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菩萨面 疯涨的三千情丝。

白听霓反反复复地看着那四个字。

就因为这四个字, 她放下一切飞回了国内。

下了飞机以后,她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梁园。

一路上,她一直拨打着梁经繁的电话。

可听筒里传来的, 始终是规律的忙音。

白听霓的呼吸越来越重, 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心头滋生。

终于抵达目的地。

她几乎是跑着进了梁园。

冬日寂静的园林,被远处一声惊慌的呼喊打破。

“不好了, 少爷落水了。”

心脏猛地一沉, 她朝着声音的来源处飞奔而去。

她身上还穿着在日本参加宴会时的那条裙子,在这个冬日显得尤为单薄和寒冷。

可她丝毫不觉得, 只觉得繁复的纱缎变成了一种束缚, 阻碍了她奔跑的脚步。

太碍事了。

下一秒,她猛地停住脚步,抓住裙子的下摆,用力一撕。

“刺啦”

裙摆被撕开。

长长的纱质裙边被她随手丢弃,风托着它飞起, 像一片自由的天空,在盘旋, 飞扬,随后落在地上。

她比所有人都先来到了池塘边。

梁经繁仰躺在水面上,菡萏莲叶的光影扑在他脸上, 看起来有一种空洞的、了无生气之感。

他的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天空,冰冷、美丽、像一尊玉石雕刻的菩萨像。

正缓缓下沉。

蜿蜒的水波已经淹没了半边脸, 在水波的晃动下变得扭曲。

半边似菩萨, 半边像阎罗。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白听霓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波光潋滟的水下世界,寂静无声,光线被折射得幽深混乱。

男人的脸几乎白到透明, 身上华贵的暗红色丝绸衬衫在浮力下飘荡,有种花开到荼蘼,在死亡前殊死一搏的盛大与华丽。

她握住他冰冷的手腕,竟不敢相信,这一副枯槁的骨头,还是不久前见到的那个英华茂秀的男人吗?

眼眶热热的,似乎又想要流泪,或许已经在流泪了,但在水里没有任何踪迹。

男人慢慢伸手去触摸她的脸,像在抚摸一个幻觉。

他的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张口的瞬间,池水灌进口鼻,引发了剧烈的呛咳。

她抓住他的手腕,往岸边游。

“噗通噗通……”

接二连三的落水声响起,又有几个人跳下来,七手八脚地将两人都带了上来。

梁经繁躺在岸边,浑身湿透。

水珠顺着他惨白的面颊不断滑落。

他弓起的身体,像一支被摧折的竹,湿透的衬衣紧贴着他的身体,凸起的脊骨分外明显。

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

“不会真的中邪了吧。”

“据说当年的梁太太就是掉进这个池子里淹死的……”

“天啊,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别乱说,梁先生过来了。”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梁承舟步伐沉稳地走来,看到这副乱糟糟的景象,脸色阴沉得像天空聚集的乌云。

他扫过满地狼藉,眉头紧锁,“管家,带白医生下去换身衣服,闹成这副样子,不成体统。”

白听霓抹去脸上的水渍,率先站了起来。

她现在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模样狼狈。

然而,她神情镇定,背脊挺得笔直,没有一丝窘迫与胆怯。

“梁先生。”她用手指勾开粘在唇边的发丝,很平静地开口了,“您真的爱您的孩子吗?”

男人好像听到了什么幼稚且荒谬的问题,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显然是不欲与她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只是扬了扬下巴示意。

管家走过去说:“白医生,这边请,我先带您去换衣服。”

白听霓一把推开了管家的手,向前走了两步,直视着这个威严的、不容反抗、不容置喙的大家长。

“如果你爱他,为什么要把他逼到这种地步呢?”

梁承舟终于冷冷看向她,“这里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质问我?”

“我或许没有这个资格,但我必须提醒你,再这样下去,你唯一的儿子就要被你逼死了!”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沉郁,隐含雷霆,“这是梁氏继承人应有的锤炼。”

“锤炼?”她几乎要笑出声来,“你不喜欢他的善良,憎恶他的柔软,认为这是应该被剔除的东西,然后把他变成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傀儡,这就是你所谓的锤炼吗?”

梁承舟上前一步,强大的威压扑面而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善良?柔软?有些特质只在童话故事中是美德,现实中只会是强者的缺陷,我是在矫正他。”

“矫正?”她停顿,那双黑漆漆地眸子直勾勾地看向他,“难道不是彻头彻尾的控制吗?”

“你在他还无法反抗你的年纪,就让他尝到彻底失去的滋味,从此他再也不敢表现出对任何事物的喜欢,生怕因此而毁灭它。至此,你终于获得了彻底掌控一个人的权利,你可以尽情照着你想要的……”

“少在这里自以为是了!”男人厉声打断她,“觉得自己学了点心理学的东西就可以看透一切了吗?”

