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翊被纵三世佛点中了眉宇间,三尊巨佛斑驳碎裂般化为尘烟,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的肩胛骨仿佛长出了羽翅,视线陡然变低,风大雨骤,吹得她无法抬头。
“这只孔雀好像突然开了灵智。”说话的人离得不近,混杂着车轱辘的声音。
泽翊昂起脖子,才发现自己被绑在一辆板车上,深夜密林,隐约有跃动的火光,竟是随着车不断移动,赶车的人“吁”了两声,凑过来低头看着。
“灵智开了可是好事,”说话的人声音尖柔,难辨雌雄,“炼出来的丹更加值钱。”
头顶的翎毛被稍稍用力地拂过,泽翊不习惯被按着脑袋,想要抬头,张嘴却“咕咕”了两声,便有些羞恼地撇过了头去。
前头说话的人“嗤”了一声,似乎觉得有些意思,周围的火光聚过来,那人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重新坐回去赶车。
“得在天亮前赶到峰峦顶。”赶车的人扬臂一挥,发号施令道,“晚了时辰小心你们的脑袋!”
峰峦顶峭壁险峻,香火鼎盛,最负盛名的长生观就在此处,观主名叫徐章,字东来,以炼丹之术驰名天下,据说徐东来的丹上供御前,天子可品,求仙问道者更是趋之若鹜,豪掷千金只为一颗丹丸。
他观里豢养着各类灵兽,全是为炼丹所猎,不少开了灵智的还能化人,偶尔扮做灵童,伺候来到观里的贵客。
泽翊如今是一只白色孔雀,她被抓时受了不轻的伤,三魂六魄也遭了重创,将养了两个月折断的翅膀才堪堪愈合,这只孔雀本身修为不低,足有两百多年,鸟魂安静地养在她的心池里,滋养魂魄。
因为是数一数二高修为的灵兽,泽翊被单独关在一处,每天都有一只乌鸡精来照顾她。养伤的日子里,泽翊没费什么功夫就摸清了整个观的情况,因为乌鸡话多。
“徐尊主心善,让您单独养好身子,其他灵兽们只能呆在西苑,一屋子好多只呢。”
乌鸡还没法化形,鸟嘴吐出人言来像个学舌的鹩哥,它体型比普通的乌鸡要大上两三倍,通体漆黑,不仔细看都瞧不见眼睛。
泽翊好奇灵兽们知不知道自己会被炼化成丹。
乌鸡胸脯高挺着,语气骄傲:“徐尊主说了,炼丹是造化修行,百年前白羽鸿鹄陨落,灵兽们想飞升成仙,就得尝炼化之苦,徐尊主是为了我们好。”
泽翊听到“白羽鸿鹄陨落”时,差点没控制好表情,她急忙问道:“陨落?!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会陨落呢?!”
乌鸡一脸你从哪儿来的,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叹息道:“白羽鸿鹄已经陨落快两百年了,其坐下众神早已分崩离析,疆圻荒落。九尾娘娘退居西海,与修仙者势不两立,杀了生的灵兽会去投奔,已保全性命。”
杀了生的灵兽大多会化妖,翠翠虽被她点化成神,但内里也流着妖血,所以脱不干净那半张般若面具。
泽翊不解她为何会与修仙者势不两立。
“还不是因为虹流上神。”乌鸡提到虹流两字时抖了抖鸡冠,似乎极为忌惮,“九尾娘娘觉得天下生灵涂炭都是修仙者惹的祸,虹流上神则认为是灵兽们杀生造孽过多,才让苍生不太平,毕竟当年蚩尤之战便是虹流上神平定的,如今两位大罗金仙早已水火不容,门前斗法,遭殃的还不是我们。”
孟虹流看不上妖兽,泽翊倒是不意外,毕竟好几次她在“天圆地方”受到鸣叫失音之罚都是因为下界有大妖作乱,蚩尤族伤一次,烛龙又一次,这次的白羽鸿鹄陨落不知又是因为什么。
“其实相比虹流上神,九尾娘娘还好一些。”乌鸡黑得看不清脸,但泽翊仍觉得它说这话时愁云惨淡得很,“虹流上神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他掌管刑法灾祸,只要他觉得你是引灾闯祸,犯了杀生罪孽,不论修仙者还是妖兽灵兽的,他都手起刀落,照杀不误。”
泽翊恍然,掌刑罚灾祸之人,最忌讳杀欲过重,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孟虹流怎会不明白?
