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经繁踏进家门, 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的低气压。
嘉荣咿咿呀呀地用积木“搭房子”,而他的妻子正气鼓鼓地坐在客厅沙发上。
将身上的西服外套脱下来递给一旁的管家,他一边解着袖口那对精致的祖母绿袖扣, 一边走到她身边坐下。
袖扣解开, 他随手摘下腕表,放到紫檀木的茶几上。
然后, 他曲了下身体, 侧头看她:“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家霓霓生气了,嘴巴撅这么高, 能挂个小茶壶了。”
白听霓原本鼓着一口气, 准备严肃一点,被他这逗小孩一样的语气戳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完又觉得不该这么轻易被带偏,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别逗我, 烦着呢。”
梁经繁顺势握住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轻轻放在膝盖上,安抚地拍了拍:“怎么了,跟老公说说。”
白听霓看了眼前面边“造房子”边嘟嘟囔囔自言自语的小嘉荣, 把下午和梁承舟争执的事原原本本跟他讲了一遍。
“他也太揠苗助长了吧,嘉荣连两岁都没有!而且教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梁经繁静静地听着, 没有插话。
等她说完, 身体向后陷入松软的沙发靠背,仰头望向天花板上那枚方圆规矩的顶灯,疲惫地叹了口气。
确实是个很棘手的问题。
他本人就是沿着这个模具被塑造出来的,深知其中的压抑, 也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走同样的道路。
可直接强硬地反驳父亲,大概率会激化矛盾,将战火再次引向她。
“别光叹气,”白听霓推了推他,“你想想办法啊。”
梁经繁捏了捏眉心,思索着开口:“那等嘉荣再大点,到了真正可以启蒙的年纪,我们请专门的教师团队来教。”
“那现在呢?”
“我等下去跟父亲谈谈,让他减少那些太超纲的内容。”
“那不是超纲!他试图把我们的儿子培养成另一个小机器人!”
白听霓又想起他最后噎死她的那句话,“而且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爸好会怼人啊……”
她粗着嗓子,绘声绘色地学了一下他那句,“我教的孩子不好你还那么喜欢,非要嫁给他?”
梁经繁原本凝重的表情瞬间破功,被她惟妙惟肖的模仿直接被逗笑了。
她依偎进他怀里,哼哼道:“我喜欢的是你身上不像他的那部分,哼。”
唇角的笑意瞬间僵住。
一种复杂又深切的不安像涨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第二天,白听霓独自开车前往医院。
就在她的车子即将拐入医院地下车库时,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的立柱后冲过来,直直拦在了她的车前。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身体因惯性狠狠前冲又被安全带勒回。
还好因为要到停车场了,她的车速降到了最慢。
心脏在胸口“噗通噗通”狂跳。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一看,居然是陈明。
陈明见车停下,不仅不让开,反而扑了过来,双手死死把住车窗边缘,眼神狂乱而炽热:“白医生,我逃出来了!那个男人强逼着我转院,不许靠近你。”
白听霓拍了拍胸脯缓和了一下,降下车窗想问个清楚。
然而,还不等她开口,陈明的父母就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边一个用力架住儿子,满脸的惶恐:“对不起对不起!吓到您了,他今天早上又犯病,趁着我们没注意偷偷跑了出来,都怪我们没看好他,我们这就带他走!”
“等等!”白听霓叫住他们,“叔叔阿姨,当初在蓝岸,为什么那么突然就转院了,还有这次,真的是出于治疗考虑吗?”
陈明父母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就是……为了更方便照顾他。”
说完两人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陈明拖走。
陈明奋力回头,大喊着:“都是那个男人,他不让我接近你,他拆散了我们!”
紧接着,他的嘴就被身旁的男人给捂住,只剩下“唔唔”的挣扎声。
这个小插曲,一直盘旋在她心头。
换好白大褂,站在窗明几净的诊室里,白听霓看着窗外那棵树,觉得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剥离感。
她想起在蓝岸医院也有这样一棵树,每次她忙碌的间隙会站在窗户前看着那棵绿色的树休息一下眼睛,喝口水。
为什么同样的树,给人的感受会截然不同呢?
