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宛青又急着开车回去。
到家后,一路是小跑着上楼的。
佩蒂已经在她房间里,刚放下书包,准备去洗澡,看见她站在门口,甜甜地笑了,露出一排糯米牙齿:“舅妈。”
她快步朝她走过去,蹲下来,亲了亲佩蒂的脸:“谢天谢地,你没事。”
“我去同学家玩了呀,”佩蒂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反而很高兴,“军军家好大,玩具好多,他平时就很喜欢和我玩的。”
“好,你玩得开心就好。”傅宛青也没说那么多。
佩蒂看见她脸上的泪痕:“舅妈,你哭了。”
她点头:“嗯,佩蒂不见了,舅妈好害怕,怕你经历一些糟糕透顶的事,所以哭了。”
“为什么?”佩蒂抱住了她,“那个叔叔不是说,他认识我舅舅和舅妈,会打电话告诉你一声吗?他没说吗?”
她摇头:“可能忘了。不怪你,是别人不好。不过你以后要记住,就算舅妈不在你身边了,不管什么状况下,警惕心要重一点,不可以什么人都相信,知道吗?”
佩蒂懵懂地问:“舅妈,你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傅宛青摇头。
她把佩蒂交给佣人:“照顾好她,洗完澡,早点哄她睡觉。”
“好的。”
宛青又下了楼,司机和接她的阿姨还站在客厅里,等着给她解释经过。
她看了眼他们两个,小声说:“都回去休息吧,不是你们的错。我会跟杨总说,这个月多付一倍工资,今天受惊了。”
司机说:“唉,车开到半路就被拦下了,我们到了罗家以后,连手机都被他们收走了,几个人凶神恶煞的…”
“好,不用说了,”宛青点头,这招数她太熟了,“你们都是当心的人,辛苦了。”
阿姨跟司机一道走了。
她独自坐在沙发上,手边一盏大开的流苏灯,亮如白昼。
傅宛青抬头看了眼窗外,夜又黑又深。
还是春天,梧桐还没开始落叶,但气温已经高了不少。
她和父母失散的时候,也是热得只穿一条裙子。
那年她才两岁,连话都说不清楚,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年岁又久远,对很多事都只剩一个朦胧的印象。
她记得爸爸很高,她坐在他的肩膀上,伸手能摸到路边的花灯,那些花灯真漂亮,姐姐走在妈妈身边,不停地发出赞叹声。
后来呢,后来她一点都记不起了,爸爸好像是碰到了熟人,站在路边和他说话,她就坐在台阶上等,居然等得睡了过去,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在一辆颠簸的车上。
车是一直往山上开的。
宛青所在后排角落,旁边坐着个模样很亲和,但说话很凶,一直用她听不懂的方言打电话的女人。
她心里很害怕,但不敢哭也不敢闹,只把眼睛瞪大,试图把窗外的路都记下来,可两岁大的人能记得什么,什么也记不住。
颠了很久之后,车停了,有人抱着她下了车,脚一落地,踩到的,不再是灯会上厚实的地毯,而是湿重的泥巴。
她被卖到的那户人家很穷,三面是土墙,一面是山,墙角堆着柴火,旁边是灶台,不知道卖她的人和户主商量了什么,她被留在了这里。
这家夫妻生不出孩子,对她不算好也不算坏。
女人身体很差,常年要喝草药,屋子里总是飘着一股中药味儿,混杂着猪圈里的臭,还有油腻灶台上焦糊的气味。
这些味道像一只脏手,一捂住她的鼻子和嘴巴,就是五年。
所以后来傅宛青从不吃生巧。
她只尝到满嘴的苦,咽下去以后,那股药味又会顺着食管,死扒着喉咙爬上来,堵得她作呕。
她很少说话,七岁了都没去上学,男人怕老师问她来历,只要出门,就把她和女人锁在一起,宛青闷在屋子里,像泡进了密闭的药罐,快呼吸不上来。
吃了那么多药,女人还是没活下来。
她死后,男人打算进城打工,不可能带着个拖累,反正这孩子是个犟种,怎么都养不熟,除了想吃饭的时候会叫句爸妈,跟他们都不亲近。
他联系了几天,在对面山沟里找到户买主,定好了价码后,预备连夜送走宛青。
宛青虽然不知道自己又要去哪儿,但肯定不会是正大光明的勾当,否则何必等天黑才赶路。
临走前,她趁男人不注意,在家里摸了把剪刀,和一个打火机。
一路上他都没说话,骑着自行车,不停地往前赶,等他蹬累了,停在了一处橘子林附近,问保安室的大爷要了杯水喝。
大爷是个热心肠,见小姑娘怯生生的,怪可怜。
他给了宛青一个新摘的橘子:“你吃吧,甜的。”
“爷爷,”宛青抱着橘子开口,“你们这儿厕所在哪儿?”