乌鸡精倒是马上解了她的疑惑:“虹流上神一心想造第二个太平盛世,他觉得只要杀光恶者,苍生自会太平,等苍生太平了,鸿鹄尊者大概就能涅槃重生了吧。”
泽翊现如今有了一种“怎会如此”的荒诞感。
她似乎终于明白了纵三世佛点在她眉心的“见”到底是什么,她曾是“天圆地方”里不知人间疾苦,世道炎凉的凰女,苍生太平她便可与日月同寿,但盛世太平又到底是什么呢?她因孟野渡劫而“见”到了过去,她才知这份“太平”得有人为她豁出命去,。
再后来她成了当世公主,如同“天圆地方”里的凰女,受万世敬仰,万人朝拜,她第一次心甘情愿护着孟虹流渡劫,与他一同承担苦难,看遍了朝代兴衰,月满盈亏,人心叵测的众生相,她“见”完了现在。
而这一次竟是她“陨落”后的世道。
泽翊想,她终是“见”到了自己的未来。
如今先不提别的,就说徐东来这道观。
炼丹不是什么问题,特别是练妖兽的丹,杀过善生的大妖能被降服炼丹是一件积善行德的事,因果际会,善恶两分,当年孙行者被投炼丹炉,炼化不成还毁了炉子就是因为他没杀善生,没做大恶,刑罚灾祸降不到他头上,反而遭殃的是炼丹者,但徐东来这观里明显用上了别的手段还钻了空子。
他甚至洗脑了这帮灵兽,让他们误以为炼丹乃是修行。
这观里是有妖,但多的是没杀过生,正经修行的灵兽们。
就连自己投身的这只白孔雀精,也是从未沾过生血和善灵的,却差点被徐东来手下的猎妖师们伤得魂飞魄散,两百年的修为尽毁。
乌鸡精居然还劝她好好表现,争取早日进炼丹炉。
真是倒反天罡了!
“你也有五十年的修为了。”泽翊恨铁不成钢地道,“三味真火一炼你就魂飞魄散,你辛苦修炼,从未杀过生,怎么就信了炼丹能涨修为这种荒谬话?”
乌鸡精的眼皮从下往上翻了翻,显得有些傻,它呆愣愣的:“你、你怎么知道我没杀过生?”
“哎,不对。”它反应过来,有些恼怒,“你怎么能说徐尊主骗我们呢。”
泽翊现在怀疑这只乌鸡精大概是徐东来从小养到大的,喂了不少好东西,就准备拿来炼丹,怕是连三味真火是什么都搞不明白,当务之急她得先摸清楚这观里到底有多少被养着哄骗了的灵兽,再加抓来的那些,她要想办法救他们出去,
幸而两百年修为不低再加开了灵智,徐东来舍不得马上将白孔雀给炼了,甚至允许她在东苑走动,化为人形。
泽翊化形时故意没用自己的脸,她原本样貌过于宝相庄严,不近人情,感觉实在没什么妖性。于是乌鸡精那日前来,突然看到一位形貌昳丽的陌生女人,细长的眼尾妩媚如丝,一身白衣盛雪,发如墨云般散着。
“迦楼娘子。”徐东来几天前给她这只白孔雀取了称号,现在观里不论人和妖都这么唤她。
泽翊蹲下身看着乌鸡精,说:“你带我四处逛逛。”
乌鸡精似乎觉得她长得过于美丽,不怎么好意思地看着她道:“我还没法化形呢。”
泽翊挑起眉毛,她伸出手,将乌鸡抱进怀里,托着对方的鸡屁股,不甚在意道:“你指路,我们去西苑看看。”
整个山头都布满了结节,专为封印观中大半的妖力,除了化形外,修为只有百余年的妖也翻不出什么大风大浪,徐东来手底下有上千名猎妖师,道行都不低,路上遇到泽翊表情都不见忌惮的,只会因为她一身白又抱着只通体黑亮的乌鸡而多看那么两眼。
