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拙燕觉得罗江也是真的敢想,不过孟虹流是个阉臣,身份又特殊,长着这般容貌,无怪别人会想歪,可只要见过孟虹流杀人,是条狗都不敢想出这类光怪陆离的玩意儿来。

拙燕又忆起孟虹流第一次在他身后拔刀,眼也不眨,像杀鸡一样,当街砍了聂三的脑袋,还拿他当挡板遮了漫天的血污,一时心有戚戚,脸色感慨。

罗江瞧着,狐疑道:“你怎么不说话?”

拙燕看她一眼,好心道:“你这话最好烂在肚子里,别让官长知道,我怕第二天在衙门口看到你的半条舌头挂在那门钩子上。”

罗江:“……”

孟虹流让小厮重新换了茶,又是从头开始,选叶,煮水,清茶,点茶,元和上来时,除了线香袅袅,热水雾气也跟云似的,遮着了案后面的人。

元和肃了容,长揖道:“殿下。”

过了半刻,才有人回他:“元将军客气了。”

元和听不出这话里的太多情绪,他与孟虹流算不上多熟,最多就是有些护送的缘分——三年前,白夏国皇子入盛为质,一路便是元和将他送来的。

彼时孟虹流的境况可谓危机四伏,他是白夏国少有能活到成年的皇子,还非把持着后宫的蛊女所生,将他送来便是想趁着他羽翼未丰,方便巫蛊们排除异己,集中权柄,质子们不论是死在长途跋涉的路上或是殒命他乡都再正常不过,元和能将他平平安安送到盛朝,便当记一功。

孟虹流自小见惯了尸山血海,尔虞我诈,他在白夏的后宫里身单力薄,哪怕像个玩意儿似的被送来盛朝,元和能护他一路平安、毫发无伤的来大盛,孟虹流也清楚,对方是腐朽的白夏王朝里,少有的清流。

他是当年边疆白夏惨败于赵潜渊的战利品,三年间赵潜渊的神策军连掠十四座城池,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打得大食、土谷多年不敢出夏场。

元家在白夏乃将门,是少有巫蛊们的手碰不到的地方,但武将又不屑在朝中争权,他们虽忠于文邦帝,但也对君王长年迷信,偏听巫蛊之术积怨已久。

元和少年领兵,是元家年轻一辈的中流砥柱,承着家族的百年功勋。

他今日找来,定不会只是与孟虹流叙叙旧那么简单。

“殿下长大了。”元和虽蓄须遮掩了容貌,但只看眉宇间就能瞧出他年纪并不大,“元某还记得您进城时,问我讨水喝。”

小厮烹茶时并不是悄然无息的,竹筒敲在石面上,茶水淅沥声,断断续续,却并不扰人。

孟虹流的眉眼似乎被蒸腾的茶气浸软了一些,他淡淡道:“当年一路幸得元将军照拂。”

元和叹了口气,他低声道:“郎君,你可曾想过回来。”

“咚”的一声,舀茶水的竹筒落到了沸水里,那小厮手脚麻利,盛出一碗茶来,递给了两位贵客。

元和看了那孩子一眼。

孟虹流伸出手,他像是轻轻拨开了线香似的,平淡无波道:“将军但说无妨,都是自己人。”

元和看他的目光有些不一样。

他在来之前,不是没有听说白夏国质子深受盛朝长公主的喜爱,不但将人养在跟前,同吃同住,甚至还教文习武,给了官职权势。

孟虹流在盛朝混得风生水起,白夏国内廷又岂会不知?如今白夏国仰赖盛朝而生,依附着大树荫蔽,区区质子能得的好处,内廷那些巫蛊后人们眼红万分,竟是昏了头,不惜将太子和两位宝贝公主送来,就为了能与盛朝和亲。

元和不复之前那般嬉皮笑脸,他是沙场上的人,眼中有生死煞气,他盯着孟虹流道:“我知道成王败寇,赵潜渊也不曾虐待过我白夏战俘,但边疆一年,死在他刀下的白夏将士,亡魂万缕。”

孟虹流抬起眼来,他面前的茶盏水纹漾漾,一圈圈荡开,慢慢茶叶沉底。

“白夏如今冗兵冗官,朝风沉珂,须得明君主持。”说到“明君”二字时,元和竟是一点不避讳,脸上也没有一丝敬畏之情,他盯着孟虹流的脸,一字一句道:“白夏国,不会永远是大盛的附属。”

点茶的小厮已经退下了,走时为二人支起了屏风,面前茶凉了一半,偶有热气飘上来,虚虚散散。

外头夜市已开,华灯初上,孟虹流的半边脸照着光影,像块美玉。

“元将军志向高远,可惜。”孟虹流似是笑了下,他说,“这次太子都来了,是想和哪门子亲?”

元和前头说了一堆荡气回肠的话,没想到孟虹流重点却有些歪,突然又提了和亲的事儿。

他不疑有他,老实道:“盛朝不是有吉祥公主嘛,自然是想求娶。”

孟虹流这回笑出了一些声来,他又问了一遍:“你再说一遍,求娶谁?”

元和被他笑得有些瘆,他讷讷张了张嘴,居然没敢说出下面的话来。

孟虹流越笑越大,他摇了摇头,口气温和:“我这兄长,年岁越长,越有意思了。”

元和皱眉,不知他在阴阳怪气什么,忍不住出声反驳道:“吉祥公主虽是大盛的明珠,神鸾凰女,但也不是无情无欲的天外飞仙,要不然身边怎么能容得下你?白夏和亲,不求神鸟东南飞,上门当个驸马也不是不行。”

孟虹流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他看着元和,双目像是杯底那沉淀的茶垢。

元和说到这儿,又有些恨铁不成钢道:“你在公主身边这么久,不也连驸马的马都没摸着?他们仗着大国气盛,那公主想要你便要你,不想要你了你又能怎样?我白夏如今风光不再,但只要摆脱了巫蛊控制,养个几年,兵力、财力哪一样比他大盛差了?”

元和捏紧了拳头,越说越来劲:“到时候别说上门和亲当个驸马,殿下想将那凤凰带回白夏,装进金笼子里,又有何不可?”

室内针落可闻,武将说话没个把门,倒是真的什么都敢往外吐。

孟虹流听到“金笼子”三个字时,额上青筋微微暴起,他下颔咬紧了,隐约像是尝到了血味,满脑子居然都是那金笼子该打成什么样子,才能配得上泽翊。

元和见他不说话,以为是说动了心,面上露出点欣慰来:“这次中秋宴,正好借着和亲名义,荣请殿下归乡,想来有公主的薄面在,大家和圣人定不会为难拒绝殿下。”

孟虹流闭了闭眼,又睁开,他心内热潮翻涌,还在想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突然“嚯”地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元和。

“此事之后再议,我得回宫了。”孟虹流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便要走。

元和赶忙跟着起来,不解道:“殿下要去哪儿?”

孟虹流斜睨着他,不耐烦道:“自然是去伺候公主,你问的这是什么废话?”

元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