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金枷笼 行使女主人的权利。

梁经繁回到家, 管家说老太太找他。

老太太看到他来,激动地招手让他过来,然后递过去一张照片:“繁儿, 快看, 这是谁!”

“你说巧不巧,今天我去京郊普拓寺上香, 差点撞到这个姑娘, 她手里的照片撒了一地,我居然看到了你二叔的, 你说是不是我今天菩萨听到了我的念叨, 特意送来的缘分。”

梁经繁接过来。

照片上的男女站在一片高原上,背景是嶙峋的山石与草木,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户外冲锋衣,脸上有着常年在野外跋涉时留下的风霜痕迹,但那笑容明亮舒展, 脸部轮廓是梁家人特有的深邃立体。

是那张他之前已经看到过的照片。

眼睛扫过老太太身侧站着的女人,梁经繁微微蹙了下眉心。

汤玫姿今天为了邂逅老太太, 特意穿了一身很简单的酒红色运动套装,头发扎起来,梳了一个低马尾, 看起来就是一个很单纯无害的女人。

她甜甜地冲梁经繁笑了笑说:“你好,梁先生。”

何品卿抹着眼泪, “这么多年了, 你太爷爷去世前都没再见到他,我这把老骨头了,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梁经繁抚了抚老人的后背:“太奶奶,怎么好端端的说这么伤心的话。”

“你看我, 一提起这事就失态。”何品卿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很快收拾好心情,“这姑娘说刚从国外回到京港,暂时没有住处,本来准备找个酒店,你去让管家安排个客房,让她先住下,我想听听宗儿这些年的生活。”

“好。”梁经繁应下,示意一旁的管家带她下去。

汤玫姿对何品卿乖巧道谢:“谢谢老太太收留,给您添麻烦了。”

等人走后,梁经繁才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不赞同:“太奶奶,您不觉得太巧了吗?怎么什么人都往家捡。”

何品卿摆了摆手,脸上的伤感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世事的洞悉:“我知道,老婆子怎么会看不出她是故意接近我的。”

“那您还……”

“但她手上有宗儿的照片和信息,这是真的。我想知道宗儿现在的下落,他过得好不好。”

梁经繁沉默,知道太奶奶对二叔的思念是真切的软肋,即便知道对方可能来者不善,也不想放弃这一丝线索。

“当年二叔到底是为什么离家出走了呢?”

何品卿喝茶的动作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幽远:“这是你父亲那辈儿的纠葛,具体我也不是十分清楚,你想知道的话得去问你父亲,但你最好还是别问……”

梁经繁还想再问,却突然闻到一股甜腻腻的味道。他眉心一拧,伸手就揭开老太太手边的青花瓷缠枝盖碗。

里面根本不是清茶,而是一杯乳褐色,添加了各种小料的饮品。

“太奶奶,医生不是说了让您控糖吗?怎么又偷偷喝这种不健康的东西?”

“哎哟你这孩子,那么大声干什么?”何品卿像个被抓包的小孩,伸手想把杯子抢回来,“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喝点小甜水怎么了?”

“您的血糖容不得您任性。”梁经繁直接给她没收了。

“哎哎哎,别给我倒了啊,我才喝了两口!”老太太心疼地直拍扶手,“我们那个时候哪有这条件啊,现在生活好了,我喝个奶茶你都舍不得。”

梁经繁无奈又好笑说:“以前您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可没吃过苦。 ”

“那个时候没这些好吃的啊。”

“您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我就爱吃点垃圾食品。”

老太太开始不讲道理,但梁经繁分毫不让,还叫来了家庭医生准备等下给她测血糖。

老太太唉声叹气,对着医生抱怨:“你说我这么大岁数了,想吃点啥就吃点啥吧,管那么多干嘛啊,是不是?”

王医生笑着哄道:“您这身子骨好着呢,好好保养,能看到嘉荣小少爷娶媳妇呢。”

老太太嘟囔着:“我都鸡皮鹤发了,就这点快乐了,这不让吃那不让吃的,活成老古董有什么意思!”

梁经繁头疼地捏了捏眉心,语气放软了些,“太奶奶,您想喝什么让厨师跟您做,不比外面的健康吗?”

“行吧。”何品卿知道多说无用,悻悻地妥协,“健康的味道能好到哪去?”

