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窗边的竹帘子卷到半截,风从底下钻进来。
桌上一本书被吹得哗哗响,傅宛青一面看电脑,一面伸手按住了。
她手指细长,手背白得能看见淡青血管,指甲修得干干净净,只涂了一层淡粉的甲油。
摁了一会儿,她手酸了,这才挪开视线,拿了块水晶镇纸压住,转头再去看后台系统。
祖佳不喜欢分析数据,就爱拉着进店的贵妇小姐们东聊西扯,没事儿给她们发发问候,这些背后的细活儿,网页的维护都是宛青在做,她看得慢,几乎拿出了读文献的认真,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划一下,停很久,本子写两行总结,再划一下。
看久了,她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院里不知哪儿飞来了几只翠鸟,停在树枝上,叫了两声,混在初夏树叶生发出的青涩气里。
她伸了个懒腰,抬手的时候,真丝袖子滑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腕。
等她再低头,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报错信息。
傅宛青试了试重启,这下还没来得及打开Excel,直接蓝屏了。
她只好打开手机,把错误代码输进去,查看是什么原因。
网上说法很多,有的说内存或硬盘读写故障,可能是ram松动,可能是系统性文件损坏…总之没有一样是她能解决的。
傅宛青走到墙边,贴着听了一会儿,隔壁书房没声儿。
但她知道,李中原今天没出门。
她放下手机,抱着电脑过去,敲了敲门。
“没关。”李中原在写字,知道是她,头也没抬。
傅宛青跨过门槛,往里走:“我电脑开不了机了,你帮我看看。”
“我能看吗?”李中原没停笔,甚至蘸了蘸墨,继续往下写,“别看到什么申校材料,个人陈述,研究方向报告,或者某个女文人专门写来骂我的东西,那还怎么下台。”
“没有,我没大费周折地骂过你。”傅宛青直接放到了他面前。
李中原说:“哦,没大费周折地骂过,都是直接骂。”
“……”
见李中原还在挥毫,也不管他写到哪儿了,她直接拔了他的笔:“快点儿,我这个重要。”
李中原看了看被洒上墨点的手心,又抬头看她。
没办法,他擦了擦手说:“转过来。”
傅宛青把电脑调了个儿。
李中原抿着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这是你的开机问题,不关系统的事儿,没救了,里面的数据有没有备份?”
“有。”傅宛青点头。
李中原扬了扬下巴:“先用我的做,明天换个新的给你。”
“哦。”傅宛青合上电脑。
李中原看着她小跑出去。
穿了条烟青色的真丝裙,裙身的剪裁很克制,垂下来,是那种略宽松的直身廓形,浓密的黑发没扎没束,就披在肩上,一跑起来,裙摆内敛地涓涓流动着,幽草涧边生。
傅宛青把电脑放回了原处,又抱着笔记本过来。
李中原这把圈椅宽,但坐两个人,位置还是紧张。
“那个…”傅宛青的手搭在桌上,她也知道不好开口,顿了一下,“你能先起来一下,让给我用吗?”
“不能。”李中原又蘸起墨,冷硬地回答,“你要克服不了就明天做。”
“好凶啊,不能就不能。”傅宛青去看电脑,转头时故意用了六成力,把头发甩到他脸上。
像早料到她会这样,李中原连身形都没动。
他看了眼她密密麻麻的数据:“还管这些事,请个人负责不行吗?”
“请人不要成本啊,”傅宛青说,“而且选什么品,销量、市场反馈怎么样,这么关键的事,我不放心交给别人,进错一次货,我们店就经营不了了。”
李中原淡道:“你当老板的,要学会放权,学会用人,事事亲力亲为,把自己累够呛不说,走不远的。”
傅宛青又俯下身去写:“还没到那个规模呢,等有命到了再说吧。”
李中原说:“想扩大规模,好办啊,我给你……”
“停。”傅宛青抬头看他,“我不需要,我说了,不会再要你的钱了,也不想欠你的。”
“那怎么就管姓杨的借?”李中原伸出手,拇指捻上她的下巴。
傅宛青说:“因为他既不恨我,也不爱我,我们随时可以两清,现在已经清了。”
李中原气得重重捏了下。
两清了好,一想到他那么长时间都睡在她房里,他就想把杨会常的手给剁了,谁知道那双贱蹄子会偷摸干什么!