男人放下碗,直接抹了抹嘴:“上什么厕所,再有几里路就到了,憋着!”
“哎,你怎么当爸的,厕所也不让孩子上,”大爷给她指了指后面,“就在那儿,去吧,拿着这个手电筒,别摔了。”
傅宛青说:“谢谢。”
男人不好直接警告,只说:“你快点回来,我可在这里等你,这山我比你熟。”
宛青往里走,橘园很大,是依山开的,一层一层往上叠,夜色压在她的身上,泥土的腥气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她越走越深,但也知道这么走下去不是办法,男人不会放过她,很快就会进来,哪怕把山头翻个个儿,也会把她揪出来,再卖到别家去。
但不跑更没有活路。
宛青飞快地穿过林子,眼前冒出一个茅草屋时,她气喘吁吁地停下,忽然有了主意。
她没迟疑,捡起一堆干草,用袖口里藏着的打火机点燃了,奋力一丢,扔在了墙面上,草屋轰的一声,亮了一大片。
宛青退了三步,眼看着火把墙缝里的干草都烧起来,又攀上屋顶,那些木头被几十年的日光晒透了,几乎是一沾上火星就烧起来。
火光登时照亮了整片山坡,很快蔓延到橘子园,热浪扑到宛青的脸上,她几乎闻到了头发的焦味。
宛青又抱着几团草跑了。
她一边点,一边往果林各处扔,东边一团,西边一团。
山上已经两个月没下雨,枯得发脆,火苗落上去,跟摔在纸上没什么区别。
火在风里跑了起来,比她跑得还快。
宛青站在火光中间,仰起头,看浓烟从她头顶升上去,橘树的叶子被火舌一吐就焦了,卷起来,变成黑色的灰往上飘。
“哪儿着火了!”大爷跑了过来,“哪儿着火了!”
宛青一动不动,她一张脸脏兮兮的,交错着炭痕。
但语气镇定,根本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我,是我放的火,您报警吧爷爷,把我抓起来。”
“哎唷!你怎么敢放火,这是要坐牢的!”大爷赶紧去拿灭火器,“你给我站在这里,不许走!”
男人生怕被连累,到时候要他这个当爸的来赔款,更担心警察追究他拐卖儿童的事,撒腿跑了。
做完这些,傅宛青又累又怕的,手腕剧烈抖着,瘫坐在了地上,风把灰烬吹到她脸上,落在头发上,肩膀上。
消防和警察来得很快,火势还没烧到山顶就被灭了。
宛青被带回了当地派出所,她洗干净脸,换了套合身的衣服,瞳仁乌黑,脸庞稚嫩地坐在两个穿制服的阿姨面前,结结巴巴地交代了经过。
她没上过学,也不识字,仅有的一点语言组织能力,都是坐在田埂边,听隔壁家的小孩说话学来的。五年来,她都在想着怎么逃脱,想了很多种办法,每一种都在脑子里实施过无数遍,所以放火也淡定,她口袋里还有剪刀,是随时准备刺伤路人,让人把她带走的。
没有人会管闲事,可一旦关系到切身利益就不同了。
警察问清了原由,她才七岁,属于完全无刑事责任能力人,但即便已经达到刑事年龄,她这种行为,也会因为成立紧急避险而不构成犯罪。
至于果园的损失,得找到她的监护人以后,才能和老板调解赔偿。
除了年龄,被买她回来的男女告诉过之外,傅宛青什么都不清楚,姓名,家庭住址,父母单位,她一样也答不上来。
工作人员正犯愁,每年走失的儿童那么多,DNA对比一下子也出不来,商量是不是把她交给民政机关的时候,果园的主人开口了。
傅佐文说:“算了,她也是没办法,孩子可怜,几百颗树而已,赔偿就不要了。”
旁边的人都说:“谢谢,您真是个好人。”
傅佐文又问她:“小朋友,你愿不愿跟我回去?我家有很多好吃好玩的,你放心,我不是人贩子,我会供你上学,抚养你长大。”
那是个年轻女人,鹅蛋脸,削肩细腰,穿戴都不普通,谈吐亦不俗。
宛青看了她几秒,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直觉,她认为这个阿姨稳妥、可靠。
