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前的城里比平时要热闹不少,孟虹流陪着泽翊先去了成衣铺子,里头女客太多,孟虹流无法,只能站在门口等着。
很少会有男人专门陪着自己婆娘来买衣服,再加上孟虹流年轻俊美,安静又乖巧,泽翊在里头挑选,周围不少新妇们瞧着都眼热得很。
买完了衣服又去买头面首饰和胭脂水粉,泽翊花钱花的都有些担心孟虹流钱不够,孟虹流却让她别省着。
城里的药材铺就那么一家,孟虹流拿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放在掌柜台面上,说要人参,有多少收多少。
“哎哟,现在战事多,人参这东西能吊命,可金贵的狠啊,我帮郎君找找吧。”掌柜倒也没推辞,从里头拿了一箩筐还没整理的人参出来,说是伙计今天刚上山采的,来不及装盒,赶巧着让孟虹流碰上了,能先挑。
孟虹流喜出望外,千恩万谢的,泽翊难得见他抑制不住情绪,也乐呵呵地陪着他挑。
挑参的人太认真,一会儿嫌这根不够大,一会儿又嫌那根须太多,有的嫌弃手手脚脚不够对称,有的又怪皮上疮口太多,泽翊忍不住调侃他:“你这是要买个仙女人参呐?”
孟虹流认真道:“这可是你的筋骨,到底是要挑最好的。”
泽翊抿着唇乐,她靠在孟虹流肩膀上,看着他将挑中的人参小心拿出来,擦干净泥土,裹进包袱里。
外头逐渐乱起来的时候,泽翊先发现了不对劲,鸟类大多耳聪目明,就算是麦秆扎的肉身,五感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她站起身来,像个放哨的雀鸟,盯着门外看了一会儿,想要施法时却发现自己突然法力全无,竟与凡人无异。
孟虹流发现了她的不对劲,知道定是出了什么事,他与掌柜结完账,叮嘱对方早日闭店,拉着泽翊就要往村里赶。
“恐怕来不及了。”泽翊皱眉,她陪伴了孟虹流五年,本以为剩下的日子会像这样永远安稳过下去,直到她真正能够点化他的那一天。
但现在看来,老天爷注定是要给她找点事儿做了。
他们赶在宵禁之前出了城,紧赶慢赶仍旧没法在天黑前回到村子里,孟虹流不敢带着泽翊在大道上多停留,抄了小路进山,找了处破庙准备对付一晚。
结果他们还不是唯一躲进来的。
小小庙宇已经先藏了一队人马,看起来是个大家族,老少都全,统共有十来人。
护院模样的几位青年起初对二人有防备,后面发现是一对小夫妻俩,态度才和缓下来。
“东方连年战乱,我族早已不堪重负,万不得已才举家迁徙,今日到此处休息一宿,明日打算再往西去。”
孟虹流本就性子谨慎,并不主动往外说自己就是西海之滨的孟家村人,只自称姓“泽”。
泽翊觉得也没什么问题,毕竟当初他的确是算“嫁”给她的。夫随妇姓,理所当然。
“泽小兄弟。”那人见孟虹流年轻,便带上了几分长辈的口吻,“今晚你是否愿意同我们一起守夜?以防贼兵来犯。”
孟虹流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我没有趁手的兵器。”
对方打量了他几眼,商量一番后,给了他一把劈柴刀。
孟虹流握着刀柄掂了掂手,却是话锋一转道:“我能守夜,但我只守着我夫人。”
对方:“……”
能多个人守夜总是好的,庙宇里泾渭分明,孟虹流带着泽翊坐在了佛像脚下。
忙了一天,泽翊倒是也不困倦,她试了几次自己的识海,感受不到一丝灵法,只能抬头看向金漆斑驳的佛像,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
孟虹流一边起着火堆,一边看向她。
“这佛像,塑的不对。”泽翊低下头,凑在孟虹流耳边轻声道,“佛尊容貌可令六界无颜色,这像塑的太难看了。”
孟虹流闷笑两声,问道:“他是你父神,这六界最尊贵的人,你却能随便评论他容貌?”
“怎么不能?”泽翊挑眉,傲气道,“我也很尊贵啊,再说了,佛尊正是因为容貌绝伦,亚父才喜欢的要死呢。”
孟虹流的目光黏在她生动的脸上,情深意满,旁若无人,他忍不住问凰女,那我与你父神比,容貌如何?你可否欢喜?