“看,”白听霓犀利指出,“你已经习惯用压迫和轻视来回避核心问题。”

“他的一切由我塑造,将会是梁家下一代最优秀的继承人,我倾注的心血岂是你能质疑的?”

“是吗?可我只看到了你那畸形的、可怕的控制欲。”

“收起你这副拯救者的姿态吧,”他的语气愈发刻薄,“你这样的女人我见多了,不就是想凭借攀附一个男人一步登天吗?告诉你,痴心妄想。”

“哈,”白听霓发出一声短促的讥笑,“你觉得这些东西对我很重要吗?”

“是,我承认,它们是很迷人,是几代人几辈子努力都无法得到的财富与地位,可我是被父母的爱包围长大,我也并不生在一个物质匮乏的家庭,更多的财富,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如果还要以人格和自我为牺牲,我根本不屑一顾!”

男人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你的父母?一个搞物理的,一个研究历史的,这样的家庭也配跟我谈物质。”

“当然,跟你们家比起来,确实不值一提。”

白听霓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指直直指向地上虚弱的男人。

“可他呢?他住着这么大的房子,穿着昂贵的衣衫,用着最奢侈的物品,却连个养宠物的自由都没有。你摧毁他的友情,扼杀他的理想,磨灭他的人格。”

“我还从未见过这样贫穷的富人!”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连听到动静赶过来的梁序声和梁简之都顿住了脚步,僵在原地。

梁承舟死死盯着她,半晌,缓缓扯出一个扭曲的微笑。

“真是一出精彩的演讲。”

“瞧瞧你这副义正言辞的样子,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特别勇敢?”

白听霓也学着他的样子,勾起一抹毫不逊色的嘲讽弧度。

“你为什么回避我的话?因为被我说中了吗?”

男人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她,宛如在看一只蝼蚁。

“我佩服你的勇气,但你确定,能承担得起激怒我的后果吗?”

白听霓仰头看他,“如果害怕我就不会站在这里。”

梁承舟嗤笑一声:“来,让我看看你的底气。”

“我的底气,不就是他吗?”白听霓转向被医生围起来的男人,“你还看不出来吗?他的精神状况已经非常糟糕了,如果你不想失去你精心栽培的‘完美’继承人,就不能动我。”

“所以,你承认自己利用职务之便诱导了他吗?”

“我只是看懂了他发出的求救信号,如果你把帮助称之为‘诱导’,那我无话可说。”

“世界上顶尖的心理专家多的是,你凭什么认为你不可替代。”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就凭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治疗他,而是为了让他有力量拒绝你的‘矫正’。”

梁承舟微微眯起眼。

她身上有一种令他憎恶的、痛恨的、熟悉的失控感

那种不顾一切的决绝,不肯妥协的执拗。

可那个人太软弱了,她无力抗争,于是便舍弃了一切。

连同他和他们的孩子。

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空气静得只剩下寒风吹过浮雪和池水晃动的声音。

梁承舟感到刺眼,不想再多看一秒,转身,“管家!送客!把少爷带下去治疗。”

白听霓的衣袖被抓住。

她低头看向地上的男人。

梁经繁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嘴唇翕动着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痛苦的喘息。

白听霓蹲下身,掌心贴上他的脸颊,想要拭干那些冰冷的水渍。

“我明白,我都明白了。经繁,如果你想要有一个好结果,那么就抗争吧,你已经不是十几年前那个无能为力的小男孩了。”

她俯身,轻轻贴了贴他冰冷的面颊,声音温柔而坚定。

“所以,快点好起来,我不是那只任人宰割的小狗,我将会是你的同盟。”

阳光在此时终于穿透沉甸甸的乌云,在她背后拉出一道道耀眼的丝线,恍惚让他想起梦中那只金色狮子美丽的鬃毛,又宛如他疯涨的三千情丝。

梁经繁的瞳孔微缩,那涣散的光彩一点点凝聚,仿佛确认了真实感。

他的胸腔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撑起身体,以一种极缓慢却坚定的姿态,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踉跄两步,接过用人手中的黑色的大衣。

然后在梁承舟死寂的注视下,吃力抬手,将厚厚的大衣披到她单薄湿透的肩上。

这个大衣是新中式的一粒扣,有温暖的毛领。

但前方是一颗盘扣的设计,很难扣上。

他的皮肤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手指颤抖得几次都穿不进那紧实的扣眼。

终于,扣上的那一刻,仿佛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般。

他两眼一闭,直直地倒在了她身上。