也许是她说话温柔,她听着舒心,在七岁的她的简单印象中,坏人都粗声大气,又或许是觉得,她连放火烧了橘园都不计较,这样的人,不会有什么坏心眼。
而更重要的,她不想被送去福利院,她想读书,想待在这样一个高知女性身边。宛青点了头:“愿意。”
傅佐文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
办完领养手续,她就带着宛青回了京。
宛青没坐过飞机,她穿着新买的公主裙,一路上都紧跟着傅佐文,小心翼翼地说:“阿姨,你等等我。”
傅佐文停下来,她郑重地说:“叫我姑姑,以后我是你姑姑。”
“好,姑姑。”
傅佐文带她进了条胡同,穿过两重小院,最先见到的,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
傅佐文让她先站在廊下等,宛青嗯了声。
这几天,她已经被打扮成一个公主,头发梳成两股,辫梢用黑色缎带扎着,皮肤也护理得洁白透亮,身上的裙子很华丽,领口镶着一圈极细的白珠。
宛青等在外面,看见姑姑跨过门槛进去,叫了一句妈。
宋佩珍放下手里的文件,抬头:“哦,从临城回来了,宛青的骨灰安葬好了吧?”
前阵子刚没了孙女,宋佩珍伤心过度,深觉愧对在地方任职的儿子和儿媳妇,考虑再三,还是和丈夫一起,对外封锁了这个消息,只说旧疾复发,身体不适,暂时无法主持工作,要请假休养,实在有要紧的事请示,一律都送到家来。
傅佐文自己倒了杯水喝,她说:“都办好了,全都按您的要求,碑上没有刻字,寺里的住持超度了三夜,我在山上住满了七天,一回来就来看您,还给你带了个人。”
“我现在没心思见人,”宋佩珍叹气,摘了老花眼镜后,又流下泪来,“宛青这孩子命短,我开个会,她下个水的功夫…佐邦现在责任重大,他肩上担子重,我不敢分他的心,可能瞒得了多久,等他们两口子回来,找我要人,我怎么交代。”
傅佐文上前握着她的手:“妈,这事儿不能全怪您,宛青比文钦这些男孩子还野,连我都跟她说过多次,上了香山的话,不许自个儿偷偷爬树、玩水,她听吗?还不是背着您,背着警卫…算了,人都没了,说这些干什么。”
宋佩珍犹自自责,絮絮地说着:“是我的错,我不去开那个会,不让她一个人午睡就好了,都怪我,我…”
傅佐文在心里说,不是不该开那个会,是不该从小惯坏她,纵得她不知天高地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越不让做什么,越要做什么。
用手帕擦泪的间隙,宋佩珍瞥到了门前站着的小女孩。
她愣住了,惊得又揩了下眼睛,扶着桌子站起来,颤巍巍地往外:“宛青…宛青…”
傅佐文也跟了出来。
眼看着母亲抱住女孩子打量,又老泪纵横地问她:“你要给我见的人,就是她?”
“很像吧?”傅佐文也伤感地说,“年岁、身量,除了眼神比咱们家宛青怯,没她那么盛气凌人外,简直一模一样。”
“哪儿来的,她是哪儿来的?”宋佩珍急切地问。
傅佐文说:“不知道,人贩子要把她卖了,她半路逃跑,为了自救,烧了我的橘园,老柴报了警,妈,这股聪明劲儿倒是…就算是老天开眼,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吧。”
宛青没听她们对话,她只觉得奶奶哭得可怜,伸手给她擦了擦:“您别哭了,哭久了眼睛会痛的。”
“好,奶奶不哭了,”宋佩珍抱着她问,“以后,你愿意留在我家吗?”
宛青点头:“愿意,姑姑救了我,我愿意。”
“好姑娘,跟奶奶进去。”
傅佐文笑:“妈,我就猜到您会留下她的。”
“你不知道,”宋佩珍愁容满面地说,“你大嫂采访忙,自打二胎累得流掉了以后,她整天郁郁寡欢,都快精神失常了,你说怪不怪,像心有灵犀似的,这几天一直打电话问我宛青,我都说她去李家玩儿了。你说,这事儿被她知道,还活得了吗?”