“他很规矩的,别冤枉他,”傅宛青像猜到他的想法,她抬手去握他,轻轻柔柔,几乎没用力,但碰上他的手腕,李中原的力道就散了。
她说:“我们私下里相处,他不止眼睛从不乱看,手也没乱放过。”
“私下里相处,哼,”李中原反裹住她的手,“听着就够不规矩的了。”
傅宛青把手抽了出来:“我解释过了,你要还不信,就自己瞎猜吧,你想的都是对的,别再问我了。”
“…那就先坐直,”李中原没好气地抬起左手,朝上托了她一把,“没这样写字的。”
他烦不烦呐。
傅宛青拗不过他的力道,不得不端正起来。
“哥!”走廊上传来一声叫唤,“中原哥!”
陈佑年转过大开的花窗,就停住了脚。
窗中映着书房一角,里头的情形让他怔了怔,那个贴在李中原身边的人,怎么那么像傅宛青?是她,她连侧着身子,低头写字,都有股别样柔靡的妩媚,而李中原坐在后面,他们的手臂擦在一起,看上去相当沉迷其中。
他用拳头抵着唇,咳了声。
提醒屏风后头的那一双男女,他进来了。
免得撞见什么别的越界举动。
“什么事。”李中原抬头问他。
陈佑年的手撑上来,对着光洁的桌面,理了下额前掉下的一绺头发:“哦,哥,过两天超跑俱乐部有活动,借你那辆跑车我开开。”
李中原说:“问方桦拿钥匙,小心点儿。”
“放心,我不会蹭掉漆的。”陈佑年说。
李中原严肃地看着他:“让你仔细的不是车。”
这只小花孔雀显然没明白:“那是什么。”
“傻子,当然是你这条小命啊。”傅宛青都听不下去了。
陈佑年像刚看见,打量了眼她:“嚯,您又在这儿了,又能发号施令了。”
傅宛青也学着他的样儿,虚空拈了下额前的碎发:“对啊。”
陈佑年气得吸了口气,但对上冷淡寡默的李中原,又不得不沉下去。
这是他的心肝儿,谁也说不得。
他面色不佳:“我走了,哥。”
“慢走喔。”傅宛青笑着跟他挥手。
陈佑年转身,狠狠地刮了她一眼。
她转了下手里的笔:“真好命,二十好几了还长不大,还一天到晚车啊表的,浮夸自恋得要死。”
“谁说人家长不大,”李中原扯了下唇,“都当医生,拿手术刀了。”
傅宛青说:“心性和职业无关好不好。”
她看完最后一张表,把这些都汇总拍给了祖佳,合拢了本子。
傅宛青站起来:“走了,谢谢你的三分之一张椅子,还有电脑。”
李中原没理她,只把手架在桌上,拳头捏紧了,看着她走出去。
他不知道是愉快还是痛苦。
有种得不算得,失也不能叫失,但抓又抓不住的微妙。
她太平静了,没有给他的强势任何可以施展的地方。
她连骗都不再骗他,只是明了牌要走,独断专行地折磨他。
今天阳光很好,连窗外的鸟叫个不停,李中原都不觉得吵。
日头落在桌上,落在他刚写就的字帖上,就连刚才那一幕,看起来都很像从前,像某个他以为只要自己不揭穿她的谎话,就会一直拥有的午后。
他阖拢眼,往后靠在圈椅上。
出事的那天晚上,山上雾很大,车灯只能打出去一段,两侧的树压下来,连下一个弯是左是右都看不清。
司机不敢开快,一开始只是跟他说,车有点沉,方向盘在微微发抖,抖得又不明显,像轮胎气压不足,也可能是刹车油漏了,毕竟开了这么长的路,之前都没问题。
“今天出远门,你都没检查过车子?”潘秘书问了一句。
司机说:“我…是傅小姐交到我手里的,她一早开出去玩儿了。”
李中原坐在后面,揉了下眉心:“算了,开慢点,也不远了。”
速度到六十迈,前面路口就要拐弯的时候,司机踩了踩刹车。
不对,踩下去毫无扎实的阻力,是软的,像踩进了什么的空洞里,脚踏板一点一点沉下去,但车速几乎没有变化。
他吓得直冒冷汗,反射性地重踩,再踩,脚跟用力踩死,还是没用。
弯到就在前面,他看见了,但来不及,只能猛摁手刹,车身忽地一侧,后轮在山路上打了一个横,方向盘在他手里剧烈地震,震得虎口发麻。
一声“嘭”的钝响,车撞上了路边的石墩。
李中原还来不及反应,他只觉得重力在消失,又从另一个方向压回来,车窗外的树、夜空和山壁,都在他眼前旋转。
他的身体被安全带勒住,被甩向左边,又甩向右边,头撞上车门时,他听见玻璃破裂的声音,听见有东西飞出去,落在山石上。
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最后变成一种低沉的、往下坠的轰鸣。
