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菩萨面 “我爱你,我们结婚吧。”……

梁经繁驱车去了第一个最棘手的项目地点。

【泊岸未来城】

梁经繁没有让司机驶入, 而是独自下车,走向那片曾经在宣传中被称为梦想家园的建筑群。

蓝色的工地围挡早已破损,破烂的广告布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他踩着泥泞不堪的雪水, 穿过临时道路走了进去。

第一期和第二期已经交付。

一栋栋楼体沉默地伫立在铅灰色的天空下。

曾经作为政府重点扶持项目的荣耀标语已经脱落。

取而代之的是阳台上悬挂着的刺眼的白色横幅。

【黑心开发商, 还我家园!】

【豆腐渣工程,坑害老百姓!】

【还我血汗钱!】

猩红的油漆大字泼在灰色的楼体上, 淌下来的液体, 恍惚像是从墙面渗出的一道道血泪。

他继续往前走,踏入第三期第四期的地界。

浑浊泥泞的土地, 沉默地塔吊, 还有未完工的水泥框架。

一排排空洞的窗户,像一双双绝望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他看着未来城三个大字,慢慢在瞳孔中扭曲、变形。

太刺眼了。

他想起文件报告种的文字:“未来城”的建设工程出现重大纰漏,已建成交房的入住后不到五年便出现了地基下沉,墙体开裂等重大安全隐患。

业主大规模维权, 资金链断裂,剩余工程全面烂尾。

他压低帽檐, 竖起大衣领口,拐了个弯。

走向售楼处。

曾经的售楼处宽敞明亮,地面铺设着大理石,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熏香的气味,售楼人员热情洋溢的接待着意向客户。

现在, 这里挤满了维权的人群。

焦虑、愤怒和疲惫, 各种负面的情绪在空气中蔓延。

一个中年人,手里拿着一张表格,正努力维持着秩序。

“大家别慌,听我说, 我们收集的材料还不够扎实,大家按照我说的做,我们一定要齐心协力,下周再去一趟□□办,将材料整理好,合同、照片、检测报告……”

“我们都去了多少次了,开发商那里只会踢皮球!还说我们是刁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红着眼睛说,“我们攒了一辈子的钱啊,就为了买这个房子,这么打水漂了吗?”

“是啊,我们只是想要一个说法,想要一套能住人的房子。”一位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满身疲惫,还要哄着怀中大哭的婴孩。

“我们找了检测机构,说是地质原因,责任不在他们,可是我们怎么办呢?墙体开裂成这样,每个月还要还那么多贷款,钱没有,房子也不敢住……”

一对年轻的小夫妻走出来,看着他们曾经心心念念的家化为乌有。

男孩搂着她的肩膀,看向当初选的楼盘,咬紧下唇,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

“在这个城市奋斗了这么多年,那么努力加班,省吃俭用的攒钱,看了那么多楼盘,以为终于可以有一个家了……”

女孩捂着脸哭了出来。

“我们只是想有个家啊。”

家。

这个词,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也想有个家。

一个拥有她的家。

白听霓正在整理病例,坐得久了,肩颈都开始发僵。

她起身活动,惯性地走到窗边远眺,想休息一下眼睛。

没想到,梁经繁又出现了。

他独自一人坐在那张深色的长椅上,微微垂着头。

冬日稀薄的阳光勾勒出男人清瘦寂寥的侧影。

似乎在看地上的什么。

白听霓掏出手机,对准那个方向,放大,拍下一张照片,发给他说:【又在看蚂蚁吗?】

不远处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低头看了几秒后,然后朝她所在的诊室窗户望来。

距离不算很近,但也不是很远。

她笑着朝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在这里。

然而,男人只是眯了眯眼睛,视线似乎并没有聚焦到她这里。

白听霓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头发消息:【你是不是有点近视?】

【一点点。】

【那你怎么不戴眼镜?】

【不想看得太清楚。】

【为什么?】

这次,等待他回复的时间有点久,下一个患者进来,她才看到他的回复。

【因为模糊状态下,世界看起来会更美丽一点。】

白听霓没有理解他的脑回路。

但她无心去想,开始专注接待患者。

下班后,她坐进车里。

气氛比往常沉闷许多。

今天的梁经繁非常沉默,他握着方向盘,直视前方的道路,下颌线崩得很紧。

“怎么了?”白听霓碰了碰他的手臂,“有不开心的事?”

