅宛青老实说,“毕业以后,我手头松了,怕妈妈发病住院,给他打过一点钱,不知道用了没用。”
傅佐文笃定地说:“肯定没动,连我后来挣了钱要接济他,他都固执地不愿收,总说够了够了,让我拿回去。情愿每天打牌喝酒,无所事事,浑浑噩噩地过日子。还好你不像他,也没学他的样。”
傅宛青倒理解:“他没心气了,情愿活得像偷生,这也不能怪他,姑姑。”
傅佐文扬起一侧的唇:“还是你奶奶说得对,别看这些男人权力多大,见地多么深,心理那叫一个脆弱,不就是仕途折断,家运潦倒了吗?怎么不能好好活?我还偏要活得比人好。”
她站在上升的电梯里,忽然想到她的李中原,想到他的病。
不知道这一次,他又要多长时间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