李中原失去意识前,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消失了,就剩下一个模糊的身影。
她坐在香山的小楼里,虚弱又秾丽,身后是那副惊蛇入草的行书,面上、手上伤痕累累,被大雪冻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但还是朝他笑,叫他的名字。
她那种省力的发音方式和轻柔调子,叫他的名字真好听。
爷爷给他取了一个这么有意义的名儿,却没人连名带姓叫他。
还是被叔叔说中了,她一定会要了他的命。
疼了她两年,依然无法抵销她心里的仇恨,揉不开她的愁眉。
本就不是奔着爱来的,傅宛青自然看不上他这点爱。
她自始至终要的,都是他,连着他的集团一起,断送在她手里。
李中原沉重地闭上眼。
他就知道,他这种恶鬼一样的人,根本不会有谁无缘无故地爱他,连妈妈都不要他。
他注定要在爱里当个孤儿。
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她不同寻常的热情主动,不过是因为她的目的性太强,也强到了不同寻常。
跟爱与不爱,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以为他们看见了彼此,理解了彼此。
他以为他握住了她的心跳,事实上,是傅宛青就此抓牢了他,捏住了他的生死簿。
他的心理医生跟他说过一个结论,如果一个人曾在一段关系里被抛弃过,那么抛弃就不是这一刻,这一天的事,是时时刻刻,每天每夜都会在心里上演的阵痛,比如妈妈离开他。
但妈妈离开他太久,他已经记不起来了。
只晓得妈妈温柔优雅,趴在她肩上睡觉时,总能闻到柔软的香气,她是知名剧团里的芭蕾舞演员,却被逼得跳了楼,那么高摔下去,这二十多年里,应该是没有再跳过了。
会在三更半夜围剿他的,是这段爱憎交织的背叛。
他不懂什么社会哲学,只是觉得,人和人之间的情分,大概也和作画差不多,下笔的时候处处留意,毁掉只需横加一撇。
只要那么不经意的一撇。
傅宛青总要他体谅她的苦衷。
天知道他体谅得有多辛苦,每一个晚上,当他的脑子不由自主捡起那些画面,车子滚落山崖,血腥气溢满车厢;大风大雪的夜,她腻白的身体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小声撒娇,李中原,你要对我好一点儿;她倔着脸,连羞愧的眼泪都没有,说,对,我一开始就在骗你。
一想起这些,他都得咬碎了牙,在神志濒临崩溃,行为趋于激进的时刻翻出药来吃,然后强忍着药片吞下去以后胃里涌起来的难受,等情绪平复了,再大汗淋漓地,吃力地在心里找尽借口,一遍遍地为她开脱,她有什么错,她不过是年纪小,不过是身不由己。
四年了,他就是这么体谅过来。
窗外的光线不知什么时候暗下来了。
李中原回过神,头顶的灯已经亮起来,把一切映得有些失真。
书房的门窗玻璃合上了,他看见自己的脸漂浮在夜色里,眼眶微红,神情茫然,像刚从漆黑的水底浮起来。
灯是方桦开的,他站在门边,敲了敲:“李总,到时间了。”
“哦,”李中原起身,“把车开到门口。”
他往卧室去,外间书桌上的台灯还开着,但人已经进去了。
傅宛青横躺在床上,像是书把她的精气都吸光了,看不动了,眼神空洞的,盯着头顶堆叠的罗帐瞧。
屋子里没开灯,暮色从窗子里漫进来。
怕又吓到她,李中原提前咳了一声。
“听见了,”傅宛青懒散地说,“李中原,我今天不想吃饭,你自己吃吧。”
“不想吃饭,想不想出去走走。”李中原绕到床边。
诈尸一样,傅宛青立刻坐直了:“我能出去走吗?”
李中原说:“跟在我身边,不准乱跑。”
“不跑就不跑。”傅宛青撑着床沿站好,“我去换衣服。”
走到一半,她又退回去:“你还没告诉我,去哪儿。”
“万和,”李中原说,“聂主席的女儿过生日,去坐坐就回来。”
“哦,”傅宛青蹲去行李箱边找衣服,“聂子珊还没结婚吧。”
“你怎么知道?”知道她打扮起来费时,李中原在沙发上坐下。
傅宛青嗤笑了声:“他们家这样的身份,怎么会大张旗鼓过生日,还邀这么多未婚子弟过去,不是为了间接挑女婿吗?这种老把戏,大人们就是玩不腻,你就直说,哪一个是目标人物?”