“可她会认出来吗?毕竟是母女啊。”傅佐文担心。
宋佩珍摸了下宛青的辫子,笃定地说:“她陪佐邦在西北待了四年,对女儿能有多熟悉?要是实在瞒不住…哎,到时再说吧。”
从此,宛青住进了三十四号院。
院子很静,槐树荫里,凉意也是悄悄的,带着茉莉花茶的香气,她时常坐在书房里,被典雅古朴的摆设包围,连猫走过瓦檐,那一点软软的声音都能听见。
这里有很多书可以看,看不懂,随时都能去问姑姑,她学识渊博,会耐心回答她的问题。
奶奶很抱歉地说,不能给她取新名字了,问她愿不愿叫傅宛青。
她点头:“您对我这么好,我什么都愿意。”
宋佩珍教她认字,读书,认清班上的同学,和家里的每个人,爸爸叫傅佐邦,妈妈是何薇,姑姑是佐文,爷爷很忙,常睡在办公室里指挥,见到他不可以吵闹,要听话。
傅宛青聪明、好学又上进,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一样,吸取一切需要牢记的规矩、知识,把自己的脑子填得满当当。
她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被创造出来,就是分了三六九等的。
傅家的权力筑起高高的围栏,为她阻隔了一切的烦恼,傅宛青跟在奶奶身边,宋佩珍甚至连声音都不需要自己递出去,自有秘书、警卫和司机层层转达,随着一重重的门帘垂下来,到外面只剩一句,上头已经给这件事定调了,请回吧。
声场即疆界,古来如此。
权贵阶层静在一条独僻出来的通道,而底层人的生存摩擦都带着巨响。
在家住了三个月后,宋佩珍仔细观察了她几天,她学得很到位,举止、仪态都彰显着教养高贵,连语调里不经意透出的娇气,些微让人不适意的目中无人,还有被冒犯时的高高在上,都像极了自己的亲孙女。
教得差不多以后,宋佩珍把她送回学校,交代老师,说宛青大病初愈,要多照顾她,学习上落下的进度不急,别逼得太紧。
宛青喜欢上学,虽然跟不上班里的节奏,但老师和同学的关怀让她感到安心,每天早上,司机送她到校门口,等在操场上的文钦就会跑过来,给她塞各种东西,有时是点心,有时是手工艺制品,变着法子哄她高兴。
她也问他:“你对我也太好了。”
文钦反而惊讶:“我不是一直都这么对你吗?你病了几个月,不会是脑子烧坏了,把我给忘了吧。”
“是有点儿,对不起。”宛青自悔失言,下意识的道歉。
文钦的表情更怪了:“什么,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对不起,你还是傅宛青吗?”
“以前不懂事,”宛青应变能力也强,“我奶奶都批评我了,说我不能这么没礼貌。”
文钦点头,小男生也没再怀疑:“那还是有礼貌好,你的声音也变轻柔了好多,以前可能扯着喉咙喊,可凶了。”
“病了一场,没力气大声说话了。”宛青反问,“难道你喜欢我凶你?”
文钦小小声提意见:“我说错了,你以前也、也不能叫凶,宛青,我还是更喜欢你那样儿,对我呼来喝去的,现在……有点像变了个人。”
当天放了学,回到家,宛青捧着饭碗,半天都没动筷子。
宋佩珍把一片肉夹到她碟子里:“怎么了,又在学校和邓家的丫头吵架了?”
“没有,”傅宛青赶紧摇头,“她挺好的,看我病了这么久,人也打不起精神,还问候了我两句呢。是文钦,他觉得我不像他的朋友了。奶奶,我真的很怕我当不好,辜负你和姑姑对我的期望。”
“你做得很好,”宋佩珍说,“从某些方面来说,你经历得比她多,更懂事,言语更讨人喜欢。”
“嗯,我会继续让每个人喜欢我的。”小宛青说。
宋佩珍放下碗,摆了摆手:“不要,宛青,永远不要有这种想法。”
宛青问:“那应该怎么想?”
