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宫女指的方向不近,但那边就只有一间偏殿,是个人都不会搞错,泽翊摸到门没什么犹豫就推了进去,果然白夏的太子昌已经等在了里头。

对方没带近侍,要不就是暗卫躲在哪儿,为的就是坐实与盛朝长公主幽会的名头,泽翊刻意没把门完全关上,她故作惊讶,叹道:“殿下怎么在这儿?”

太子昌倒是长得不丑,甚至有几分英俊,只可惜沉迷巫蛊过久,身上总有一股子腐气,眼眶深凹,肤色看起来也不太健康,他喝了些酒壮胆,此刻虽然疑惑公主怎么身边没有宫女,但实在是亲见明珠,如同日月生辉,令他惊喜激动万分。

“臣日思夜想。”他“噗通”一声跪到地上,膝行几步,面上潮红,眼神狂热,盯着泽翊道,“就为见到贵主。”

泽翊维持着体面的笑容。

太子昌呼吸急促,迫切道:“臣卜卦七七四十九天,算得今生贵主与臣乃合卺良缘,命中注定,臣远赴于此,为求贵主垂青,与我共赴鸿蒙。”

泽翊还是耐着性子听他讲完,太子昌已膝行至面前,正要伸手去碰她的罗裙时,公主却突然道:“殿下当真是要求娶我吗?”

太子昌的指尖微顿,他似乎没想到对方会有此一问,面容稍显扭曲:“公主所谓……?”

泽翊抬眼,望了望梁上,又低头看向太子,心平气和地道:“殿下在此等我,为的是与我幽会,毁我名节,我是盛朝长公主,吉祥天,我位同圣女,如掌盛朝乾坤国运,我名节若是毁了,只能嫁去白夏,那就是凤凰离巢,悬铃木亡,盛朝气数尽了。”

她顿了顿,看向太子昌的眼睛,笑道:“但就我所知,白夏国巫蛊治国,绝不会接受外来血脉,你既不是真的要求娶我,却又大费周章的设计毁我名节。”

公主歪着头,表情纯良:“你卜卦卜的怕不是你我的姻缘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不带近侍,只带暗卫,不单单只是要让我父兄母后误会我与你幽会,你室内未点迷香,是想让他们认为我是心甘情愿与你私奔的,你们巫蛊之术,是要我的血,我的心,还是我的脑袋?你离我那么近……”泽翊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了太子昌的袖口上,“是想要我的命吗?”

太子昌的神色仿佛是惊惧的,可那“惊惧”又像一层薄薄的纸一样层叠着剥落,露出狰狞的底色。

“公主冰雪聪明。”他笑着说,“真是才智过人。”

泽翊没敢轻举妄动,她将太子昌引过来只是为了拖时间,现在听着外头的动静内心也隐隐有些焦急。

太子昌虽不知她用意,但也不愿再多浪费时间。白夏因巫蛊之术治国多年,早已积贫积弱,民不聊生,朝内朝外怨声载道,君臣离心久矣,以元和为首的一众武将甚至坚持拥趸那再外多年的杂种,竟要将他接回白夏。

太子母族便是巫蛊世家,早没了帝王业,千秋事的心境,沉迷那玄邪之事,昏庸无道,先前巫女卜卦,算出盛朝强盛只因有吉祥长公主,若是能将公主褫回白夏,以吉祥天之血滋养龙脉,白夏必将重现昔日辉煌。

被巫蛊荼毒多年的太子虽说早没了清明脑子,但在掳掠公主这件事上倒还显得有些足智多谋。他也不与泽翊多废话,当下就从袖口处掏出了一抹白帕,朝着对方的脸上捂去,泽翊下意识躲开,抬起腿就对着太子昌的胯下狠踢了一脚。

这一脚用了大力道,饶是太子昌都没料到,一瞬痛得腰都折了下去,梁上的暗卫察觉不对,跳了两个下来,泽翊抓住时机,猛地将门推开!

拙燕和罗江身形如鬼魅,太子昌的暗卫没多防备就被抹了脖子,两人配合默契,明显已知另外几个暗卫都藏在了哪儿,跃上梁后便去杀人。

泽翊还没完全出到门外,就被人一把拦腰抱住,孟虹流一手捂住她后脑勺,一手拔剑,跟切瓜似的,斩了屋里冲出来的暗卫。

远处亮起了蜿蜒的灯笼,泽翊意识到是殿上来了人,太子昌似乎还想殊死一搏,大声喊道:“抓刺客!这里有刺客!!”

灯笼里的火晃晃悠悠,人声渐渐嘈杂起来,为首的便是大宫女棉凫,神色还算镇定,在她身后,盛文帝面容微怒,英娥神态慌乱,公主被孟虹流挡在身后,她探出半个脑袋,视线与盛文帝交汇了一瞬,后者目含深蕴,复杂多变,泽翊却不躲不闪,平静无波。

这时候太子昌终于有了反应,他跪趴在地,膝行向前,挣扎着伸出手去抓住盛文帝的衣裾,嘴里委屈地喊道:“臣今日喝多了酒,本想找个偏荒的地方过下酒气,没想到贵主居然闯入了进来,还将我的侍从尽数歼杀,大家,您要替我做主啊!”

拙燕和罗江这时候一身血污的出现,正在清点人头,他们倒是沉得住气,点完便附在孟虹流耳边轻声交代,孟虹流微一点头,看表情该是清理干净了。

盛文帝的表情愈发难看下来,他似乎是被拂了面子,忍着气问道:“皇儿,这是怎么回事?”

泽翊轻抬了下眉,她举起手,棉凫就心领神会似的过来扶住她,公主装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淡淡道:“我多喝了些酒,一个人想找个房间歇歇,结果刚进去就碰到这人竟想对我无礼。”她抚了抚鬓,冷道,“原来是白夏的太子昌啊,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当下这副情形,泽翊可没蠢到自证自辩,她是盛朝的长公主,吉祥天,是盛朝的脸面,怎能失态?

她再次看向盛文帝,盛文帝也正看着他。

两人似是交锋,又仿若博弈,盛文帝张了口又闭上,泽翊抬起下颔,平静道:“太子昌辱我在先,事后竟还想诽谤于我,为人狡诈,胆大包天,敢在我大盛行巫蛊之术,至王亲贵族于险境,此人不除,有辱我大盛威仪。”

她低下头,温柔地笑着说,“孟虹流,杀了他。”

那一夜,大雨滂沱而下,涮干净了中庭石阶上的血水,朝中最神秘的神御党倾巢而出,由孟虹流领着,将这近几年内与白夏国太子昌来往甚密者皆数拿下,严刑拷问,查到尽头时又成了太子昌用巫蛊之术控制人心这么个结果上。

泽翊一手撑额一手翻着卷宗,她似乎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表情不出意外,赵潜渊和赵潜深坐在她下手两边,赵潜深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儿,把玩着手里的扇子,摇头晃脑道:“妹妹这回可是好好出了次风头,现在谁都知道,神御官都是你的人了。”

泽翊没抬头,无所谓地笑着道:“牌子在孟虹流那儿,也不算我的人。”

赵潜渊不置可否,只问道:“大家那边怎么说?”

泽翊翻案子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来,目光在两兄长之间转了一圈,赵潜深也没了纨绔样,隐隐担忧地看着她。

泽翊叹了口气,她合上了卷宗,自嘲道:“能怎么样?塔反正也快建好了,他又不是不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