小脑瓜子里装得下这么多门道,老聂两口子估计都没她想得多。
李中原抬了抬唇,翻了两页她全英文的天书:“不清楚,郑家老大吧。”
“噢,那公子哥儿的脾气可不太好啊,三句有四句都在嘴人,”傅宛青说着,突然又站直了,把头发往后一拨,“完蛋,李中原,我没有能出门的行头了。”
李中原把书放下,朝她走过来,一言不发的,牵着她往衣帽间去。
“又、又干什么。”傅宛青被带得趔趄了下。
他把她带到岛台尽头,推开了对面最里的一个衣柜:“挑吧,你的衣服都在这儿。”
真的。
傅宛青一件件看过去,眼花缭乱,心里的情绪慢慢地涨起来,又往下沉。
她的目光落在那件深酒红的Valentino晚礼服上,鲜亮得像今早才挂进去的,胸口别着一朵不属于这个品牌的山茶花,是她自己搭配的。
手指按在闪亮的钻石上,隐约还能闻到她过去常用的香水味。
她拂过那排羊绒开衫的衣袖,织物细软,像有人握了她一下,但她没敢握回去,只是把这条裙子取下来。
李中原已经出去了。
她转过头,看见他靠在二楼回廊上,侧对了这边。
他一手搭在栏杆上,两根手指夹着一支烟,烟雾从指间漫出来,在初夏的夜风里散开,细细的一缕,无声无息。
李中原偶尔抬起手,把烟送到唇边,动作慢而笃定,有种漫不经心的倜傥。
栏杆外夜色浓稠,院里高高低低的树影铺下来,他就站在晦暗不清的地方,孤伶伶的,也没什么表情,高大,寂寥。
她忽然觉得心里收缩了一下。
傅宛青赶紧转过头,她不敢再看了。
她从小就怕看他这样。
怕他一个人坐着,怕没有人敢靠近他,怕他不和任何人说话。
宛青换上裙子,重新梳了头发,拿好手机出去。
听见高跟鞋的响动,李中原转过身。
傅宛青笑着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神变了一下,很细微的一瞬,像平静水面上掉入一片叶子,又被他压下去。
她走近了,才发现李中原只是平淡地垂眼看她,让她疑心自己刚才看错了。
“不是还有很多项链吗?”他开口。
傅宛青摸了摸颈间,伸手挽上他:“不用,裙子够华贵了,再戴会喧宾夺主的,走了,你又不懂。”
出门时,方桦已经在车边,打开了门。
李中原先坐了上去。
但傅宛青也懒得绕了,她弯下腰,扶着车门:“过去点儿。”
方桦:“……”
“行了吧。”李中原不耐烦地挪了挪。
傅宛青侧身进去,嘴里嘟囔了句:“这么大的车,就给我留这么点位置。”
李中原往后靠,手摁了摁太阳穴:“谁叫你非要和我挤这边儿。”
傅宛青说:“那你就不会让我吗?”
“再让,”李中原的手垂下来,很快又揽上她的腰,一把将她抱到了身上,手贴在她单薄的后背上,“再让你要吃人了。”
“是吗?不都是你要吃了我吗?”傅宛青也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张着的一双腿,一只手都拢在连绵裙摆下。
李中原偏下脸,正逢她抬起下巴,对视了几秒后,分不清谁先有了动作,急急地吻在了一起。
她今晚很喜欢接吻,一直咬着他的舌头不放,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催促他吻得更深。
李中原抬手摁了下开关,将迈巴赫的挡板升起来,有分寸地控制着,将她揉得身体绵软的同时,又不至于让礼服看起来很乱,可傅宛青一直在压下腰,压住他急剧膨胀的欲望。
傅宛青如愿听见了他压抑的声音,一种很性感的低沉。
这声音对她来说,更是一剂强烈的c药,她险些隔着衣料濡湿他。
而下一秒,李中原就扶着她的脸,把她从唇边推开:“再这样我们就回去。”
“为什么?”傅宛青气喘吁吁地问。
李中原说:“你不要以为能从聂家走得了。”
“我真没以为,”傅宛青唉了声,娇柔地靠到了他肩上,“你别疑神疑鬼的。”
她要走,也是从他家大摇大摆地走。
李中原低喘着,闭上眼,用脸蹭了下她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