“……”

梁经繁起身准备离开。

“繁儿,”老太太叫住他,“你记得问问小汤,关于你二叔的事,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我知道了。”

白听霓早早下班了。

一想到今天梁承舟全天在家,说不定又要教嘉荣一些有的没的。

她放心不下,于是提前回来了。

反正……也没人管她。

穿过回廊,远远看到花厅里,好像有一男一女正在交谈。

男人她一眼就认出来是梁经繁。

另一个走近些,才发现居然是之前在慈善晚宴上红裙夺目的女人。

虽然今天她穿的很保守,但那个特殊的野性的气质很容易让人认出来。

白听霓突然很想听听两人在聊什么,于是站在一旁没有进去。

“南美洲海拔4000米的安第斯高原上,生长着一种植物,叫:普雅。”女人的声音传来,“它被称为世纪植物,一百年才开一次花,花期却只有两个月,之后便枯萎而死。”

“它巨大的花穗高大10米,像一座塔伫立在荒原上。每个花穗上有将近上万朵花蕊,香气在空旷的高原上可以传出很远很远,闻起来像是……生命在极致燃烧过所有的能量后留下的灰烬与旷然。”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旁边沉默聆听的男人:“我很幸运,和梁延宗在徒步到那片高原荒地的时候,碰上了它的花期。”

梁经繁静静地听着,直到此时才开口:“你和我二叔是什么关系?”

“同行者,我很欣赏他。”她话锋一转,“我看得出来,你们两个身上其实有相似的东西,那种被深深压抑着,渴望冲破束缚,对自由的渴望。”

“而这里,不属于真正的你。”

梁经繁轻扯了下唇角,听不出语气,“他成家了吗?有孩子吗?”

“没有。”汤玫姿摇摇头。

“有跟你说原因吗?”

“他说他的多嘴害得一个女人丢掉性命,奔向一种惨烈的自由,所以他要带着她的灵魂走遍这个世界的角落,于是我们同行了一段路程。”

梁经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女人?”

“嗯,那是他唯一一次谈及他的过往。后来我们还去了很多地方。”她的语气带着激昂与蛊惑,“我们踩在罗斯冰架那片纯白之上,听过利贝拉洞穴深沉的回声,摸过马拉维湖澄澈的水,穿行过佛雷瑟河峡谷。”

“听起来,你们不止是同行了一段路。”梁经繁淡淡道,“足迹已经遍布四大洲了。”

“你不觉得这才是生命该有的样子吗?这个世界壮丽又荒诞,人类短短几十年,我们降临于此,就是为了体验各种感官的刺激。道德、规则、责任……这些都是人类后天被驯化所产生的枷锁,为了社会的稳定,阉割了个体的无限可能。”

她的眼神变得灼热,向他走近半步,声音压低:“你想不想来点刺激的?”

“比如呢?”

“比如:在普雅浓郁到令人战栗的香气下接吻,我想那一定会是一件非常浪漫的事。”

梁经繁抬眼看她,眼里没有任何波澜:“普雅不是百年才开一次吗?”

汤玫姿笑了,带着赤裸的暗示:“是,所以,我认为,在海棠花从,池塘边,竹林深出,也是一样。”

梁经繁放下手中的杯盏,百无聊赖地起身:“请自便,但作为客人,在主人家里,希望您能保持最基本的礼貌和分寸,不要闹出什么不体面的事情。”

汤玫姿大笑出声:“礼貌?分寸?我已经说过了,社会上的任何被规训出来的东西都束缚不了我,你觉得我会在乎吗?”

梁经繁见她说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后,抬腿准备离开花厅。

汤玫姿的声音再次追来,如同紧随其后的蛇:“梁先生,我看得出,你的内心非常压抑,为什么不找机会让它燃烧呢?你这样的人……疯狂起来,一定非常有趣。”

梁经繁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然后走了出去。

刚走出门口,便看见了廊柱下站立着的白听霓。

他神色如常地伸手揽她,“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见你们聊得很不错,怕打扰你们咯。”

紧接着,她又问:“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梁经繁把前因后果跟她讲了一遍。

白听霓靠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抠着他的领带夹说:“来者不善啊。”

“嗯,有人对你男人图谋不轨,你是不是该有点表现?比如:宣誓主权?”

白听霓从他怀里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懒洋洋道:“嗨,管得住自己的不用我操心,管不住的操碎了心也没用,你说是不是?”

“是啊。”他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白听霓确实没有把汤玫姿放在心上,只当是个小插曲。

但最近她没事干,也不再按时坐班了,反正大家都知道她是关系户,把她当摆设,那她何必在那里虚度光阴呢?

