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羽娘坐在珍满搂的院子里,她在洗一条落红带,头顶上的枣树被风轻轻一刮,掉了一两粒下来,她被砸中了好几颗,才慢慢抬起头。

阳光下似乎有些不明显,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她有一只眼瞳是红色的。

羽娘盯着枣树看了一会儿,直到有人推门进来喊她:“羽娘!”

那人连说带比划:“今晚宝蝉接客,你在外头守着?”

羽娘看他比划完,点了点头,说“好。”

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洗那条落红带,来人看她洗了一会儿,准备走的时候还嘀咕:“人长得还算不错,可惜是个傻子。”

羽娘似乎没听见,她随手拿了颗掉在脑袋上的枣子,吃进了嘴里,那人看到了,也有些惊讶,自言自语道:“她以前可不爱吃这个呀?”

人的确可能不太爱吃熟烂的枣子,但鸟喜欢。

泽翊吃了好几颗,她脑袋大,前头故意坐在枣树下,就为了拿脑袋接枣子,发辫里掉了好几粒,连带着头发上都有枣香。她吃枣子连核都不吐,一块儿囫囵吞下去,手上活不停,心里头在算日子。

她醒来的时候是三日前。

泽翊自己都没想到,那副美人图的其中一张是名花街里的姑娘,天生六魂残缺,五感中缺了两感,她将自己的一只眼瞳覆上了那张美人图,她的一半神魂便成了这个人。

羽娘痴呆,除了会干点活,其他并没有什么用,她之前甚至还听不见,连回人话都磕磕绊绊,六魂残缺的人无法完全承住泽翊这般境界的上神神魂,但也不知道运气好还是什么,泽翊非常有先见之明地将那两张美人图都选上了,于是只有一半到了这羽娘身上,不但补全了残缺的神魂,连失聪都治好了。

严格说来,如今的“羽娘”已经不是羽娘,而是半神的泽翊,但为了不让人怀疑,被梦眼察觉,泽翊仍旧表现得与平时的羽娘一般无二。

除了听不见,以前的羽娘还尝不到味道,所以烂了的枣子她也不喜欢,吃起来软不拉几,还无甚口感。

但现在不一样了,泽翊边吃枣子边洗落红带,她已经快把满树的枣子给叼光了。

这具身体之前该是很难吃饱,瘦骨嶙峋,没几两肉,泽翊低头看了眼胸口,难得平平板板,让她觉得很是轻松。

鸟都有大胸脯,翘屁股,这般前平后平的样子,凰女还是第一次体会到。

而且当个痴呆也有好处,她除了干活有些多,偶尔会被伙房的两个小孩儿扔碳块儿外,几乎没人会关注她。

这里是珍宝搂,花街里最大的店,待里头的姑娘可都是要“伺候人”的,她要是“正常了”指不定也得去伺候人。

泽翊倒是不怕什么“伺候人”,她现下主要的问题,是得找到自己的另一半神魂。

羽娘这半已经醒了,另一半到底在哪儿,为何还没醒来呢?

泽翊洗完了落红带,端着盆往店里走,她得给上房的几个姑娘送去,今晚宝蝉要接客,还得多准备几条。

店里的妈妈在算昨日的帐,随意梳了个头,抽着旱烟翻本子,听到动静,掀起眼皮来看了她一眼。

“羽娘。”妈妈突然朝她招手,“你过来。”

泽翊沉默地走到她身前,妈妈在打量她,目光很温和,她把烟叼嘴里,慢慢比划着:“这几天吃饱了吗?”

羽娘先前吃不饱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是个乞丐,这阵子才被珍宝楼捡了回来,妈妈似乎开始觉得她有些姿色,后来发现是个“傻子”便歇了心思,让她在店里当粗使丫头。

泽翊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

她表情呆滞,又天生异瞳,看着就有些奇奇怪怪的,并不怎么讨喜,妈妈不擅手语,问了几句就不问了,挥手让她上楼去干活。

泽翊去敲姑娘们的门,一条条地送落红带。

送到宝蝉门口时,对方来给她开门,表情似乎很高兴。

“羽娘。”宝蝉手语非常熟练,她嗓门大,真以为泽翊听不见,恨不得凑在她耳边吼,泽翊又不能推开她,震得耳膜嗡嗡的。

“我今晚要伺候孙老爷,他这次商队出去了好久才回来,不知道会不会给我带些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宝蝉和其他姑娘们不太一样,她特别爱钱。

当然也不是别的姑娘们就不喜欢钱,但珍宝楼在花街里的地位最高,还是因为大多上房的姑娘们都是卖艺不卖身的,如今也不是什么乱世,来花街的甚至文人雅客更多,泽翊前几日就见过风流才子们争相为头牌仙姑做曲儿写词,只为博这美人垂怜,为自己弹唱一曲。

宝蝉就不太一样,她不喜欢那些油头粉面的小白脸,她喜欢走商的商客。

因为商客给的多。

“说到底,谁愿意一直呆在这儿啊,其他姐姐们惦记人,我呢就惦记钱。”宝蝉对着镜子贴花,今晚孙老爷喜欢清丽范儿的,她就铆足了劲儿往小白花的风格上打扮。

宝蝉手指比划得飞快,边涂口脂边和泽翊说话:“反正目的都一样,姐姐们想找个靠谱的郎君给自己赎身,我就想快点赚够钱了自己买自己,反正不能老待在这鬼地方。”

泽翊坐在她床上,晃着腿吃她桌上的糕点。

宝蝉对她很大方,每次见她来,都把零嘴摆出来让人随便吃。

姑娘换好了衣服,梳了头,转身给泽翊看:“怎么样?感觉乖不乖?”

泽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宝蝉是个美人,特别一双眼睛很媚,她为了迎合孙老爷喜好,今儿穿了一身白,脸上也没上特别重的粉,发髻里别着珍珠。

她收拾完,坐到泽翊旁边,拍了拍她的腿,教训道:“别老晃,像小孩儿似的。”

泽翊便不晃了,她还盯着她脑袋看。

“要不要再加点什么?”宝蝉问,“你今晚守我门口?”

泽翊又点头,她想了想,从自己脑袋上面拨下来根鸟羽,递给宝蝉。

“戴这个呀?”宝蝉嗤了一声,故意道,“姐姐这么多金银财宝,哪里稀罕你这鸟毛。”

泽翊不说话,还是往前伸着手。

宝蝉叹了口气,“真是个傻子。”话是这么说,她却接过泽翊手里的鸟羽,小心翼翼地对着铜镜簪进了发里。

左看右看了一会儿,宝蝉嘴上还是很刻薄:“好了好了,姐姐戴上,也就我宠你,愿意戴你这破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