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金枷笼 “你只能选一个。”

寿宴结束以后, 宾客们三三两两辞别。

白听霓和梁经繁也准备离开。

“霓霓,你先去车上等我,我和肇霖还有两句话要说, 马上就回。”

“好, 你去吧。”

白听霓独自向车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几步,有人从背后叫住了她。

“请留步。”

白听霓转身, 是一个陌生男人。

“是在叫我吗?”

“嗯。”

男人走过来。

“刚刚多谢你。”

他一开口, 白听霓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是方才在假山后和她交谈的男人。

男人卸去了上台表演时繁复的行头,只随意披了一件宽大的灯芯绒外袍, 衣襟微敞, 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紧实的胸膛。

是长期训练下精瘦的肌肉。

脸上的油彩大约是卸得太匆忙,鬓角下颌还残留着些许青红痕迹,虽然稍显狼狈,却并不影响他的姿容。

“客气了,我并没有做什么。”

男人眉眼锋利, 眼神有戏曲演员特有的明亮神采,一举一动间透着种桀骜之气。

“我叫白琅彩, 可以跟你认识一下吗?”

他伸手,指尖和虎口的位置有不知从何时蹭上的朱红油彩,仿佛刚刚在台上时攥紧钢刀时划破的伤口。

他也看到了, 却没有找东西擦拭,很随意且自然地在颈侧喉结旁边的位置抹了一下, 留下一道野性的红痕。

然后再次伸向她。

白听霓挑眉, 简单碰了一下他的指尖,一触即分:“白听霓。”

男人的唇勾起,“我们的名字听起来好像很搭,白对白, 琅彩对听霓,好看又好听。”

白听霓没有跟着他的思路走,反问:“白琅彩是你的本名吗?”

“是师傅给我起的艺名。”

白听霓点头,客观评价,“倒是很贴合你的气质。”

“所以有时候总觉得,一个人其实是会受到名字的影响的。”

白听霓以职业性的口吻回应:“嗯,这样想也算是心理暗示的一种吧。”

正说着话。

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揽住了她的肩膀,然后非常自然地往怀中带了带。

是梁经繁回来了。

男人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低头看向她,语气亲昵,“聊什么呢?该回去了,嘉荣一整天没有见到爸爸妈妈该等急了。”

“好,走吧。”

白听霓冲白琅彩颔首:“白先生,再见。”

白琅彩看着男人充满宣誓欲的姿势,又看了看白听霓,嘴角噙了一抹笑,“再见。”

梁经繁则没有给他任何一个眼神,直接略过就走了。

白听霓有点诧异。

他接人待物想来礼数周全,即便内心不喜,表面上也绝对不会如此明显地无视一个人,更何况,对方还是今天寿星家请来的演员。

这种近乎失礼的冷淡,几乎不会在他身上出现。

被梁经繁拥着往车上走。

离开时又回头看了白琅彩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见她回头,抬手对她轻轻挥了挥,然后用口型说道:“后会有期。”

梁经繁察觉到她的走神,温热的掌心扣住她的后脑勺,带了点强迫的力道转回来。

“在看什么?”

“没什么。”

“你对他很感兴趣?”语气平稳,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

“啊?不是感兴趣,”白听霓实话实说道,“就是觉得他精神状态有点太糟糕了,而且并不是很典型的案例。”

梁经繁不知想到了什么,唇渐渐抿成一条克制的直线。

“怎么了?”察觉到他情绪细微的变化,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精瘦的腰侧。

那是她偶然发现的他一个小小的“弱点”。

果然,男人身体微僵,随即一把抓住她的手,包裹进温热的掌心,声音带上了一丝纵容和警告:“霓霓,别闹。”

他身上那股隐约的低气压散开,白听霓得逞般嘿嘿笑了笑。

每次一戳他这里就破功,好玩的很。

梁经繁捏着她的手指说:“对了,我明天要出差,去一趟瑞士。”

白听霓眼睛一亮,身体不自觉坐直了一些,“我可以跟着去吗?我早就想去那里了,但一直没什么时间。”

“这次的行程很满,而且我只去三到五天,下次抽点时间把你和嘉荣都带去好好去度个假,好吗?”

虽然有点失望,但白听霓还是理解地点点头,“好吧。”

“还有,”梁经繁又嘱咐道:“下周王家的小儿子结婚,我可能赶不回来了,给新人的礼物我已经准备好了,在书房的多宝阁里,有个螺钿大漆盒,里面装着一块百年好合的玉雕。”

“嗯,我知道了。”

白听霓去找那个盒子的时候,意外看到了自己之前送给真真的那个小醒狮头。

小狮子头旁边还挨着一只小马驹。

两个木雕被并排放在一起。

小醒狮依然瞪着眼,咧着嘴,一副凶萌的模样。

小马驹依旧圆圆胖胖。

看着两个小玩意,她的心忽得又软了几分,嘴角也不自觉地翘起。

掏出手机给梁经繁打过去个视频电话。

响了几声后接通。

男人的脸出现在镜头中。

他似乎是在办公楼。

背后的落地窗是城市的街景。

已经这么久了,她这样近距离面对这张脸,还是会忍不住心跳加快。

“怎么了霓霓?”男人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缱绻。

“这个,怎么还没还给真真?”她拿起那个醒狮头在镜头前晃了晃。

男人在屏幕那头顿了顿,若无其事地说:“……我给她买了个新的。”

白听霓眯了眯眼睛,好像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说起来,我给真真过生日的时候,我们认识还不多久呢?”