窗外,阳光正好,她却觉得有点胸闷。
从诊室出来,站到大树下,呼吸新鲜空气,试图缓解一下胸闷。
别人都在忙碌,只有她无所事事。
“白小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听霓转头一看,“白先生?”
白琅彩站在几步开外,身上是一件素雅的月白色中式衬衣,“我想寻求一下专业救助,可以找你吗?”
“我之前给你推荐的医生你有去看吗?他也很专业的。”
“去过一次,但觉得不是很合拍。”
白听霓沉默了一瞬,随即公事公办道:“那你去挂号吧。”
白琅彩脸上露出一抹无奈:“我挂不上,工作人员告诉我你的号需要提前预约,但我问怎么预约,他们又不语焉不详,似乎没有明确的对外预约通道。”
“啊?”白听霓愣了一下,“那我现在正好有空,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挂号处问问。”
刘主任看到她自己领了个人来挂号,急了一脑门汗,又不好表现出什么,只得赶紧向梁经繁汇报。
来到诊室,白琅彩并没有立刻坐下,他环视了一圈她的办公环境,突然问了一句:“这里……会安装监控或者录音设备吗?”
白听霓正在准备记录本和笔,只当他是对自己的隐私比较看重,解释道:“为了保护患者的隐私,建立安全的治疗环境,诊室通常不会有那些东西的,你放心,在这里说的话,只限于我们两人之间。”
白琅彩点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更像是一种确认。
他这才慢慢坐下来,双手交握,轻轻放在桌面。
白听霓说:“说说你的问题吧。”
白琅彩看着她,那双在舞台上顾盼神飞的丹凤眼此时有些落寞地垂下:“你应该已经有一定的了解了。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个问题。”
他顿了顿,“作为你的患者,可以合理拥有你的联系方式吗?万一有一些需要联系您的紧急情况……”
白听霓说:“在专业的治疗中,为了保护治疗的边界感,通常不会与患者保持私人联系,会模糊这种界限,也怕会形成依赖。除非是经过评估确有必要,且建立了明确严格沟通规则的长期治疗中后期,可能会使用工作专用号码,并确保沟通仅限治疗相关。所以,一旦你成为我的患者,我不会与你保持任何私下的联系。”
“至于紧急情况,你可以通过医院总机转接。”
“哦。”白琅彩应了一声,并没有表现出很失望的样子,仿佛早有预料,转而又问了另一个问题,“那我来医院寻求帮助,作为医生,你会尽你所能帮助我吗?无论我的问题是什么?可能会带来哪些麻烦?”
“当然,这是医生的职责。”
白琅彩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脸上缓缓展开一个浅浅的微笑,“好,有你这句话,那我就放心了。”
送走白琅彩以后,她迎来了今天的第一位预约就诊的患者。
一个四十岁左右,衣着严谨,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紧攥着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女孩手腕走了进来。
女孩垂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体微微向另一侧倾斜,呈现出一种抗拒的姿态。
她几乎是用一种押解的方式将女孩按在了椅子上。
“白医生是吧?”女人率先开口,语气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您快看看她。我现在根本没办法跟她说话,她不能听见我的声音,一听就开始发疯,要么尖叫要么摔门,上周甚至把指甲都掐断了,我多说了她两句居然冲去拿剪刀!您说,这还怎么了得?”
白听霓打断她,“您先别说话,我来问问孩子好吗?”
从女人开始说话的那一刻,女孩搁在膝盖的手指就蜷紧了,胸脯快速起伏,一副隐忍的表情。
女人却继续说道:“你看你看,她这个样子。”
一直沉默的女孩突然像被电击般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母亲,眼里充满了痛苦与崩溃的仇恨。
“你看她看我的这个眼神!我到底是怎么她了,她这么恨我!”
