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傍晚的时候,天上开始下起了雨,泽翊坐在殿内的罗汉床上,倚着窗楣看雨,棉凫从外头抱着花盆进来,她头上湿了一些,笑道:“这天又好玩了,刚才还有日头,现在却下雨了。”

泽翊的目光有些出神,她嘟囔了一句:“他要来了啊……”

接天的雨水落在殿前的台阶上,于刻着鸾凤的砖纹中间汇聚成浅浅的溪流,碎开的水花敲打着金砖叮咚作响,孟虹流撑着一把油纸伞,他像是一株翠竹被雨幕覆盖,拾级而上,缓缓走来。

泽翊望了望天,又看了看人,心底总是绵绵密密,淌着甜蜜又苦涩的河,细细地疼着。

六界杀神一旦动了情,人间就会落一场太平的雨,孟虹流自己也许浑然不觉,他的恋慕早已无所遁形。

泽翊一脸复杂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小郎君朝她跪拜,外头的雨声滂沱又嘈杂,始作俑者却像是无事发生,面孔上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孟虹流装得淡定从容,公事公办还挺像那么回事。

不过这雨下得再大,泽翊也得佯装什么都不知情,这一世是孟虹流的劫,所有人都会因为他而生,又因为他而死,因他生爱,也因他生恨,泽翊清楚自己只是这滚滚红尘中推波助澜的一环,孟虹流现在有多喜欢她,之后就要多怨恨于她。

就像在悬铃池水中,她曾看到的光景,或早或晚,总会到来。

今日是家宴,公主几日未见孟大人,甚是思念,棉凫领着宫人们进来布菜,公主赐坐,孟大人可与公主同桌而食。

泽翊看着一道道菜上来,外头雨还没有停歇的意思,便忍不住去看孟虹流脸色。

对方态度恭敬,垂首不知在想些什么,表面上好似与平时无异,要不是这雨落得实在停不下来,泽翊也看不出他到底对自己是有意还是无意。

凤鸾殿里有小厨房,很清楚公主平时的口味,但又似乎因为孟虹流也在,对于如今公主眼前的宠臣红人,各方自然要巴结讨好。

可能是最早公主曾为孟大人亲自抓过鸡,小厨房便默认了孟虹流最爱吃鸡,于是今日这一桌又是以禽类为主,全是天上飞的。

泽翊举着箸,头皮有些发麻,不是她不爱吃鸡,而是最早她与孟虹流不睦时,曾用一桌鸡,借鸡传情勾引过人,但现在哪还需要她来勾引,孟虹流每吃一口鸡,泽翊都感觉对方像在嚼自己的肉,他越是细嚼慢咽,仔细品味,就越有一种把人吞之入骨的感觉。

为了忍住不一直盯着孟虹流的嘴唇看,泽翊也不着急着吃,她舀了碗鸡汤,不经意地问道:“你这几日当值,可有遇到过什么麻烦?”

孟虹流停下手,他看了泽翊一眼,抽出丝绢来,抿了抿嘴,才答道:“不曾。”

泽翊:“手底下的人可都听你话?”

孟虹流:“他们都很守规矩。”

泽翊仔细看了他一会儿,觉得不像是在做戏,孟虹流本身也不是能让自己吃亏的性子,她担心得倒是有些多余。

孟虹流见她问了这些,像是突然草蛇上棍,低声道:“娘子为何不让我早上伺候起身?”

泽翊一口鸡汤差点喷出来,她捂着胸口,咳得泪花连连,尴尬又复杂地道:“你现在不是普通的宦臣,是执金吾的官长,有俸禄在身的。”

孟虹流认真听完,却是眉眼垂着,不咸不淡地道:“但我一个没根的男人,贴身伺候娘子也没什么不妥。”

泽翊一脸无语,心想你还真是装阉人装上瘾了,就为了贴得近些,她还不能拆穿对方,只能配合着板起脸道:“那也不行,这不合规矩。”

孟虹流低眉顺目,看似委屈,可外头的雨下得比刚才更是湍急,落雨声大得令人心浮气躁。

泽翊听得脑仁疼,她忍无可忍地抱怨了一句:“你心里头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孟虹流居然也不惧她,他抬起眼来,直视着公主的脸,双目乌沉沉的,幽幽道:“娘子不如猜猜,奴婢心里头在想些什么?”

不得不说,孟虹流在惑人这一块上,像是继承了狐妖的法力,他曾第一个被凰女点化神骨,以凡人之躯入了仙籍,盘古开天以来万万年只他一个,与那些飞禽走兽,妖魔鬼怪修炼成神不同,他实属奇货可居。

泽翊在天圆地方里每九百年就要“享受”一次群魔乱舞的精怪大集合,谁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出来的牛鬼神蛇都要找她点化神骨,那些个能修出人形的别看平时人模狗样,原身极大概率是个吞天蛤蟆,一张嘴能吃掉半个天灵盖。

所以像孟虹流这样的美人,怎能不遭人稀罕?

面前的人凑得近了,泽翊只觉满目都是春花秋水,也不知道孟虹流是不是偷偷擦了香粉,身上都是辛夷花的馥郁香味,昏热上脑。

心尖儿瓣上的红线越绞越紧,泽翊疼得脸色微微发白,她伸手阻着孟虹流的肩膀,喉口泛起了阵阵酸甜。

孟虹流没发现异样,仍像小狗似的缠着她,脑袋搁在她颈窝里,轻声祈求道:“我想伺候娘子。”

泽翊忍着疼,她叹了口气,突然道:“你前几天是不是见到你那几个哥哥姐姐了。”

孟虹流似是愣了一愣,又很快放松下来,贴着她黏黏糊糊地道:“就是些不相干的人罢了。”

泽翊心内苦闷,恨不得仰天长啸,心想你怎么能这么不努力,你这么不努力这劫还怎么渡啊?!

没法子,她只能苦口婆心,循循善诱道:“怎么是不相干的人呢?中秋宴,你哥哥姐姐们就要入宫了,你来我这儿这么久,还没见过亲人,他乡故知,总归是该想念的,再说你也不能待在我这儿一辈子。”

她说完这些话,孟虹流终于是有了反应,他抬起头,目光不解又惊疑,外头的雨渐渐小了下来,雨声淅淅沥沥,像针落地似的,刺在了人心上。

泽翊张了张嘴,她望着他的眼,狠起心肠道:“你终归是白夏国的皇子,要是想有一番作为,也该是在白夏,而不是我这儿,在凤鸾殿里,你就只能是我的面首宠臣,遭小人嫉妒,令君子不齿。”

“你曾说过,种不了桑树,想来的确没错。”公主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来,掌心贴着孟虹流的胸口,她轻声道,“我这儿,永远都不是你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