她的语气变得促狭起来,“老实交代,你是不是那个时候就已经对我起了不正经的心思,挺能藏啊。”

“不正经的心思啊……”男人的脸凑近听筒,压低了声音,“等我回到酒店,找个没人的地方,慢慢地、仔细地讲给你听。”

“谁要听了!”

这句话,这个口吻,听起来就很坏!

白听霓脸红红地挂断电话。

梁经繁再打来电话时她刚把嘉荣哄下午睡。

但他那边已经是晚上了。

“嘉荣呢?”

“刚睡着。”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突然带上了一种深沉而隐秘的情愫,“那你现在去春不遮那里一趟。”

“怎么了?”

“到了再跟你讲。”

白听霓走到春不遮门口,推开大门。

“怎么了?给我藏什么礼物了吗?”

“那倒没有。”他低笑,“到了吗?”

“嗯。”

“看到那个躺椅了吗?”

“看到了。”

“坐到那里。”他指引着她,声线透过听筒,愈发不可琢磨。

“坐好了,然后呢?”

“还记得那次在衣锦环绣,你跌到我身上那件事吗?”

“记得……”

“然后晚上我就做了个梦。”

“什么梦?”

他非常详细地叙述了那个旖旎私密的梦境,然后说自己来到这个院子,在摇椅上做了什么。

低低的声音通过听筒,刮擦着她的耳膜。

白听霓听得面红耳赤。

突然想起那个时候自己刚好跟他打了电话,惊叫一声,“我就说你那天嗓音怎么那么奇怪!原来,原来你在……”

那两个字她说不出口了,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

梁经繁被她的模样取悦到,“那天你在这里说让我跟你谈恋爱时,手里无意识把玩的那朵海棠花上面……有我留下的痕迹。”

脑子“轰”的一下,记忆回笼。

她想起那时他莫名泛红的脸颊,一切都有了答案。

“啊啊啊我就说你脸红什么!我还以为你是害羞了!你你你你居然是这样的梁经繁!”

“我怎么了。”他好整以暇,语气里的笑意和某种危险的温柔几乎从听筒的电流声中溢出来。

“霓霓,你猜我现在在做什么?”

“你又在做坏事?!”

男人清越的笑声顺着听筒传来,带着得逞后的满足与化不开的思念。

他的指腹摩挲了下镜头里女人红扑扑的脸颊,声音沙哑,“霓霓,想你,好想现在就亲亲你,抱抱你。”

“我也想你,”她坏心眼地抬了抬眼皮,“给我看一眼。”

“……”男人的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声音又哑了几分,“你确定要看?”

她立刻就怂了,“算了算了,没什么好看的。”

“霓霓……霓霓……”

他的声音里好像含了滚烫的蜂蜜,一声一声地撩拨在她的耳廓。

脸烫得快要爆炸。

“你你你这个人怎么白日宣淫。”

“我这边已经是晚上了,霓霓,给我看看你。”

“我这边还是大白天呢!”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个破时差啊。”

语气中的抱怨莫名让人很想笑,正想再调侃他两句,突然听到外面隐约有脚步声传来,生怕被人听到,她赶紧挂断了电话。

管家过来找她,说梁承舟有事找。

“我知道了,马上就去。”

白听霓拍了拍脸颊,等温度散去才回去。

她踏进书房,梁承舟背对着门口站在紫檀木书桌后,正仰头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副寒梅图。

“您找我?”白听霓走进去,在距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男人转过身,手里把玩着一块玉貔貅,直接切入正题。

“听经繁说你想继续之前的工作?”

“是的。”

“明确告诉你,想都不要想。”梁承舟语气强硬,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整天跟一群精神不稳定的疯子打交道,还不够让人诟病的。”

“你这是对精神患者的歧视,也是对医学的不尊重。”

“这是风险预估。”

“可当初倪珍不也继续做着那份工作吗?为什么到我这里就不可以了。”

“首先,他们是旁支,第二,她嫁进来以后做的更多的是管理和幕后,而且,后面因为她的心理门诊出了很严重的问题导致关停,你不知道吗?”

白听霓一时语塞,倪珍简单提过一嘴,并没有细说,她还以为是跟她遇到的差不多的小事。

梁承舟面上带了一丝轻嘲,“你嫁进梁家,难道连一个合格的女主人都没办法胜任吗?”

白听霓继续争取,“我没有要逃避自己作为梁太太这个身份的职责,但我也有自己的人生追求,我认为这并不冲突。”

“在普通人家或许不冲突,但在梁家,在你这个位置上,就是冲突。”

“我不明白……”

“你的病人是什么人?他们带着无数的秘密、麻烦和潜在的危险。你怎么知道来找你的‘病人’,不是对手派来搞事或者想通过你来接近梁家的人?

“而且,你无法保证百分之百的成功率。如果你的某个病人出了极端事件,外界不会认为这是病人的个人行为,梁家经不起这样的连带风险。”

白听霓站在那里,手指在身侧悄然握紧。

“如果我一定要做呢?”

“梁太太和心理医生这两个身份,你只能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