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泽翊嘴上说着选布,其实心里头全都在想那妖怪的事情,翠翠和土地老儿一个法力高强,一个小心谨慎,断不会为了下州口一个小小的妖怪就乱了分寸,如此无头苍蝇般摸不着头绪。

虹流上神此次下凡历劫本就有蹊跷,他动了凡心不假,但如若还有人故意引出他的心魔想做些什么,那就不是翠翠和土地老儿能够对付的事情了。

既然不是情爱,那就是仇怨,孟虹流本就在六界内掌管刑罚灾祸,不论魑魅魍魉还是神仙鬼怪,只要谁犯了天道不容之罪,都由虹流上神来秉公执法,看是灭其神魂,永世不得超生,还是贬入六道轮回,贱如猪狗。

说到底,这的确是个容易得罪人的活。

泽翊边挑着布,边将心里的那些神啊妖的,细细密密全都筛选了一遍,翠翠还真就当自己是来采买的,这个不满意,那个不体面,最后挑来拣去,竟是将一年的份额都给用完了,土地老儿差人拖了个箱子,送去给坐在外头的大郎君,翠翠则自己换了一身新衣裳,走路恨不得三步一摇,娉婷袅袅。

九尾狐王直到看到厅堂里的孟虹流才没敢再继续骚下去。

翠翠也不明白,怎么这孟府里的小郎君也跟来了,她偷偷摸摸拿狐眼去瞟凰女,泽翊倒是不怎么惊慌,她身份如今是个奴仆下人,合该规规矩矩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

大郎君见着心上人换了衣裳,自然要上前美言一番,他不是什么文采出众,细腻如发的人,但胜在赤忱心纯,哪怕情话说得并不风流,也如掏心窝子似的甜。

孟虹流在一旁看着,目光有意无意落到了站在后头的教引娘子身上。

她今日穿得仍旧花红水绿,头上簪了一排玲珑配饰,一点都不像个干活的下人。

泽翊似有所觉般抬起头,视线像漫过远山的薄雾,带着清凉的露水味儿,她看着孟野,心想这人昨晚还在房里骂她“下流”,今早居然还跟来,转念又想起那擦胭脂的手帕,目光不自觉朝着小郎君的腰上去。

孟虹流本来让她看着不觉有什么,结果才看没一会儿,这教引娘子故技重施,居然又往他下盘处盯,他冷下脸来,心里暗骂了几声,因着恼羞,面上似染了绯霞般楚楚动人。

大郎君与翠翠说完话,看到自家幺弟如此,担心道:“怎么回事?哪儿不舒服?”

孟虹流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觑他一眼,淡淡道:“没什么……许是饿了。”

大郎君朗笑道:“正好,我要带翠翠去得月楼,你一块儿过来尝尝今天的新菜如何?”

孟虹流蹙了蹙眉:“吃这么多次你也不腻?”他话锋一转,又说,“市口那边开了家新的茶楼,倒不妨去看看。”

市口这地方刚好有土地老儿布下的抓妖阵眼,不论是不是歪打正着,翠翠和泽翊正愁没借口好过去看看。

赵翠翠怕孟桑不同意,赶忙柔情似水地撒娇道:“想必那茶馆定是个风雅的去处,我也正好长长见识。”

大郎君就算再不同意,也不会拒绝了翠翠,至于泽翊怎么想……主子拿主意,什么时候轮到她一个仆役说话?

因着布匹衣物买了太多,翠翠的马车里被占了大半位置,大郎君骑马,只有小郎君乘了马车来,狐王只能厚着脸皮上前,问孟野能不能挪动尊驾,换辆马车坐。

孟虹流半倚在车辕上,似笑非笑道:“赵娘子自个儿挑的东西,当然该由自个儿看着。”

翠翠为难道:“可是教引娘子不会骑马……”

孟虹流轻轻一摆手,打断她道:“她既然只是个下人,过来我车里伺候倒也不是不可以。”

翠翠:“?”

泽翊对待哪儿其实没什么意见,她最后大大方方上了孟野的车,还与那贴身的小厮打了个照面,那孩子年纪小,看得出来没什么与女子相处的经验,只要泽翊一挨近,脸就红起来,缩在马车角落里,可怜巴巴的。

孟虹流掀开车帘,目光在泽翊脸上停顿了几秒,突然吩咐那小厮:“你坐车外面去。”

小厮如释重负,赶忙行礼,退了出去,泽翊似乎觉得很有意思,脸上始终是笑眯眯的。

孟虹流半坐半躺在车内的榻上,他撑着头,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笑什么?”

泽翊脸上的笑意未减,口吻轻快道:“那孩子多大了?”

不怪她多问这一嘴,小孩儿总是能让她想起自己“天圆地方“里的雀三和赤一,算到人间的年纪也是差不多的,总归会更亲切些。

孟虹流的表情似乎有些一言难尽,像是看她不起,又恼她明明自己就在旁边,却连小孩儿都不放过,于是冷言冷语道:“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恬不知耻。”

泽翊微微挑眼,很是惊讶:“我这岁数怎么了,三十有二,也没大到能做郎君您母亲呀。”

孟虹流许是没料到她竟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一口气闷在心头,吐也不是,咽也不是,他盯着泽翊的脸,胸口几番起伏,桃花美眸都像浸了水似的,咬牙切齿道:“一派胡言!你这样子,又怎配为人母?!”

泽翊不知道他在气什么,嘟嘟囔囔道:“我也没想为人母啊……郎君先提的我年纪,反倒成我的不是了?”

孟虹流生生被气笑了,说:“我是劝你清楚明白自己的身份,别总做些痴心妄想的事儿!”

“我又哪里痴心妄想了?”泽翊被他这番绕来绕去的话也弄得心下不怎么爽快起来,她想了半天,目光在孟野的脸上、身上游游走走,像是突然了悟了似的,凑近了孟虹流耳边,低声问道,“莫非,小郎君以为我对你有意,要讨你做我的夫婿?”

孟虹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