“不会人人都喜欢你的,要早点放弃这个想法,”宋佩珍语重心长,“你最应该做的,是成为一个有能力的,举足轻重的人,让大家都尊敬你。尊敬比喜欢管用多了。答应我,以后当不好这种事,不可以再说,文钦也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从现在开始,咽下你的难处,停止你的诉苦,因为你就是宛青。宛青不会想让人人都喜欢她,她骄傲又任性,她只会想,自己是不是得到了应有的待遇。”
她想了想,点头:“我记住了,奶奶。”
“宛青真乖,”宋佩珍拍拍她的脸,“快吃饭,你上次问我托尔斯泰,奶奶今天有空,带你读原版的俄文名著。”
“好。”
养育她越久,宋佩珍越感觉,这孩子只有跟宛青长得像而已,她身上有种和同龄人不符的静气。
她喜欢读书,不是摆出来的样子,她看过的那些原著,都有折角,有划线,页边空白处写满了字,字很小,不会写的都用拼音标记了,像是自己跟自己说的话。
宋佩珍问她为什么写了又划掉,她竟然说:“哦,我读第二遍的时候,不同意那个看法了。”
宋佩珍没那么多时间,又觉得孙女实在很有文学天分,索性请了个中文系的老师陪着她,方便随时解答她的问题。
那些年,宛青连脚步都轻盈,每走一下,都像踩在天宫的云里。
她享用着傅小姐的名号带来的特权,身边的同学朋友没几个不看她眼色行事,任何人对着她都只有挖空心思赞美,哪怕是找出她根本不存在的优点。
她倒不是多么爱这些奉承,最让她舒服的,是可以尽情做自己喜欢的事,也可以明确拒绝不喜欢的事,奶奶和姑姑都很民主,也都很疼她。
直到傅佐邦升任回京,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何薇见了她,跟她说了几句话以后,一口咬死她不是傅宛青,她掐着她的脖子:“你是谁?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冒充我女儿,快说!”
快被掐得断气时,傅佐文出来护下了她:“干什么啊大嫂,你都吓到孩子了。”
宛青往奶奶身后躲,但何薇不依不饶地,还要去揪这个赝品出来,把她赶走。宛青苍白地摇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也说不出。
宋佩珍劝她:“你都多少年没见宛青了,她有变化也很正常,这样吧,孩子就继续放在我这儿,你们也累了,佐邦,带你媳妇儿回家,好好安抚她。”
傅佐邦歉疚地说:“妈,何薇现在越来越敏感,您多体谅。这几年您照顾宛青,受累了。”
她被丈夫带走了,走前还在自言自语:“你们把宛青藏起来了,我的女儿,我的宝贝女儿。”
傅佐文也吓了一跳,拍着心口:“她怎么看出来的?知道内情的,不都被您打发回老家了么,家里一直是一条舌头哇。”
“我哪儿知道?”宋佩珍也疑惑,“她说是味道不对,宛青身上也没胎记啊。”
傅佐文说:“那么玄乎,我看大嫂已经得神经病了。”
“别胡说,”宋佩珍低声呵斥,“总归是我对不起她,唉。”
父母的归来也没掀起多大波澜,真正再一次改变她生活轨迹的,是傅家的败落。
在她当傅宛青当得越来越得心应手,读遍了奶奶房里的藏书,能弹一手好曲子,写一笔风神骨秀的字,越来越像一个出身正统的闺秀,认为绚丽人生尽可以手到擒来的时候,老天又往悬崖边推了她一把。
某天清早,奶奶被几个人带走,爷爷也回不来了,据说爸爸也在接受审查,只有赋闲的姑姑陪着她。
姑侄俩站在朱红小楼前,看着山脚下的煌煌灯火,都不说话。
傅佐文握着阑干,知道大势已去,凄声说:“宛青,再好好地多看几眼吧,以后,我们就不能再住在这里,连进也进不来了。”
过了三四天,奶奶在一个深夜被送回家,披头散发,两眼无神,全没了往日的风采,姑姑忍着悲痛给她梳洗,守在她身边安慰。
可没等宛青第二天早上去看,奶奶已经死了。
是自杀,不知道她那几天是被如何对待,竟把她生存下去的意志都磨灭了。
那样一个体面人物,身后事办得潦草匆忙,连来吊唁的都没几个。
倒是邓姥姥来了一趟,痛哭了一场,说老街坊,你脾气也太急了,就这么走在我前面,放心,儿子我们几个替你保住了,女儿也没事,你们老两口,在天上多庇佑他们吧。
姑姑跪在灵堂里,一边烧纸,一边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宛青知道,她一直恨着李家,在只身赴美闯荡之前,不断地在宛青耳边说,她会回来找李继开算账,也不许小侄女忘了这一笔,姓李的一大家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我们的仇人,永远不许给他们好脸色,听到没有。