今天,她提早回到梁园。

听说梁经繁在老太太的院子,于是找了过去。

客厅里,窗帘半掩,光线昏暗。

电视屏幕亮起,正播放着一段纪录片。

汤玫姿坐在老太太手边,指着画面跟老太太和梁经繁讲述她和梁延宗到过的地方。

白听霓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

其中有一个纪录片的拍摄手法和剪辑确实非常震撼。

起初,那是一片被山火燃烧过后焦黑的土地,满目疮痍,毫无生机。

镜头缓缓推进,时间在快速流逝。

然后,某一天。

在那黢黑的、看起来绝无可能孕育生命的灰烬中,一点极其微弱的、新生的嫩芽挣扎着探出了头。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星星点点,最终连成一片顽强的新绿,覆盖了黑色的陈旧伤疤。

生命这强大的修复力与韧性,在这极致的毁灭与重生的对比中,被渲染得格外震憾。

“为了这段影片,我蹲守了三个月。”汤玫姿双眼闪烁着创作者近乎偏执的狂热,“任何一个变量,都会让它不够完美。”

何品卿看着屏幕,幽幽感叹,“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梁经繁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目光落在屏幕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何品卿追问:“你现在,还有宗儿的联系方式吗?”

汤玫姿说:“没有,他说不想跟任何人产生羁绊,所以我们在亚利桑那分开,从此再没联系过。”

见到老太太露出失望之色,她补充道:“不过当初给他发拍摄的照片,他给了我一个邮箱,或许可以通过那个试试。”

何品卿眼前一亮,“快,繁儿,你记一下,无论如何试试看。”

汤玫姿说:“那等下回我房间去电脑上抄录一下给你。”

“好好好,经繁快去。”

梁经繁走出来,示意管家跟她去取。

但很快管家就折返了回来,“汤小姐说要您亲自去拿。”

“那你转告她,二叔能不能联系上,对我个人而言,根本不重要。”

汤玫姿走出来,“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你怕我?”

梁经繁语气平淡说:“这是最基本的边界感。”

女人走过来,纸条夹在指间,并没有直接给他。

“我帮你们提供了这么有用的东西,你要怎么谢我呢?”

梁经繁眉峰微敛,利落转身:“随你吧。”

“开个玩笑,给你。”她忽的挥手向下,用力拍在他的手上,还偏了一点,于是纸片打在了他的手腕衬衣的袖口。

纸条上的那串邮箱地址鲜红夺目,不是用笔写的。

白听霓回来的时候,刚好看到梁经繁洗完澡从浴室出来。

他的发梢还滴着水,身上一袭深灰色的丝质睡袍,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洗澡。”白听霓随口问着,走向浴室,想要洗个手。

“没什么。”

“该不会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吧?”

“……我对你的爱还不够明确吗?居然会让你产生这样的疑问。”

“好吧。”

白听霓走进卫生间,准备洗个手,一眼就看到了丢在一旁的衬衣袖口上,有一处突兀的、明显的红印。

她几乎立刻就猜到了是谁弄的。

白听霓拿起那件衬衣看了看,开始认真想了想关于汤玫姿这个人。

梁经繁坐在书桌前,打开邮箱,正在编辑什么内容。

白听霓问:“你对她产生兴趣了吗?”

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他一下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那个女人,汤玫姿。”

梁经繁继续敲击键盘:“为什么会这么问?”

她举起那件被脱下来的衬衣袖口,拿到他面前:“这是什么?”

“递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白听霓哼哼两声,“那你这几天,天天跟她聊什么呢?”

“随便听听。”

“随便听听?你这么悠闲的吗?居然有时间随便听一个陌生女人讲述她的冒险故事?”

梁经繁点击发送,转过身,面对她。

“那你吃醋了吗?”

“没有。”

“哦……”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在心里快速分析。

以他这样压抑的生长环境,似乎确实会对这样自由不拘束的女性形象产生巨大的吸引。

好吧,她承认,她还是有一点点危机感了。

白听霓跑去找倪珍。

刚准备推门,却听到里面有压抑着声音的争吵。

男人:“你为什么开始躲我?”

倪珍:“没有啊……我只是觉得我们走得有点太近了。”

男人:“那之前我亲你的时候你怎么不拒绝?”

倪珍:“……那天不是我们都喝多了吗?”

男人:“哈,我可没喝多,后来你不是还回应我了吗?”

倪珍:“……我是你弟妹,咱俩不合适,你让梁简之和杜瑛到时候怎么办?”