勾得泽翊抱着他脸亲了两口,故作严肃道:“不遑多让,深得我心。”
他们这边动静不小,你侬我侬的,另一边家族里的族长明显有些看不惯,硬咳了两声,嘟囔道:“现在世道不太平,年轻人却不知家国大事,只知儿女情长,真是荒唐。”
孟虹流听得清楚,却懒得理会,他拨弄了几下柴火,将新买的兔绒披风拿出来,盖在了泽翊的肩膀上。
夜深雾重,护院的人有两个守在庙宇外头,到了换班的时间却没见进来,刚说话的族长此刻脸色也不太好看,族里的人似乎起了什么内讧,互相埋怨着。
孟虹流一点没有听人说闲话的避讳,明目张胆地在旁边听了个全貌,只是越听神情越是冷漠,到最后更是冷嗤一声,道:“这帮贼匪与你们有过节,一路追剿至此,害得生灵涂炭,你们倒好,如此贪生怕死,苟全在这破庙之中。”
那大族长明显被戳中了痛处,站起身怒斥道:“黄口小儿!你懂什么?!”
孟虹流握紧了劈柴刀,他挡在泽翊身前,目光直视着对方,平静道:“我懂男子汉大丈夫,该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让自己的妻孺老小担惊受怕,颠沛流离。”
“你!你、你……”大族长被气得语无伦次,抖着手还要上前来理论,外头的刀剑铮鸣声却不合时宜地传了进来,有人呼和尖叫,奔忙跑走,冲进来的人全是一副官兵打扮。
那几个护院还算有点本事,尽力抵抗着,先前还骂着“黄口小儿”的族长甚至抱头鼠窜,推着无辜族人往前去送命。
对方显然不分男女老少,拔刀就杀。其中有一个冲着孟虹流和泽翊杀去,许是瞧着两人年轻,官兵并未把孟虹流放在眼里,剑举到一半时却又突兀地停在半空,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低下头,发现孟虹流不知何时,已经将柴刀插进了他的腰腹中。
喷溅出的血液沾到了孟虹流的脸上,明明是第一次杀人,他却冷静的可怕,将柴刀上的血随意抹在袖子上,孟虹流用刀背撬开了佛脚下的石台,里面空出一角,正好能塞进一人。
泽翊被他推了进去。
“你在里面不要出来。”孟虹流将裹着人参的布包递给她,突然伸出手,擦了擦她的脸颊,轻声道,“这里脏了。”
泽翊不清楚自己被关了多久,她满手是血地推开石台,看到了外面满地的尸首,族中的老弱妇孺倒是活下来不少,他们围着一处,呜咽着又是磕头又是祈祷,泽翊只觉得心口一沉,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拨开众人扑到了孟虹流的身上。
“孟野。”泽翊伸出手去,她抚摸过孟虹流的脸,又将脑袋贴着他的胸口,她轻声唤他,“夫君。”
孟虹流的身子是冷的,像是浸在了血水里,他双目紧闭,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身旁的老人哭着劝慰她道:“斯人已逝,夫人要节哀啊。”
泽翊抱着他摇头:“不会的。”
众人愈是绝望,她反而愈是冷静,天光微熹,清白的亮色淅淅沥沥漏进了庙里,照在斑驳的金佛像上,泽翊若有所觉般地望向那尊金佛,慢慢眨了眨眼。她突然低下头,找着那把柴刀,握紧在了手中。
“你不会死的,孟虹流。”泽翊轻声道,她静静笑起来,说,“我不会让你死。”
妇孺中有人尖声叫了起来,泽翊皱着眉横刀于胸前,她的手腕稳重,冷静地用柴刀剥开了自己的胸口,掏出一颗“心”来,呼吸吐纳间,又将那颗“心”埋进了孟虹流的胸口。
众人皆惊惧不敢动,直到她催促着将人扶起,才有胆子大的妇人敢上前帮她一把。
泽翊将人背到背上,她挖了心,自知这幅麦秆扎的身子撑不了多久,得在原身散了前将孟虹流送回孟家村去。
“哎,等等。”有老人颤颤巍巍地将装满人参的包裹递还给她,“这东西,你家郎君在晕过去前还惦记着,你可不能丢了呀。”
泽翊愣了愣,她接过包袱,沉默了一会儿,才自言自语道:“我怕之后万一用不上了,他看着难受……”
老人不解其意,只觉这心口空空荡荡的女子像是要随时羽化仙去了似的,她将包裹硬塞给对方,又携着众人跪地叩谢,等再抬起脑袋时,面前早没了两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