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吉祥公主亲自去后舍抓鸡的事情,自然瞒不过后宫中的人,更何况当天盛景堪比鸡犬升天,惊动了宦官和娘娘们也就算了,最后居然连盛太宗都知道,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去抓了一个下午的鸡,甚至还淋了一头鸡屎。

英娥之前不会刻意让吉祥每日来请安,所以崔嬷嬷亲自来请的时候,泽翊就知道免不了得挨顿训。

四妃今日都在未央宫里陪着英娥听戏,泽翊到的时候,几个姨娘还对她使眼色,她规规矩矩磕了头,坐到英娥身边,母后嘴里含了颗青梅果,说话含含糊糊的。

“来了?”英娥招了招手,身边的宦官递上托盘,上头摆着戏文牌子,英娥挑了一会儿,又去看自己女儿,“你替我选一出?”

泽翊一看戏牌名录,什么《慈母训女》《游子吟》《家规录》就知道英娥又在借着看戏的名头,变着花样地骂孩子。

她随手挑了出《慈母训女》,宦官领着牌子去了,未央宫厅大,前头搭了个精致的菊花台,嫔妃们看戏的时候不分尊卑,都亲亲热热地挤在英娥身边,前头挡了半盏屏风,免得戏子们冲撞了贵人。

吉祥公主被姨娘们围着,她手边的小桌子上全是零嘴,等戏的时候,贵妃还跟泽翊咬耳朵根:“你阿娘等下肯定会借题发挥,你装样子听听就过去了。”

泽翊问:“她和姨娘讲了?”

贵妃举着团扇遮脸,笑道:“英娥什么话不和我讲呀,你也真是,去后舍抓鸡干什么?听说当天还被鸡屎给淋了,脸抓破没?”说着,她还凑近了去看泽翊的脸,发现干干净净,白白嫩嫩后才松了口气,“幸好没破,我们吉祥这么漂亮,留了疤可怎么办啊。”

泽翊有些无语,心想鸡爪子也留不了疤,就算划一道,几天也就好了。

菊花台上,戏伶们已经上去了,《慈母训女》名字听着正经,但内容其实民间小戏得很,讲的是妙龄女子看上了隔壁的穷书生,母亲则喜欢管田庄的地主家儿子,于是聘了媒人,一心要女儿嫁过去,女儿誓死不从,于是偷偷要和那穷书生私奔。

宫里请来的戏班子肯定是好的,唱坐打演样样出挑,老生和小花演得真情实感,涕泪横流,泽翊在底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贵妃跟着旁边一边抽,一边吸鼻水:“穷秀才哪里不好了,小丫头多可怜啊。”

英娥当然听见了,她是想假借着戏文来骂女儿的,没想到泽翊会挑这一出,她哪怕跟着看得入了情景,也得硬起心肠地道:“母亲是为了女儿好,那穷秀才有什么呀,这丫头嫁过去能干嘛?”说完,又瞪了泽翊一眼,气鼓鼓道,“天天抓鸡吗?”

泽翊没想到这都能扯到她头上,实在太荒唐了,但想起之前贵妃让她装装样子,便只好耐着性子道:“女儿是贪玩,真天天抓那肯定不会。”

结果她话音刚落,就听到台上的小花唱道:“吾不嫌贫,更不爱富,吾愿与公子为糟糠,双宿双飞,化为连理枝,比翼鸟~”

泽翊:“……”

英娥的表情也有些扭曲,一会儿看台上,一会儿又去看自己女儿。

泽翊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撑起笑脸:“女儿也不会找穷书生的。”

台上的小花继续唱:“公子虽家贫,但貌若好女,倾国倾城~”

泽翊有些说不下去了,英娥更是满脑子浆糊,莫名其妙道:“这唱的什么东西?”

妃嫔们哪管他们娘俩,穷书生已经上了台,的确是玉树临风,倜傥风流,贵妃的团扇甩得“呼呼”地响,在底下喊宦官们过去,吵着要改戏文:“书生都这么好看了,还要什么地主儿子呀,快让丫头嫁给他!”

一场戏下来,好好一个《慈母训女》硬是被姐妹们改成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英娥最后女儿没骂着,气都不顺了,泽翊怕她真气出病来,难得乖巧地陪在一旁,不论英娥说什么,她都是“是是是”“好好好”“对对对”。

英娥:“你说说你,堂堂长公主,亲自去抓一只鸡,成什么样子?”

泽翊:“是是是。”

英娥:“棉凫也不劝着你点,回头受伤了怎么办?”

泽翊:“好好好。”

英娥:“你别三个字三个字地敷衍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啊,当天是不是还有人当你面杀了只鸡?贵人面前配刀见血,是谁这么大胆子?!”

泽翊刚跟着车轱辘说了个“对”字,才意识到不对,她挑了下眉,微微端坐起来,一手撑着下巴,直视着自己母亲,慢慢道:“杀鸡这事儿,谁告诉您的?”

吉祥公主从小都是这宫里头最尊贵的人,她与别的皇子们不同,十二岁前几乎都是由盛太宗亲自带大的,英娥了解自己的女儿,平时样子看着欢天喜地,没心没肺的,好似平易近人,很好相与,可一旦计较起来,泽翊那一身高高在上的雍容,便是无人可比的富贵天泽。

英娥前头的气势矮了一截,她没敢承着女儿的目光,顾左右而言他地道:“反正是有人和我讲的。”

泽翊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后才半掩下眉,淡淡道:“杀个鸡而已,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的。”

英娥蹙眉,不赞同道:“这哪是杀一只鸡的事情,青雀给你送人娘不反对,你喜欢也能留着,但荣宠得有限度,在你面前配刀,还在你面前见血,要是换了高礼,早拖下去打板子了。”

“阿娘。”泽翊打断了她,有些不赞同,“他和高礼不一样。”

英娥赌气:“哪儿不一样了?”

泽翊想了一会儿,才懒洋洋地道:“他比高礼好看。”

英娥差点噎着,她似乎也突然忘了前头说的话,好奇地问道:“多好看啊?有宋潮生,宋先生好看吗?”

泽翊看了自己母亲一眼,样子特别地得意骄傲,她像是小孩儿炫耀糖果,连语气都欢欣鼓舞起来:“那些人怎么能跟他比,萤火与明月争辉罢了。”

她说完,又理直气壮地强调了一遍:“他就是全天下最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