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翊坐在了大殿中。
虹流上神的居所虽叫“穷桑地”,但除了遮天蔽日的巨大古桑外,并不是人间西海的模样,相反,孟野的宫闱非常华丽,金红雕梁,明珠璀璨,这人似乎极爱幻化之术,就连来给凰女倒茶的仙童都不是真人。
因为下半身仍旧维持着鸟类之姿,泽翊会更加在意自己的尾羽有没有被压到压乱,反复整理了几遍,才总算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复又抬起脸,看向了对面坐着的孟野。
孟虹流正在喝茶,他并未规整自己的衣物,一头青丝更是随意披散着,对比凰女的仪表齐整,一丝不苟,倒像是个登徒子似的,不羁又浪荡。
泽翊的目光最后终于落到了他胸口处,似是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孟野。”
孟虹流看着她。
泽翊说:“把衣服穿好。”
孟虹流轻轻笑起来,说:“我身上还未干,不便穿衣,还请凰女见谅。”
泽翊对他找的托词并未有什么反应,她手腕一转,指尖多了一串白色长羽,羽尖突然朝着孟野的胸口轻抚了两圈。
孟虹流:“……”
泽翊收起了羽毛,毫不避讳地插回了臀部附近,她平静地重复了一遍:“穿好衣服。”
孟虹流盯着她看了半晌,脸上明明仍是笑着的,却莫名透出了股咬牙切齿的味道,他看上去还算乖巧,没再较劲,拢起了领口。
泽翊又打量了几眼男人的头发,不得不说,孟野是个俊美的人,大概是因了曾经是个凡人,肉体凡胎被点化神骨,头上脸上与其他飞升的灵兽精怪不同,从不长什么乱七八糟,奇奇怪怪的东西,他也不掉毛,不褪羽,整个人干干净净,看着的确与众不同。
凰女又想起了外头关于孟野的那些所谓的“风流债”,一时竟觉得有些头疼。
“我曾戒律你不得淫邪败真,秽垢灵气,当守贞操,使无缺犯,你若不遵,我自会知道。”泽翊顿了顿,才语重心长地道,“你并未犯以上戒律,但外头却总有说你的,上神是否该注意着点言行举止,莫要撩拨了无辜人的芳心。”
孟虹流似是有些讶异,看着不像装出来的,他微微低头,敛了眉目,不动声色般告了罪:“凰女教训的是。”
他认错太快,反倒让泽翊有些措手不及,像是一拳打在了软棉花上,连个响都听不到,沉默半晌也只能顺着他话说道:“上神会下凡历劫,无外乎是动了凡心,你曾经本就是个凡人,心性不稳也是人之常情,我也不会强逼你什么,只是上神执掌刑法灾祸,神力命格自是在众仙之上,下凡渡劫也许不难,但上神的心上人若是因此被连累,一旦冲撞了命数,怕是在劫难逃。”她顿了顿,苦口婆心地问了句,“上神可否告知,心上之人到底是谁?”
泽翊其实对孟野下凡历劫的事情没有太多想法,她当年点化此人神骨时就知孟野的神力境界深不可测,否则天道也不会让他执掌刑法灾祸,她只是心里怜惜让虹流上神动了心的仙姑。
众所周知,愈是厉害的神仙,下凡历劫时愈是能搅天动地,当年佛尊檀章下凡,甚至差点毁了六界无量,孟野虽不至于如此,但天上地下,一番暴风骤雨肯定是免不了的,万一那无辜的仙人也被卷入其中……凰女自然会担心对方的命格承不住这无妄之灾,落得个魂飞魄散,六道不存。
她烦忧的这些,孟野也很清楚,要不然两人自从点化之后,早已井水不犯河水,泽翊犯不着了为此事还特意来穷桑地一趟。
凰女说完话,又细细看了看孟野的面容,发现虹流上神也许在穿衣上不够严谨,但脸面拾掇得却很精致,肌理细嫩,面白无须,就连眉峰都像是水墨画上去般,浓黑得毫无杂色。看久了才发现,孟野有一双俏媚的眼,也不知是天热,还是多了旁的什么情绪,他的眼尾居然还微微泛着红,看着甚是娇气。
泽翊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幸好虹流上神执掌刑法灾祸,周身或多或少都会带着些阴魃之气,寻常神仙多是敬畏惧怕,很少能有直视其容貌的,就这般还能惹上如此多的桃花……
凰女摇了摇头,只觉当神仙的也多是肤浅,色令智昏罢了。
她说了那么多,孟野话却很少,他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偶尔抬眸看向凰女一眼,倒也似乎没带什么别的深意,说到最后,泽翊才惊觉自己好像管得有些多,孟野不是翠翠,和她可没那么多“点化”的恩情。
两人就这么互相沉默了半晌,泽翊才听到孟野淡淡道:“我心悦之人并不会对我动心,自然就不存在历劫时冲撞了命数一说,凰女不必担忧。”
泽翊眨了眨眼,反问道:“上神为何如此笃定?”
孟虹流瞥她一眼,又笑了起来,他似乎很爱对着她笑,眉眼半藏半遮的全是风流,他说:“我心爱之人,目下无尘,冷酷无情,心里从未有情根,也种不下情种,一切只是我痴心妄想罢了。”
泽翊卡了个壳,她盯着孟野的脸,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些不平,于是颇认真地道:“上神倒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她停了一会儿,又强调道,“在我看来,上神貌美无双,很是讨人欢喜的。”
既然没问出孟野的心上之人,泽翊也不好意思强逼人说出来,她坐了一会儿,便觉困乏,准备回去午憩,孟野没有多留她的意思,许是急着送她走,竟亲自将凰女的白犀牵来,还伸手准备扶她。
泽翊登牛背时自然会露出下半身,她也不介意,等坐稳了,才开始整理自己的尾翎。
孟虹流的目光轻轻浅浅地落在了她的一双凤爪上,那上头覆着坚硬的角质鳞片,纹路清晰,在日光下闪着波光,如七彩霓虹般斑斓。
凰女边整理着羽毛,边扫去一眼,突然很是顽皮地笑道:“穷桑的桑葚看来是熟了呢。”
原来因为不着鞋履的关系,泽翊的掌中踩到了不少掉落在地上的桑葚,她的鳞片上沾了汁水,艳红色,像凡间少女偷偷给自己染了蔻丹。
孟虹流当然也注意到了,他盯着那抹红半晌,突然低声说了一句“得罪。”
泽翊只见对方手里突然多出了一块绸绢方帕,孟野低着头,居然仔仔细细地,将她掌缝中的那点汁水擦了个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