宛青红肿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头。
臂上的黑袖章还没摘,她就跟父母到了临城老家。
何薇身体弱,病情又反反复复,精神差的时候,连丈夫都打。
傅佐邦借酒浇愁,把自己锁在屋里不出门,好长一段时间,都是宛青在照顾养父母,笨拙地给他们做饭,每天写完了作业,就打扫屋子,拿一把扫帚,猫着身子,把傅佐邦的酒瓶一个个从床底扫出来,再去把他的臭衣服洗干净。
不会洗,她就抱着盆子走到隔壁,去问那个勤快能干的嬢嬢。
嬢嬢人很好,邻里邻居地住着,也常看见她妈发疯,不由地更同情宛青,她问什么,都一样样告诉她,也时不时留她在家吃饭,慢慢她什么都会做了,切菜炒菜,叠被铺床,学习也一天没落下。
之前都好,傅佐邦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怀疑,这根本不是自己的女儿。
真正的宛青,不可能有这么坚韧的心性,她一点儿苦也吃不了,平时受了芝麻大的委屈,都能吵着她奶奶去评理,从三十四号落到这个平板房里,她该日日夜夜地哭,闹着要回京才对。
可她太静定了,不哭不骂,连一句抱怨都没有,认真做完家里的事,就搬一把竹椅子,坐到外面的长街上,借着一点光亮看书,连托着腮翻页的动作,都娴雅得好似还在香山的园子里。
家里什么都没了,一夜之间被抄捡完了,就这么几箱子旧书还保存完好,能让她看个够。
宛青的想法很简单,左不过是一朝失足,又从美梦里跌了出来,重返清贫罢了。
比七岁时更幸运的是,她已经长大,不会再被谁卖来卖去,读了很多书,见过很多场面,对世界已有主张,坚信只要好好活下去,就能等到春暖花开。
一场险些丧命的大火,为她挣回了六年公主般的日子,也值了。
但在不安的时候,宛青总还会梦到那场火,烈焰燎原,熊熊冲天。
而她木讷地站在火里,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什么也做不了。
她后来才想通,从她放火烧了橘园开始,她和李中原的结局就已经被写好了,那是她走进傅家的开端,也是命运为她的爱情预定下的坟场。
落地灯还亮着,光晕是圆的,打在傅宛青手背上,把几根细细的青筋照得分明。
她就这么坐了很久,久到回想了一遍她锦绣烟尘的前生。
她一只膝盖拢在胸前,一只脚踩着沙发垫,姿势很像小时候,又不完全像,过去这么坐的时候,心里装的都是富贵骄矜,现在想的,都是多年以前的事。
多年以前。
四个字说来轻巧,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份量,道不尽的苦,和道不尽的恨。
她的前二十年,都是一场角色扮演的悲剧,她真实的自我,在这场紧绷的表演里不断稀释,无处安放。也对,一个被选中的祭品,要什么自我。
以至于长大以后,还是习惯性地当傅宛青,说一些尖酸的话,做一些无理取闹的事情。
唯一没有变过的,是她的不信命。
她从没停止过自救,她不接受更次一等的人生,从水里,从火里,只要能活着上岸,她有勇气和决心做任何事。
可最后就连她不肯认命,也成了她和李中原的宿命纠葛里,提早写好的一劫。
人的一生中,有很多事都太徒劳。
想到这里,傅宛青轻蔑地扬了扬唇。
她站起来往楼上走。
这地方不能留了,从知道楼盘叫江水平开始,她就明白,再不走来不及了。
李中原所谓的恨底下,揭开来,是他挤挤挨挨的委屈和不甘,她被他凶恶的表象吓住了,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他不只是恨她那么简单,是夹在爱的缝隙里恨她,所以次次有惊无险。
他恨她对他那么真,居然也想要他的命;恨自己本来不想爱世上任何一个人的,偏偏一动心又爱错了;恨有关她的一切,最恨的,也许是看清了她的面目之后,还不能立刻停止爱她。
看起来,他还要把过去的闹剧重演一遍。
一出烂尾的闹剧再来一遍,就只能成悲剧了。
明天,明天她就和杨会常谈,等不到东建注资了,她必须提前终止合约,也不好再回纽约,她得换过一个地方。李中原把集团料理好了,说不定会有心情跟她捉迷藏,看她还能藏到哪儿去。
她会藏好的,就算把这条路走到黑,走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