男人:“别找这种借口了,你和简之的关系我知道,我和杜瑛的情况你也清楚,她恨不得早点跟我离婚奔向无拘无束的新生活,只要你想,这些我可以操作。”

倪珍沉默了。

男人:“说出你的理由。”

倪珍:“……我就是很讨厌很讨厌男人的那个玩意儿!我觉得它们充满了攻击性!我想到它对着我硬起来的样子就觉得恶心!怎么?你要把好不容易好起来的玩意儿废掉吗?”

白听霓直接石化在了原地。

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

她满脑子都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两年多,梁序声和倪珍在她眼皮子底下来往,可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倪珍居然跟她有秘密了!

现在这个情况她显然不适合进去了。

白听霓深吸一口气,默默地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汤玫姿似乎刚刚运动回来,脸上带着热气上涌的红晕。

两人在回廊迎面相遇。

白听霓很礼貌地冲她点了点头就准备擦肩而过,并不欲与她交谈。

汤玫姿停下脚步,对她露出一个笑容。

白听霓在心里分析了一下这个微表情。

嗯,是一种带有恶意的笑。

平心而论,某种方面来说,她其实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女人。

这种魅力来源于她那种全然自由的气质。

她可以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只要自己开心。

当然白听霓是必然无法对这种人心生好感的,不管有没有梁经繁的事。

“梁夫人。”汤玫姿叫住了她。

白听霓停下脚步,“有事吗?”

“没什么,只是我觉得,您似乎不是特别在意梁先生?”

“哦?你怎么看出来的呢?”

“我这样带着目的住进你们家,不断地接近他,可你,好像没有什么反应。”

“我相信他。”

汤玫姿好笑地摇了摇头,“那您真的是太自信了。”

白听霓勾唇,“是你太自信了。”

“你没发现吗?”汤玫姿的眼神变得锐利,“他已经对我产生了兴趣。”

“比如呢?”

“从一开始他根本不想跟我对话到现在能坐下来听我说很久,看我分享的东西,目光会落在我身上,你觉得……再给我一些时间和机会,他真的不会对我动心吗?”

白听霓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轻描淡写:“随你吧,如果真的能被抢走,那这种男人不要也罢。”

她径直从她身边离开,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汤玫姿的声音在身后,像幽灵般传来:“我最近打听到一些他的喜好,准备策划一个令他非常感动的事情。”

白听霓转身:“哦?那我可太好奇了。”

汤玫姿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晚上。

白听霓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一会儿想想关于倪珍的事,一会儿又想想汤玫姿的事。

她在旁边摊煎饼,梁经繁被她吵醒,问:“怎么了这是?有心事?”

白听霓很想跟他分享一下倪珍和梁序声的事,但又觉得好像不是很适合说,免得到时候让倪珍很难堪。

“没什么……”

梁经繁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那快睡吧。”

可她睡不着,又想到傍晚那个女人的挑衅,突然就后知后觉地有种气不打一处来的感觉。

想起衬衫袖口她故意留下的痕迹,白听霓猛地抓起他的手,狠狠在他腕骨处咬了一口。

“嘶”梁经繁倒吸一口冷气,瞬间清醒了。

他抬手,打开台灯,眼神带着一种茫然:“到底怎么了?”

白听霓控诉道:“那个女人今天挑衅我!”

“哦?”

她盘起腿,坐起来,开始一本正经的分析,“而且我认真分析了分析,在心理学层面,你出生在这样高度控制、情感压抑的原生家庭,确实会对这样无拘无束自由女性形象产生强烈的补偿性吸引!这是一种常见的心理防御机制,通过对相反特质的向往,来缓解自身带来的压力。”

“那你分析过我会不会爱上你吗?”

“那倒是没有,但我喜欢的东西,很少能跑得掉的。”她得意地说道。

“那你还担心什么?”

“我才不是担心。”白听霓气呼呼道,“我是觉得她很讨厌。”

梁经繁低笑一声,“那你可以行使女主人的权利,把她赶出去啊。”

白听霓在他怀里安静下来,想了想,托着下巴说:“对哦,可是老太太那边怎么办?”

“她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老太太已经把想知道的信息打探完了。”

“哦……”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大家不喜欢看汤的戏份,但后面有情节需要她推动一下,还有男主关于自由的审视,而且女主下意识用专业分析膈应到自己这件事,后续也需要男主的解释,绝对不是说因为汤不是女主才不喜欢她,而是压根一开始两个人就不会是一路人,我保证她很快就下线!白琅彩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