女孩尖叫一声,猛地从椅子上弹射起来,动作快得惊人。
她的目标明确,拔腿就朝着窗户边跑去!
白听霓一直在观察着她的反应,当机立断地起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
女孩嘶吼想要甩开她的手,大喊:“是不是我死了你就能闭嘴了!是不是!是不是!”
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后退半步,随即脸色变得铁青,急怒道:“我到底怎么你了!从小到大我为了你付出了多少,吃穿用度哪样不是给你最好的?你就这样对我!还用死来威胁我?”
白听霓用自己的身体隔开母女二人。
她的声音压低,却有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看着我的眼睛。这里很安全,没人可以伤害你,看着我,深呼吸,对,呼……吸……很好,再来一次。”
她没有讲任何道理,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用简洁的指令引导女孩的生理反应。
女孩的情绪渐渐被安抚下来,只剩下无声的眼泪落在白听霓的手腕。
待女孩稍微平复,白听霓示意门外的护士进来,低声嘱咐:“先带她去休息室,给她倒一杯水,什么话也别说,陪着她就可以了。”
等女孩出去后,这位母亲也像是被抽去了力气,瘫在椅子上,用手捂住脸,但很快,她抹了把脸,挺直脊背看向白听霓。
“医生,您也看到了,她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影响到正常生活了,老师也找过我,说她精神不太好,有时上着课会突然拍桌子大叫,建议我们休学……可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您先停一下。”白听霓打断了她的碎碎念,“在讨论您女儿的问题之前,我们能否先谈谈您。”
“我?我好好的啊?我有什么问题?我是让你来给她看病的!”
白听霓并没有因为她的激动而退缩,语气依然平静:“从你们进来倒现在,大约十分钟的时间,您替她陈述了‘病情’,定义了她的失控和疯狂,表达了您的付出与委屈,而您的女儿,除了最后崩溃的呐喊,没有机会说出一个字,关于她的感受,她为什么痛苦。”
“那我不是怕她说不好说不清楚吗?你看她那个样子怎么跟医生沟通?我说的都是事实啊!怎么还都是我的错了?”
“我没有在指责您,女士,您似乎陷入了一种极度焦虑的模式里,您必须掌控关于她的一切,一旦事情脱离您的掌控,就会感到巨大的愤怒,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因自身焦虑而外化的控制行为模式。”
“你胡说!我这都是为了她好,不管她才会出大事!”
女人猛地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抓起包就要走,“果然,你这么年轻,有什么治疗经验?在书上看了点什么就照本宣科扣到我头上。”
白听霓没有阻拦,只是在她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再次清晰而冷静地开口:“您当然可以离开,但你走出这扇门,只不过是把战场从诊室转移回家里,下一次,下下一次,您敢保证她崩溃时会次次被阻止吗?那样悲剧的可能您想过吗?”
女人的手停在门把手,背脊僵硬。
白听霓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真诚的劝慰:“我可以看得出你非常在乎您的孩子,为什么不愿意花几十分钟时间,来看看有没有可以让你们双方都少受一点折磨的办法。”
漫长的沉默后,女人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眼底深处透着一种绝望的无助。
她慢慢走回来,姿态不再紧绷,愤怒与防御褪去,露出一种深深的疲惫。
“你说吧。”
白听霓用纸杯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我们可以尝试理解一下。控制欲,尤其是对至亲之人的强烈控制,往往源自更深层的,您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恐惧。”
“这种恐惧往往会表现为一种灾难化思维:认为不控制他人或事物,就会发生自己无法应对的事。”
“而这种思维会让您长期处于高度警觉和焦虑状态,必须通过掌控来获得短暂的安全感。”
女人说:“对……就是这样,包括在家里,我老公碰了什么东西没放回原位,孩子写作业不专心,姿势不对,我都会非常烦躁。”
“这说明您的内心充满了不安全感,要追溯到更早的成长经历,这更像你学会的一种生存策略,冒昧问一句,您是家里的独生子女吗?”