“没有。”他回答得很快很坚决,带着一种强调。

见他不愿说,她也不再追问,随便找了个话题闲聊。

“对了,之前那个陈明转院了,还挺突然的,当初家里人考察了我们这里很久,结果刚开始治疗就转院了。”

男人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骨泛白。

“这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吗?少了一个麻烦。”

“我无所谓麻不麻烦,作为医生,我不会拒绝任何一个向我求助的患者,我更希望通过专业的治疗和沟通帮助到他们。”

“哦,这样。”他不再跟她谈论这件事。

这压抑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两人吃完晚饭。

他没有将她送回家,而是来到了海棠春坞。

刚刚走近大门,白听霓正准备摸墙上的灯光开关。

下一秒,男人的手一把揽住她的腰,然后灼热的唇贴了上来。

这次的吻带着一种浓重的毁灭欲。

他的双臂紧紧箍住她。

勒得她几乎无法喘息。

他仿佛在确定什么,手沿着她的腰际线向上,捧住她的脸颊,逼迫她迎合他。

白听霓感觉到了他不同寻常的情绪。

放任了他的宣泄。

然后,带来的后果就是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就几乎快要被他剥光了。

男人微微起身,给了她换气的时间。

然后,他的表情在月光下模糊不清。

房间里虽然有暖气,但大片裸露的肌肤还是让她起了一点细小的鸡皮。

但也可能是因为他的目光太过复杂。

扫视过她的身体时,仿佛一把滚烫的钢刀一点一点刮掉了她身上的鳞。

他的衣服还很整齐,只脱掉了外层的大衣。

西裤的布料摩挲着她的小腿,有一点微微的凉。

借着月光。

梁经繁一点一点审视着她的身体。

突然觉得有点头晕目眩。

这是女性的形体,

它从头到脚都散发着那神圣的光轮,

它强烈而不可抗拒地吸引着人们,

我被它的呼吸所吸引,一切都让了路,只剩下我自己和它,

书籍、艺术、宗教、时间、那眼面前的结实的大地、天堂的希望或地狱的恐惧现在都消失了……

Hai,boom,hip,bend of leg,negligent falling hand all diffued,mine too diffued……(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霓霓,你愿意吗?”

虽然有点突然,但此时此刻,她完全不想抗拒。

而且,她好像也一直都很渴望他。

她点了点头。

男人得到肯定,不再迟疑。

……

他激进而生疏的行为,让她忍不住蹙起了眉。

梁经繁本来就在观察她的神情,看到她皱眉,心里有点紧张,“怎么?不满意?”

白听霓拧眉控诉:“你的肉都长这里了吗?好难受啊,实在进不去就别做了!”

男人听到错愕了一瞬,反应过来以后倒在她身上笑得浑身颤抖,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气氛就这样被她打破了。

“你这个女人啊……”

“我这个女人怎么啦!”

他搂住她的手臂又紧了紧,“喜欢,好喜欢你。”

两个人都是新手,折腾了半天,累得不行,最后也没成功。

梁经繁面上带着歉意,“我回头好好学一下,下次一定让你满意。”

“学?怎么学?你学的还不够多吗?”她的眼睛瞟了一眼书架方向。

男人轻咳一声说:“书面的内容毕竟有限,我可能需要看点影像资料。”

“你以前没看过吗?”

“上大学的时候,朋友分享给我看过一次,但感觉没有任何美感……文字看起来更有想象空间。”

“哦?看的什么类型的?”白听霓问。

“女性、性,通常被赋予了极大的创造力,她们使创作者的灵感如同喷泉迸发,但在这样的影片中却总是一种贬低性与羞辱性的呈现。”

白听霓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梁经繁却突然挑了挑眉,“你也看过?”

她把脸一撇,故作淡定,“看过啊。”

“哦?那你觉得怎么样?”