泽翊目不斜视,只当看不见人,一路抱着乌鸡穿梭在山间小道上,西苑居然在山的另一边,还没靠近便有怨气飘出来,显然是有妖受了凌虐,隐约已有入魔的征兆。
乌鸡精道行浅,惊惧不安的很,忍不住把头缩进了泽翊的怀里。
白孔雀腾出一只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它的鸡翅膀。
西苑精怪灵兽多是群居,有些未开智的甚至与畜生无异,泽翊抱着鸡一路畅通无阻,零星几个开了智,化了形的小妖三两聚在门边,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他们目光好奇,盯着白孔雀和乌鸡。
泽翊径直朝着怨气最重的房间走去,她推门而入,只见一只漱金鸟被拷在金色的鸟架上,它的身下有一尊大痰盂,里头空空如也。
漱金鸟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来,泽翊这才注意到它的喙被割了尖角。
原本金色的羽毛黯淡无光,透出一股黑气,它听到动静似乎下意识紧张地吞咽起唾沫,喙边慢慢溢出金屑,然后淅淅沥沥地滴在了痰盂里。
“不服辟寒金,那得君王心。”民间这句谚语,说的就是漱金鸟喙边的金屑。
每一只漱金鸟只在每月初一、十五,天气阴郁时才会因烦闷不安而吞咽口水,口水经喙部边缘渗出后凝结为金屑。(这两句引用的百科)
因当世帝王的喜爱,达官贵人私藏漱金鸟的不在少数,它们吐出的金屑可制作成宝珠华服,彰显权利与祥瑞。
这只漱金鸟被徐东来囚禁于此,削了尖嘴,每日凌虐拷打,只为让它吐出更多金屑来。
泽翊放下乌鸡,绕着它行了一圈,漱金鸟撑起翅膀来,竟是断了半截,痛得它嘶声鸣叫。
“别怕。”泽翊伸出手去,她拂过漱金鸟的翅羽,落到它的脚踝附近,轻一弹指,拷着的链子便松了开来,她用肩膀托起鸟爪,脸颊蹭过对方的鸟喙。
乌鸡在地上小跑着跟前跟后,急得嚷嚷:“迦楼娘子,你怎么能放了它呀!被徐尊主发现的话,是会挨打的!”
泽翊一边肩膀上蹲着鸟,一边跨出门去,低头看着乌鸡道:“你要是想受那三味真火就继续留在这儿,要不然就跟我走。”
乌鸡瞪大了眼,爪子上却没犹豫,宛如走地鸡一样跟着跑了出去。
西苑的灵兽们都开始躁动不安起来,几个化了形的也不知是想拦还是想走,泽翊全然不理,她停在院中,望着头顶上的苍穹,突然从肋骨处抽出了一把等身高的锡杖。
“凰翎双轮十二环!”乌鸡精倒是眼力了得,它看清了那锡杖上刻着的字,浑身鸟羽都竖了起来。
泽翊横杖于胸前,她闭目念咒,十二环震动而响,似梵音阵阵从远方传来,再睁眼时已是满目慈悲,无情之相。
“无量大道,为善而杀,为死而生。”她转动锡杖,环声愈发密集如风呼海啸,杖柄猛地插入脚下,地面瞬间龟裂,苍穹破碎,闻声而来的猎妖师离得近的犹如散开的血羽,肉身殒灭,魂飞魄散。
没有一滴红色沾到泽翊的近前,她肩膀上的漱金鸟宛如出了口恶气般昂首鸣啼,直上寰宇。
泽翊一手握着凰翎,一手又抱起乌鸡,回头对着那些灵兽们歪了歪脑袋,平静道:“还呆着干什么?与我一同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