“不是。”
“所以,在您的原生家庭里,是否经常需要竞争关注或者资源,或者承受着一种必须做好才能被爱被认可的压力?”
女人瞳孔微缩,双手突然开始发抖,似乎回忆起了很多东西,“我不想回忆,我都这么大了,父母也已经老了,想以前的事有什么意义?”
“追溯原生家庭的影响,不是为了让我们去埋怨、指责父母。”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力量,“这是为了理解我们某种行为模式的源头,从而让我们经历过的痛苦和不安,不再无意识地传递给下一代。”
她顿了一下,“您的这套紧绷的神经系统,或许曾经保护过你,但现在,它正在伤害你,也在伤害你最在意的人。你无法放松地享受正常的亲密关系,所以我们必须将溃烂的地方挖出来,藏起来只会烂得更深。”
女人没想到自己年逾四十还会有这样崩溃得像个孩子一样大哭的时候。
白听霓静静地听着她诉说那些以为早已被自己遗忘的过去。
将这位女士送走以后,白听霓整理完病例,又闲了下来。
今天,依旧只有一个病人。
但这次,她真正地起了作用,那种因帮助到他人,且可以避免悲剧传递所带来的满足感,短暂驱散了她心头的烦闷。
其实梁太太这个身份需要做的事情,她也可以应付好,但那些没完没了的人情交际,只会让她感觉到疲惫。
而只有在诊室里,哪怕只有一位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触碰一种“真实”,即便这种真实,大多来源于某种痛苦。
白听霓收拾好物品下班回家。
梁经繁已经回来了,天色还没有黑透,客厅只开了一圈氛围灯。
他微微垂着头,手里握着一只已经空了的水晶杯,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氛围灯从他头顶流泻,却没有照亮他的脸。
“怎么不开主灯?”白听霓丢掉手中的包,将自己重重地摔进沙发里,“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梁经繁没有回答她的话。
将手中的杯子轻轻放在茶几上。
杯底与桌面碰撞的声音格外清晰。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霓霓,你上次答应过我,不会再私下跟他接触。”
白听霓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这么快就知道了。
她扯了扯唇角,想起经她手的那几个莫名其妙转院的病人,心里已经有了隐隐的猜测。
“这是工作,也不是私下接触,他是以患者的身份,通过正常的挂号渠道,我有接诊的义务。”
“不行,你不能给他看。”他说得斩钉截铁。
“我不会拒绝任何一个向我求救的病人。”白听霓坐直身体说,“你应该给我一点信任。”
“我当然信任你,我不信任的是他。这个世界上的心理医生又不止你一人,他为什么非要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你身边?”
“这是患者的权利,”白听霓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答应你,除了治疗方面,和他私下不会有任何接触可以吗?”
“不行!他根本就是对你不怀好意!所谓的求助不过是个借口,你看不出来吗?”
“在我和他还不认识的时候,已经见过了他的发病情况,是真的很严重。即便他对我真的有什么想法,那也只是一种情感的投射。而且处理移情本身也是治疗的一部分,会产生移情的患者不知道有多少,难道因为这个我就都不能接触了吗?”
“你这样好没道理。”她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与他争辩,起身准备拿上换洗的衣物去洗澡。
梁经繁看着她的背影,气息逐渐紊乱。
他不知道两人在诊室聊了什么,那么长时间的单独相处,那个男人会不会用些什么手段来引诱他的妻子。
越想越感到窒息。
一种混合着暴戾与恐慌如同毒蛇绞紧了他的心脏。
他突然开始后悔答应让她出去工作的事。
拿完东西后,白听霓转头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男人,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的神色晦暗不明,那张轮廓英俊的脸在灯影下竟显出几分可怖。
“经繁……”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样子,身上猛地起了一层寒意,“你怎么了?”
梁经繁牵起唇角,换了副表情,从阴影中走出来。
光线照亮那张柔和的脸,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润,对着她微笑道:“没什么,你开心就好。”
作者有话说:一些病例来源于网络,经过加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