她叹了口气说:“我看不到人类真正的交融时情感的投入,只能看到一种虚假的表演,更像一种兽性的展示。”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白听霓:“人的性癖千奇百怪,我暂时好像还没有发现自己特别喜欢什么。”

梁经繁说:“卢梭最初感到的快,感来自于年少时期所受的体罚,雨果是来自于对赤脚的幻想,那是他们最初性欲的觉醒,你呢?有没有类似的场景。”

白听霓不想回答直接反问:“你呢?因为什么?”

梁经繁抚摸着她的脸颊,看着她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说:“痛苦。”

白听霓说:“所以,你今天也感到很痛苦吗?”

梁经繁说:“看到你,我会觉得很幸福。”

翌日。

梁经繁回到梁氏集团那间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繁华的顶层办公室。

“让未来城项目组的全体成员到会议室,通知法务部、公关部以及梁氏旗下所有的媒体负责人。”

“是,梁总。”

一个小时后,会议室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梁经繁坐在主位,没有开场白,直接切入核心。

“关于未来城的项目,业主维权规模很大,社会关注度持续上升,且有迹象表明,此事也有竞争对手在背后推波助澜,若处理不当,不仅是房地产板块,很有可能引发整个集团的信任危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面孔。

“这次的问题,我不接受任何拖泥带水,心存侥幸的处理方式,下面是我的具体步骤。”

他顿了顿,开始下达具体的指令。

“第一,技术团队需要交付一套全新的,从地基勘测到最终验收,完全合格的档案报告。”

“第二,舆论封锁,转移焦点,挖竞品公司黑料制成深度报道,全网推送,吸引大众视线。”

“第三,瓦解维权核心,对维权者中的组织者、积极活跃分子进行充分了解和背景调查,污名化维权动机。”

“第四,司法层面施压,整理材料,由法务部协调,不求胜诉,只需将他们拖入漫长的法律程序,消耗其时间与精力……”

他的声音冰冷而无情,在会议室回荡。

每一条策略,每一条指令,都听得人脊背发凉。

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也无人提出异议。

终于。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形成如有实质般强大的压迫感。

“所有行动,必须精准,彻底,任何环节都不能出现纰漏,我要在两个月内看到结果。”

“散会。”

所有人鱼贯而出。

转瞬间,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原来,抛开那些无用的挣扎,他真正去做这些事,可以如此高效,如此得心应手。

事情在他的铁腕推动下,以超乎预期的速度顺利进行。

他再次走进书房,将一份文件放到了他面前。

梁承舟翻看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报告,看向他。

“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干净。”声音听不出褒贬。

梁经繁颔首,再一次提出自己的诉求。

梁承舟沉默片刻,说:“我不喜欢她并不仅是因为门第,更重要的是她的性格。”

“她不适合做梁家的女主人。”

梁经繁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她会适合的。”

梁承舟没再说话,视线转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罢了,我同意你们的事了。”

梁经繁心中的巨石骤然落地,却并没有他预期中那样轻松。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梁承舟突然转过头。

他看向自己的儿子,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面上的神情缥缈而复杂。

“以后你会明白的,你们这样,其实毫无意义。”

他摩挲着手上的戒指,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怜悯。

梁经繁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卧室,他没有开灯。

浓稠的黑暗如同张着大嘴的魔鬼,吞噬了一切。

凭借着记忆中的路线,他慢慢走进卫生间。

他站在黑暗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的月光,勉强在镜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他为了自己的家,站在成千上万个家的废墟之上。

并用了最冷酷的镇压,将哭声也一并掩埋。

一种强烈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抽离感袭来。

他感到自己的灵魂正缓缓从身体中剥离。

它飘荡在半空中,冷漠地注视着他。

男人掏出手机,点亮屏幕。

从通讯录中翻出她的电话。

拨出。

那一点惨败的光源,照亮他的半边脸。

眼眶,好像空荡荡的。

他抬手。

指尖迟疑地触碰了一下镜中的人那张脸。

面目可憎。

等待音持续了好久,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终于,听筒里传来女人带着含糊睡意、柔软的声音。

“喂?”

“霓霓。”

“嗯?怎么了?”

“我爱你,我们结婚吧。”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 Sing the Bod Electi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